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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最后记忆的代价。第二部分 。 父亲的书房 ...

  •   父亲的书房,总是寒浸浸的。倒不是刺骨的冷,而是一种秩序到极致才生出的寒意——每样东西都守着自身位置,闭口不提曾被谁的手指触碰。

      辛华立在门槛边,觉着后背一寸寸发僵。薄薄的绸袍挡不住这股子冷——又或者,只是血从脸上褪尽了,徒留皮肤紧绷而陌生。

      「父亲。」

      声音一出口便裂了,像根涩涩的丝悬在空气里。他几乎辨不出这声音——又哑又涩,好似在土里埋了数日不曾开口。打那事出了之后……那夜他心绪崩毁,险些被体内魔性由内撕碎,昏昏沉沉捱到初雪才堪堪醒来。

      狂虐自卷宗上抬起眼。

      那目光里既无温热,也无寒意——唯有一片平寂的湖面,他的整个人生曾溺毙于这片湖中。辛华忽然生出股尖锐的冲动,想把这平静砸碎,哪怕只砸出一道裂痕,哪怕只激起一丝涟漪。

      「说。」

      辛华垂下眼。睫羽在颧骨上投下薄薄的影子。

      「辛华斗胆搅扰父亲。」他顿住,只觉口中干涩难当,「儿子……盼着父亲,还记得儿子先前那桩卑微的请求。」

      卑微。这词是他自个儿选的。就该这么说。

      「请求?」

      父亲的声音里,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。极细微,像琴师指尖悬在弦上半分,欲触未触。辛华猛地抬眼,捕捉到这丝音色,心里却腾起一阵惊惶:

      「莫非忘了?」

      「是。」每个字都是从喉头硬挤出来的,「父亲曾提过,蓝晶之火,可焚尽儿子体内所有魔性。儿子……想行此术。」

      死寂嗡然作响。在这静默里,烛芯的噼啪、窗外风压弯竹枝的动静、远处——又或许极近处——一颗即将崩裂的心脏的跳动,一切都清晰可闻。

      辛华率先承受不住这寂静:

      「父亲……若此术得成……于父亲心中,可还有儿子这等无用的容身之处?哪怕……哪怕从前的辛华,已不留一丝痕迹?」

      他问出口,自己先怕了那答案。

      狂虐沉默良久。久到烛火跳了跳,迸出一蓬火星。随后,他无声起身,走向自己的儿子。

      「父子之缘,非骨血之契。」他声音极轻,可每个字落下,都烙进空气里,无法抹去,「这是命图里的一根丝线,便是苍天也无能扯断。」

      他踏前一步,又一步,停在距儿子两尺之遥——近得儿子能嗅见他袍袖间的檀香。

      「区区萤火,岂能与织就这命图的力量相提并论?」

      辛华望着地面。石砖缝隙间,一株细草正拼死挤出绿意,纤弱,却执拗地绿着。

      「你是为父的延续。」父亲的声音几不可闻,「是为父留在这世间不灭的印记。即便你只剩一撮余烬,这灰也将铺成你新生的根基。」

      狂虐的手指攥紧了剑柄。辛华认得这个动作——每回父亲内心翻涌着不可示人的风暴时,便会如此。他有多少次,在父亲转过身来、面上已恢复泰然之前,用余光瞥见这举动?

      「你可知,这绝非寻常净化?」狂虐逼视着儿子,「蓝晶会焚尽一切——记忆、痛楚、魔性。你将成为一个空白的容器,过往只余一片纯白。」

      他停了一瞬。寂静里,地板咯吱一声——外头有人在廊上走过,踟蹰着,不敢进来。

      「你当真准备好,破釜沉舟了么?」

      辛华浑身一震。

      「破釜……沉舟……」

      另一张脸蓦地浮在眼前。慈兰——他递过梅枝时唇畔的笑,那尚带着日头暖意的手指,触上掌心。这画面开始消融,极缓地、不情愿地,像晨间玻璃上的霜花。

      紧接着,是恶事。

      这名字从最深处荡起回音——在心脏不跳的、却比心脏更痛的地方。恶事陵,在篝火边朗笑的少年。那只两人共饮的酒碗。涩酒,甜烟。还有他望过来的眼神——仿佛一眼看透了他,仿佛知晓连辛华自己都不敢认的那些事。

      「全忘了……?」

      苦涩冲上喉头,是那种吐不出也咽不下的苦。

      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?从过往中解脱,从体内光暗不休的缠斗中解脱,从那日夜啃噬他的痛楚中解脱——悄无声息,执着坚定,如蛀虫啃噬树心,终有一日,风一吹,树干便会轰然倒下。

      「我……」

      声气泄了,化为低语——轻得一声叹息便能盖去。

      他挺直背脊。

      刹那间,这一姿态里透出了几分旧日辛华的影子——那个尚能决断的辛华,那个曾亲手将自己的命途改写,哪怕用的是自己的血为墨。

      「辛华愿意。」

      狂虐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颤,或许只是错觉。但辛华看见了,看见父亲的手指在虚空中攥紧——那里,本该是儿子的肩膀。可指间,空无一物。

      「那便随我来。」

      蓝晶的火,并不暖。

      它舔舐着铜鼎边缘,向高处窜跃,溅出火星,却不生暖意——只生光。光色如刃上寒月,却又在焰心处蕴着一抹猩红,在那里,火焰蜷曲扭动,在诞生的剧痛中抽搐。

      烟雾缭绕盘旋。辛华鼻头酸涩,指尖发痒。

      他立于房间正中。

      「坐入阵心。」

      父亲的声音沉沉的。辛华没有回头,只迈步上前,足下符文便接连亮起——幽蓝,深邃,直灼得人眼痛。

      他坐下,盘膝,双手搁在膝头。脊背挺直,最后一次直。

      「辛华。」

      父亲唤了他的名字。不是"储君",不是"儿子",是"辛华"。辛华身子一颤,却未抬眼。

      「最后一步,最后的机会。」

      父亲的嗓音里,有东西在颤。那是辛华从不曾听见、或是从不许自己去听的东西。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狂虐立在阵缘。相伴多年,他面上那副无悲无喜的面具,头一回爬上了裂痕。太分明,也太像个人了。

      「父亲……」辛华没能说下去,喉头哽住了。

      「为父不会拦你。」狂虐道,「但你若此刻改了主意,为父不会视其为软弱。」

      辛华望着父亲,心里想:他何时,竟老了?

      「儿子,不改。」

      他这样说,自己却也不信。

      火焰倏地冲起。

      起初只是热,后来是烫,再后来,是不可承受。烈焰缠住躯壳,如蛇信般滑入皮下,侵入骨髓,直抵魂魄最深处——连痛楚都未曾踏足之地。

      万千根针在他神魂上绣出新的纹样,撕扯旧日织物,拖曳着丝线——而每一道丝线,都是记忆。

      他惨叫出声。

      「不要……求求你……!」

      可声音湮灭在火中,未及出喉,便已焚尽。

      记忆明灭不定,亮了又灭。

      慈兰。他拈着梅枝的手指——纤长,优雅,指尖沾着淡淡墨痕。他将花枝递来,日光便缠上他的睫羽,碎成金箔,洒落在他颧骨上。

      「你穿白好看。」他说,嗓音如溪水漫过石。

      笑声。

      夜里的篝火。恶事陵在斟酒——大方,漫出杯沿,毫不吝惜。那只酒碗在两人手中传递,嘴唇贴着同一处碗沿,这其间的狎昵,远胜任何拥抱。

      「饮尽。」恶事笑着,眼底跃动着焰光。

      有什么泛上唇间,是苦涩;有什么轻在胸口,是那种再不会有的轻。

      「不!」

      沙哑裂帛般的嘶喊夺喉而出。可火焰已攫住了他,已在他血脉中奔流,焚烧,刮骨,在后头留下一片荒芜。

      「别拿走……」嘴唇自己翕动,朝烈焰吐出字句,「别拿走这些……我没想……我……」

      浓烟里,有张脸一闪。是父亲?不,是那魔物——是他自己的另一半,此刻正在痛苦里抽搐扭动,如一面砸在石上的镜,碎成千万片。

      辛华跌跪在地。

      他徒劳地捞着那些残片,那些尚未烧尽的、那些碎屑——父亲袍袖间的檀香,慈兰掌心的粗粝温热,恶事在晨间篝火边沙哑的笑。

      就在此刻,就在这一息,他正在忘记慈兰的脸。五官化开,融去,只剩一点感觉——温。连这温,也在消散。

      「他叫什么?」辛华向着虚空低语。问出口,却忆不起。

      泪滑下脸颊,未及落地,便蒸发干净。

      指头抠着砖石,指甲碎裂,留下道道血痕。

      极远处——又或许近在耳畔——狂虐的声音,穿透火焰的嗡鸣穿了过来:

      「辛华!」

      父亲在唤他。那声音,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;那声音,仿佛他正在失去他唯一所有。

      辛华想回应,他动了动嘴唇。

      可从喉咙里涌出的,只有一声枯涸的、被焚尽的嘶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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