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雨之彼端。第二册。》窃灯者

2、陌路殊途。 宫殿走廊愈

　　宫殿走廊愈发热闹。宾客纷至，仆从穿梭，引显赫之魔入正殿。厨下珍馐飘香，乐师调弦试音。

　　喧嚣之上，人语之外，冥荒主之影笼罩一切。今日，此影将办盛演。演中无演员，唯有人类——人类乃货物。

　　主殿层层上延，珍贵沅木雕梁隐入屋顶昏暝。视线平齐处，悬浮数十盏玉灯，无座，缓旋。朱光柔洒，不留片影。

　　地铺秦砖，色黑金纹，抛光如镜。火光映其中，宾客身影映其中，高台王座亦映其中。

　　冥荒主之座设于高台，台七级，每级整块翡翠雕就。纵踩于主宰脚下，亦在昭示等级。

　　王座左侧，近臣席地而坐。腐王席离阶最近，双层朱红底绣金线。面孔俊美，似笑非笑。光线映其笑意，却藏其眼。身旁巨灵时近时挪，焦躁难安，席子屡屡歪斜。稍远，玛门坐单层灰席，凝如石雕，面如石刻，双腿盘曲。身后，军团无声游移，几与雕花木屏融为一体——屏刻凤凰战龙，军团袍袖自行飘荡。

　　王座右侧，独立高台高三寸。足显地位，不足比肩王座。台上坐最尊之客。聂边花公爵半躺，倚绣龙靠枕，懒把玉片折扇。悬灯光落胸前，照亮袍上刺绣。身旁，赵詟鸿公爵正襟危坐，双腿规规矩矩盘于身下。目中跃动火焰倒影，每一入者，无一放过。

　　远处有柱，柱旁独站二皇子。

　　柱绘金龙盘绕云间。恶事陵立于柱影中，然柱上之龙为下方所照，光影落于其面，仿佛龙在他背后蠕动。

　　冥荒主声响彻大殿：

　　「今日于尔等乃特殊之日。今日不止做买卖，今日乃触碰本座宫殿威严之日。开始。」

　　人间奴隶贩子鞠躬，动作怯懦。这些人，个个乃浸透血泪的老手，然在此地，在至尊魔君居所，自感如蚁，爬行神明掌心。

　　首个贩子胖如酒桶，眼露油光，将己批人推前。

　　「殿下！容小人献鄙陋藏品之明珠。贵族处子，通琴艺，晓书法。肤若蜜桃，腰如嫩柳，声似春溪。」

　　薄纱少女被推至殿中央，抖如筛糠，似随时散架。

　　腐王迈步上前。此人永远只着黑衣，身矮。绕少女一周。

　　「蜜桃？」声柔近昵。「怕熟烂木瓜矣。尚且发抖。物品岂能发抖？须完美。」

　　巨灵掩嘴嗤笑，喜此游戏。玛门纹丝不动。军团无声凑近，吸气。

　　「恐惧发苦，败味。」

　　冥荒主放声大笑：

　　「闻否？军团品味颇有见地。下一个。」

　　买卖如常。贩子轮番上阵。有展示烙印壮汉者，乃逃亡苦役，充劳力。有展示异瞳孩童者，待转卖。有展示巧匠者，双手因惧而颤。亦有舞姬。

　　聂边花公爵打个哈欠，买下双胞胎，看也不看，只一挥手。赵詟鸿公爵激烈还价，为医者压价，如市集买咸鱼。

　　恶事陵欲将这大殿夷为平地。每张新面孔，每次羞辱，每个惊恐眼神，皆在灵魂刻痕。恨此一切。恨王座上之人——其父，陶醉众人恐惧与屈辱。恨该死贩子。恨朝臣冷漠。自感锁于笼中。唯一阻其拔剑者，乃清醒认知：拔剑砍碎一切，无济于事。

　　父特意相邀。知其被激怒。知，且赏其反应。

　　「儿子，」冥荒主忽唤，声甚甜。「何故面带此具？看，送来多少有趣好货。自挑一个。欲那黝黑者？抑或小侍女？抑或那双目漂亮之少年？似乎，略肖某人？」

　　在场者皆望恶事陵。目光中含好奇——二皇子以性情阴郁闻名，竟会拒免费之赠？

　　恶事陵咬紧牙关，齿间咯咯作响。欲尖刻回应，欲朝此自称父亲之人脸上啐去。然知规矩——公开违抗于此地意味死亡，非对其，而对其欲护之人。冥荒主将立令，当面折磨其出头之对象。

　　「什么都不要。」盯地面，挤出此话。

　　「随你，」冥荒主冷笑，眼中闪过血红。「但记者，日后休怨我这父不想着你。嘿，下一个。」

　　下个贩子乃冥荒主之人，干瘦油滑如貂。以链拖出新批俘虏。俘中有一少年，踉跄而行，因血红光芒耀眼而眯目。衣衫破烂，脸脏，纵透过污垢血迹，仍见五官清贵精致。

　　少年四望，欲弄清落于何处。目中无惧，唯有茫然，以及似疲惫。

　　恶事陵一震。认出。自然认得。岂非那小小修士，辛华之前任情人。

　　胸口被刺，继而涌上奇异醉人之快意——恶毒的、报复的快意。机会来矣。辛华走了，抛弃他，抹去记忆，甚至未好好告别，只余愁苦与空虚。而辛华那宝贵朋友，此刻正站魔界奴隶台上。何等讽刺。何等公平。

　　身体前倾，目光紧攫慈兰。让他知。让他朋友知被羞辱何味。让辛华，若尚在某处，感此痛苦。几欲笑。不插手。只看。

　　贩子此时拼命吹嘘：

　　「此乃稀有货色。修士。好人家出身，受教导，识字。年轻健康。略桀骜，但好鞭子可治。适做侍从、护卫。此等之血据称纯净，最适仪式。」

　　慈兰闻言猛挣，然锁链寸步难移。抬首直视高台，目光与恶事陵相遇。

　　恶事陵眼中荡漾露骨近乎无礼的幸灾乐祸。慈兰瞬间愣住。预料任何情况：轻蔑、冷漠、甚至好奇，万未料二皇子之冷笑——那笑冰冷得意，甚至懒得掩饰。

　　怔住，忘却腕上锁链。此眼神传达之意太多：读出「怎，落网了？」有居高临下之傲慢，俯视跌入泥泞者之傲慢。最可怕者，无一毫同情。唯有冰冷的、算计的满足。

　　「起价三百金，」贩子高喊，拽链，慈兰踉跄。「谁出更高？」

　　「三百五十金。」头排壮实恶魔响应，打量慈兰如市集相马。

　　「四百金。」深衣干瘦老者打断。

　　「四百五十金。」

　　竞价愈演愈烈。价码飙升。有为黑暗仪式求修士者，有为取乐者，有为摧毁之、享受贵族陨落者。慈兰听此等声音，如隔水层。始终未摆脱发生一切的不真实感。一周前尚在己界，此刻却站魔界台上，如物品被售。

　　恶事陵未干预。双臂交胸，站着，看着。看他们为这小子竞价，为这曾于辛华如此珍贵之修士竞价。胸中漫开奇异缠绵欢欣。让他知。让那占据辛华心之人，体验何为微不足道。

　　突于交易喧嚣中，恶事陵注意一熟悉面孔。宾客群中，乖卲努力躲于更显赫恶魔背后。其眼中神情，毫不掩饰困惑。困惑如此直白，令恶事陵不安。

　　乖卲看见一切。看见恶事陵如何看慈兰，看见那份幸灾乐祸。不解。怎能以此目光看人？看所爱之人曾爱过之人？乖卲知恶事陵对辛华之情。如今，此皇子竟站着，陶醉于辛华前恋人之屈辱？

　　脑中无法理清。若辛华知……不，辛华不该知。但恶事陵怎能如此？嫉妒竟使其盲目至此？

　　恶事陵捕捉此目光，内心发凉。乖卲。护卫。一旦辛华醒来便将一切告知之人。而辛华……将恨他。若知恶事陵站着看慈兰被卖而袖手旁观——永不原谅。

　　「六百金。」人群中有人喊。

　　「六百五十金。」

　　「七百金。」

　　竞价达顶峰。慈兰低头立，知命运于此刻被决定。甚至不再看恶事陵。何必？此恶魔显然不打算相助。

　　大殿角落，乐师拨古琴琴弦。声甚轻，几不闻，免扰交易。然恶事陵迈步上前，乐声戛然而止。琴弦一颤，静下。众目皆投向他。

　　「父亲，」二皇子声出奇平静，甚至几分无聊。「此修士……太寒碜。」

　　冥荒主挑眉，显被儿子意外干预勾起兴趣。

　　「寒碜？」冷笑反问。「怎忽发此慈悲？抑或残忍？解释。」

　　恶事陵双臂交胸，向慈兰投去极轻蔑一瞥。此一瞥令慈兰猛然一抖。

　　「您看他。肮脏、破烂、惊惧。有何用？仪式太弱，做工不行，头天便垮。性子，观其眼神亦坏透。此货色只会占地方，拉低价码。让其在牢里暖暖空气。也许过数月，饿一饿，学乖了，方可能有需求。如今此模様，只能给这高贵集会丢脸。」

　　殿内寂静。贩子指望大赚一笔，脸色煞白，阿谀道：

　　「殿下，开恩。他乃好修士，好出身，仅旅途劳顿……」

　　「我说，寒碜。」恶事陵斩钉截铁，甚至不看贩子一眼，目光投父亲。「父亲，不觉得把时间浪费于此等破烂可惜？岂无其他货色？」

　　冥荒主仔细打量儿子。甚仔细。目眯起，似欲看穿心思。然恶事陵面无表情而立，唯攥袖口边缘的指节发白，暴露紧张。

　　「哼。」冥荒主停顿良久，拖长声音。「所言不差。确，为条快死狗崽子吵过头。」一挥。「带下，关大牢。让其坐坐，想想可悲处境。交易继续。无此虫子。」

　　侍卫立冲上，粗暴抓慈兰双臂，从台拖下。慈兰于出口回头，最后看恶事陵一眼。目中再无茫然，唯有苦涩了然——此恶魔刚救其命，却以此方式。让此拯救比唾骂更不堪。

　　恶事陵承受此目光，看慈兰被带走。体内有奇异之物蔓延。不欲辛华恨己，然公开助慈兰，意味承认此人于己非无关紧要。而此乃谎言。何尝在乎此修士。在乎之人，三千世界唯一。

　　沉重之门遮慈兰身影。恶事陵移目乖卲刚立之处。护卫正凝视之，目光沉重而审视，无一毫赞同。长长注视，意味深长。而后乖卲猛转身，朝出口走去。脊背挺直，肩膀舒展，每动作仿佛在说：我全看见，全明白。辛华将知。

　　恶事陵目送其离去。心脏不快刺痛。然别无选择。所做已做。救慈兰免于被卖给聂边花那等变态。然同时，于辛华眼中摧毁自己——前提乃乖卲原原本本讲出一切。

　　乖卲会讲。恶事陵毫不怀疑。

　　「继续。」冥荒主宣布。

　　交易以新力重新开始。下批奴隶带上台，大殿重满喧嚷声。

　　然恶事陵已无所闻。立柱影中，视面前一点。眼前乃乖卲面孔，带无声质问：你怎能如此？亦辛华面孔——忽然如此清晰，仿佛辛华立身旁。

　　辛华会带痛苦看他，带失望，带鄙夷。

　　「无妨。」恶事陵仅以唇语。「恨便恨。」

　　然此话未令其好受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