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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最后记忆的代价。 自从与慈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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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与慈兰相见之后,辛华便再未见过他,也再未见过恶事陵。
整整三日。
他在心中默数——以日出为计,以侍卫换岗为记,以那杯他忘记饮下、渐次凉透的茶为凭。整整三日,恶事陵没有来。慈兰也没有来。谁都没有来,因为他亲口命令侍卫,谁也不见。
然而今日,没有日出。天穹自清晨便被捂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光。太阳没有升起,就那么凭空消散在灰蒙蒙的雾霭里,只留下一片匀净的白光,看得人双目酸涩,连影子都无处可寻。
辛华步入园中,顿悟:这气,透不过来。空气黏滞而厚重,自西方飘来沼泽腐物的腥味——不知是这世间开始活生生地腐烂,还是他自己的胸膛里在发臭。
他走上石桥,攥紧栏杆,闭拢双眼。脑海中,那个声音依旧在嘶吼:
「你护着他?在他做了那一切之后,你竟还护着他?」
那一刻,恶事陵眼底翻涌的痛楚如此灼人,辛华只觉自己正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施刑。紧随其后的,是那个冰冷彻骨、满是鄙夷的声音:
「'兄长'?多么顺手的词……只需抬出这两个字,便能对过往的背叛视而不见,将眼前的忠心踩个粉碎。」
辛华死死攥着栏杆,指节泛起青白。恶事,那个永远伴在身侧的人;那个望着他,好似望着宇宙中心的人。还有慈兰,浑身是血,被抵在墙上,却仍用那种令人想放声哀嚎的苦涩睿智说着:
「诸位的怒火是一柄利剑,它斩不得敌寇,只会反噬持剑人自己的手臂。」
再然后——便是死寂。是拂袖而去。是身后恶事癫狂的笑声。那笑声让辛华膝弯发软,他却强撑着,逼自己一步步走远。
「我不做任何人的抉择。」他那时如是说。
谎话。打从他迈步离开,将恶事独自撇在那间屋子里,便已然做出了选择——一个偏向了懦弱逃避的选择。
辛华猛地摇头,忆起今晨乖卲所言。
「殿下!」
乖卲的声音在转角处将他截住。
「殿下,请留步!臣……臣有事必须禀报殿下。」
辛华缓缓摇头。他不想说话,只想遁入地下,就此消失,化归虚无。
「现在不行,乖卲。我……我得去见父亲。」
「见君上?」乖卲的脸色愈发惨白,「所为何事,殿下?出了那桩事之后……您现在万万不可……」
「没什么不可。」辛华打断他,嗓音沉沉,仿佛来自墓中,「必须去。」
他提步欲走,乖卲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——这是逾矩,非万不得已,他绝不会如此大胆。
「殿下!臣方才刚从二王子那边过来。」乖卲的声音发颤,「他……他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。侍卫们不敢靠近,那灵气暴虐得四壁都在抖。可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就那么干坐着。」
辛华僵在原地。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「臣试着跟他说话。」乖卲接着道,话音里已带上了哭腔,「臣对他说:'二王子,您的心神已经散了。随臣来吧,臣给您熬一剂汤药,您喝下安歇,万不可如此啊……'」
他咽了咽唾沫。辛华屏息望着他。
「可他……」乖卲攥紧拳头,「他看着臣。您知道他那种眼神吗?那面具严丝合缝地嵌在脸上,您分不清那究竟是皮肉,还是冰。他说:'我什么也不要。退下。'」
「臣没有退下。臣说:'二王子,您不能就这么枯坐着!莫非您当真不在乎,他如今正要走,您却连试都不肯试着……'」
乖卲顿住,匀了口气。辛华觉着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「于是,他……」乖卲吐出口气,像是要坦白一桩羞耻之事,「他站起身,走到臣跟前,离得极近。然后他说:'乖卲,你说得对。我的确全然不在乎,他与我无关。'」
乖卲没了声。
「他当真这么说?」辛华的嗓音彻底塌了下去。
「是。」乖卲抬起眼,满眶是泪,「可臣瞧见了啊,殿下!臣瞧见他说话时手在抖!他将拳头死死攥在身后,以为臣瞧不见!他在扯谎!他骗自己,骗殿下,骗所有人!臣却不知,该如何才能敲开他的壳子。」
辛华久久不语。久到乖卲心里发慌,唯恐这位殿下出了什么事。
「殿下……」
「去。」辛华的声音十分平稳,平稳过了头,「到他那儿去,替我看着他,别让他……做出什么傻事。」
「那殿下您……」
「我去见父亲。」辛华转过脸,「必须去。」
他睁开眼睛。枯涸池塘的浊水里,倒映出他的脸——面容苍白,眼下乌青。胸中另有空洞,那是当珍视之人们对你露出獠牙、而你夹在中间,不知如何一并伤透所有人的心时,所残留下的空洞。
「若我走了呢。」他望着自己的倒影,那时心里在想,「若我不在了……他们或许就不再彼此憎恨了吧?恶事或许就能明白,慈兰并非仇敌,不过是我身上一段……我自己想要遗忘的旧我罢了。」
辛华站在那里,凝视自己的手指——纤长,因用力而泛白,是皇储才有的漂亮手指。这双手,曾握过慈兰递来的梅枝;也曾搭在恶事的肩头,在那人冲着篝火发笑的时分。
「与我无关。」
这四字悬在空气里,尽管乖卲早已离去。它们敲打着他的太阳穴,在胸膛里发沉,是种钝钝的、深入骨髓的痛。
「与我无关。」辛华只动嘴唇,无声念道。
紧跟着,鼻头竟泛起一阵酸涩。
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,只是立在那里呼吸。平稳地,深深地,一如幼时教自己调息那般。
然而气息乱了。
空气梗在喉间,结成刺人的一团。
辛华抬起手想揉鼻梁,动作却滞住了——指端触到一片濡湿。
他眨了眨眼。一下,又一下。
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,悄无声息,没有那些拼命想冲出来的抽噎。就那么淌着,在苍白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他记不起上一回落泪是何年何月。
试以袖口拭之,泪反更汹涌。
「你这是在做什么?」他对自己低语,嗓音颤得不成调,「你不是已经决定了。你知道该这么做,这么做才对,才……」
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在他体内极深之处,另一个声音——那个他始终压抑着的声音——在嘶喊:「你自己呢?你想不想?不是'该不该',不是'对不对',是你自己,想不想就这么消失?想不想忘了他们?」
他猛地阖紧眼。可泪仍在流,穿过紧合的眼皮,划过脸颊,滑过下颌,坠入浑浊的池水,漾开层层涟漪,将他最后一点倒影击得支离破碎。
蓝晶火。父亲说过,它能焚尽一切——记忆,痛楚,眷恋。说不定,也能焚尽这股割裂心腑的罪疚?
他直起身,继续向前走去。
乖卲跟辛华说完话,拔腿便跑,那架势,像是将百年的路都跑尽了。心在嗓子眼狂跳,腿脚跌跌撞撞,他却不敢停——因他深知,若自己停下,若迟了半步,必将生出无可挽回的事。
他忘了所有规矩,连门都未敲,径直撞进二王子的寝殿。
「二王子!」
恶事陵仍坐在乖卲一刻钟前离开时的那把椅子里。同样的纹丝不动,同样空茫的眼睛,直直钉在墙上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暴虐的灵气不再翻涌,它凝滞了,冻结了,结成了一层冰壳。
他连头都未转。
「二王子!」乖卲扑跪在他脚边,颤抖的手攥住他的袍角,「您得去追他!您得去拦住他!」
恶事陵不作声。
「殿下去找君上了!」少年的声音喊得劈裂,「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!您分明知道!出了那夜的事……殿下他想行那禁术!他想把自己烧个干净啊!」
窗外雨势骤急。
「二王子!」乖卲摇晃着他的衣袍,像是要唤醒一具沉眠的躯壳,「若您心中还有他半分,您就去拦住他!别让他犯下这等糊涂事!这世间能让他听进话的,唯您一人啊!您……」
恶事陵缓缓转过脸来。
乖卲的话尽数噎在喉咙里。
还是方才那道目光——冰冷、空洞、陌生。可此刻,那眸子里还多了一星别的东西。那东西,让少年的血霎时凉透。
恶事陵站起身。动作极慢,行至他面前,俯下身来。乖卲甚至能觉出他呼息拂在脸上。
「乖卲。」恶事陵的嗓音很轻,轻得像柳絮,却字字分明,「你逾矩了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住口。」
只两个字,乖卲便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。舌头黏在上颚,仿佛不是自己的。
「从何时起,宫里的下人也能对王子指手画脚了?」恶事陵语气依旧那么轻,那么稳,「从何时起,你竟觉得自己有资格将鼻子伸进与你无干的事情里了?」
「二王子,臣只是想……」
「你只是想提醒我,我该像条狗追着主子那般去追他?」恶事陵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,「那么,乖卲,守好你自己的本分。」
他直起身,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。
「你的本分是奉茶,是更换被褥。你的本分是莫要将鼻子探进我与储君之间。你的本分是缄默,是做好分内之事。」他顿了顿,「可明白了?」
乖卲仰望着他,只望见一张面具——一张完美、冰冷、密不透风的面具,面具后头,什么也寻不见。连痛楚都无,连愤怒都无,什么都没有。
「若你再敢有下次……」恶事陵没有说完。
光封悄无声息地踏入殿内。他什么都没说,没有出声唤人,只是径直走到恶事陵与匍匐在地的乖卲之间,紧贴着,与暴怒的王子面对面站定。
恶事陵霎时僵住了。手仍扬着蓄势待发,可他对上光封的眼睛,却不知为何,跨不出那最后一步。
光封沉默不语。
他只是立在那里,凝望着他。
那只手缓缓垂落。
灵气平息下来,正如它毫无征兆地暴起时一样,唯余指尖仍在细细发颤,几乎难以察觉,但光封看见了。
「出去。」恶事陵说。
嗓音是哑的,是空的。不像是一国亲王在说话,倒像是风吹过枯竹的呜咽。
光封没有应声。只弯腰抄起乖卲的腋下,将人搀稳在地上。
「走。」光封低声说,便扶着他朝门口走去。
恶事陵立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脚步声消逝在长廊尽头,直到宫人四下散尽,直到寂静重新变得完满。
然后,他才极慢、极慢地沉进椅子里,再度望向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