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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戏渊者不知渊深。 入夜,一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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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一行人歇在半圮的破庙里。两人早已沉入梦乡。辛华蜷在火堆旁,脸埋在行枕里,薄衾从头蒙到脚,呼吸绵长而安稳,是一副全无牵挂的睡相。火堆另一侧,恶事陵却睡得极不踏实,即便在昏沉中,那张脸的线条也不曾软下半分,反而愈发显得锋利。
光封坐在一截断梁上,拿树枝一下下拨着炭火,火星溅入暗处,未及落地便灭了,正如白天那些说出口的话,半点痕迹也留不下。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,他略微分了神。乖卲从溪边回来,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只葫芦,冷空气里,葫芦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乖卲在光封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片刻,出神地望着那张被明暗不定的火光勾勒出的侧脸。这人专注时,脸上总有一股极耐看的味道,像一口使了多年的旧刀,无金无饰,只有纯粹的钢火,和每一记劈斩留下的记忆。
风紧了,在残柱间拖出长长的呜咽。裹在衾里的殿下翻了个身,埋得更深了些。乖卲悄无声息地解下自己的氅衣,从背后轻轻披在光封肩上,动作轻得生怕惊着什么。
「你做什么?」光封头也没回,只是被衣料覆住的那侧肩头,微微僵了一下。
「夜里凉了。」乖卲压着声,像是怕惊跑了这片寂静。
「我有氅衣。」
「你垫在脑袋底下了。」
「那又怎样?」
「行路在外,气力得留着自己用。」乖卲顿了顿,又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捧用牛蒡叶仔仔细细包好的果子,「你瞧,溪边有几丛,野莓子,给你带的。我尝过了,还算甜,拿着。」
光封斜乜了一眼递过来的莓果。火光摇曳,那几粒莓子红得像凝住的血滴子,可散出来的气味却是活的,是夏天的气味,跟周遭这些冰冷的石头全不相干。他只迟疑了一瞬,便接了过去。
「有这功夫,不如好好守着夜。」他将莓果裹进衣摆里,淡淡扔下一句。
「这鬼地方,你还指望撞见什么?」乖卲嗤地一笑,挨着他蹲下身来,「不过一座荒庙,连个活气儿都没有。」
「咱们偏了原路,全因为殿下不肯走那片野地。」光封朝熟睡的辛华努了努下巴,「谁知道这地方夜里会钻出什么东西来。」
「你怕什么?」乖卲歪过头,眼里跳着促狭的光,「你那身本事,难道不是又狠又好看?」
光封缓缓转过脸,挑起一边眉:
「又狠又好看?」
「我是说……」乖卲讪讪咳了一声,把笑藏回去,「凭你的手段,还打不过几个游魂?再说,还有恶事他那身……」
「恶事?」光封打断他,声气硬了几分,「你怎么就敢断定,他一定会出手?」
「辛华……」
「别跟我提辛华。」光封将嗓子压到极低,飞快地朝熟睡的殿下扫了一眼,「在恶事眼里,如今的殿下就是他想一刀宰了的人。但凡给他逮着机会,他头一个便割殿下的喉咙。所以,这两个都得盯,眼珠子也不许错。」
「他竟恨到这个地步?」乖卲望向睡梦里仍翻覆不宁的恶事,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了。
光封也移过目光去。火光底下,那睡着的脸像刀劈斧凿出来的,没有半分血色,也没有半分活气,只是一张被痛与怒封死了的面具。
「殿下此刻,正踩在刀口上。」光封低声道,「他根本不知道,这个人有多凶险。一旦恶事那根弦崩断了,谁也拼不回来,多大的本事都没用。」
「那殿下……他能不能……」乖卲没有说完,光封已经懂了。
「被蓝晶洗过之后,还想找回从前?」光封缓缓摇头,「几乎不可能。那不是忘了,是从根上剜了去,连痕迹都不剩。」
乖卲点了点头,算是接下了这话。他与光封之间,早就有了一种不必多说便能通的默契——这习惯,还是当年在冥荒主帐下做精锐斥候时养出来的。那时节,刀头舐血,每一战都可能是最后一战,于是他们学会了看对方的眉梢、看极轻的一下偏头,便明白彼此的心思。乖卲从来都辨得清,什么时候光封不想说话,什么时候他又愿意听。此刻,光封微微佝着背,一动不动地盯着火,乖卲便知道,这话,已经说完了。
可就这么待在旁边,也是好的。就这么静静坐着,听炭火噼啪,听恶事陵在睡梦里忽深忽浅的呼吸。乖卲对光封,一直是存着一份说不清的仰慕的——仰慕那人身上一股沉沉的定力,天塌下来,他也能不动声色。所以,当初冥荒主下旨,将他们拨去给储君时,乖卲心里没有一丝不甘,反倒生了些许悄然的欢喜:他们还是能在一起,还是能并肩而立。
他伸出手,极轻地将从光封肩头滑下半寸的氅衣边角重新掖好。光封没有回头,可乖卲觉着——或许是错觉——友人的肩背,似乎稍稍松了些。
几个时辰过去,几乎所有人都入了睡。乖卲拄着安睡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,终于抵着胸口不动了。奔波整日的倦意化作一层甜甜的雾,密密地裹住了他的神智。
光封没有睡。他仍坐在那截断梁上,望着渐黯的炭火,一遍遍在心里推演着那些可能的棋路——未必能让两位殿下言和,至少,也要拦住一场明火执仗的冲撞。这差事,难如登天。两人之间的沟壑太深,凝在那里的痛与说不出口的话,太多。可冥荒主将这担子搁在了他们肩上,担子既在肩上,便得扛。
声音,是从破殿残柱那边传来的——正是庙宇坍得最狠的一角,只余几截石茬子歪歪斜斜戳出地面。起先,光封以为是风在戏弄碎石,可那响动太有节律了——像刮擦,又像刨掘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固执地要从石壁里挖出一条路来。
他浑身一紧,无声地将手掌覆在猛烈剑柄上。
「乖卲。」他叫了一声,不高,却极清晰。
乖卲一颤,慢慢撑开眼皮,像猫一样,从深潭底缓缓浮上水面。一瞬的迷蒙过后,他目光立时恢复了清明,手下意识摸向兵器。
「出事了?」他用口型问。
「殿后头有动静。」光封朝那片沉在暗处的残柱努了努下巴。
乖卲侧耳细听,这时也捕捉到了——刮擦、刨掘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挠。
「莫非是什么脏东西?」他压着嗓子。
「不知道。」光封已立起身,靴底无声地碾过石板,「得去探一探。」
「那这两个呢?」乖卲朝熟睡的两位殿下点了点头,「总不能撇下他们不管。」
「我一个人去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盯好殿下们。」光封用一个不容争辩的眼神截断了他的话,随即瞥见友人绷紧的面孔,又放缓了一丝语气,「有事便发讯号,我不会走远。」
不待乖卲再开口,他已朝那片残柱深处走去,身后那固执而怪异的声响,正从那里一声接一声地传来。乖卲目送他消失在断柱的阴影里,收回视线,落在两个熟睡的人身上,掌心扣紧了兵刃。
光封侧身闪进那道豁口。
一股寒气从下方涌上来,极深处,有规律地响着敲击声。石阶贴着崖壁,直直向下切去,阶面上满是潮滑的水渍。光封在心里默数,第四十二级石阶,正正抵在一面石墙前。
他探手摸上去,石头是温的。地下这么深的地方,石头不该是温的。他贴耳上去,那敲击声,正是从这堵墙后传来的。
墙面忽然自行向一侧滑开了。光封没有迈步。能在这条暗道里设下机关的人,绝不会不留后手。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,朝地上滚去。铜钱叮叮当当跳了几跳,底下一块石板猛然塌陷,露出黑洞洞的深坑,坑底幽幽闪过几星尖刃的寒芒。
光封牵了牵嘴角。这才对。他绕过塌陷——方才铜钱坠落的那片石板,颜色比旁边的略浅些,这点色差,只有刻意在寻的人,才看得出来。再往前,甬道分作两岔。他连看都没朝右边看一眼,径直拐入左首,行了三步,停住,细听。墙壁深处,有石块缓缓滚动的闷响。
他加快了步子。甬道曲曲折折,时而撞上死壁,时而分出新的岔口。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时而贴向左壁,时而贴向右壁——石头更凉的那一面,是死路;更温的那一面,才是生门。
他踏进了一座圆形石室。
正中一张石案,案上摆着一副残局,红黑棋子散落满盘,胜负未分。壁上环列八卦卦象,独独缺了离卦。
光封走到案前。棋势正是「虎抱」之形——标准的残局,红方唯余一步活路,否则便输。他拈起红子,落在那一步上。只听咔哒一声,那缺失的离卦,从石壁里缓缓推了出来。
他按了下去。
脚下石板霎时迸出无数道裂纹,光封急退至墙边,才堪堪立稳。室心轰然塌出一口深洞,一股暖风自洞底涌出。
他纵身跃下,落入又一处夹壁,继续向前。甬道猛地一折,忽然变阔,化作一道低矮的长廊。光封矮身让过一道压顶的石楣,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。
面前是一座大殿。不是方才那间圆形斗室,而是一间极深阔的长方形殿堂,形如墓室。穹顶隐没在沉沉黑暗里,火把的光追不上去,只隐约照出高处几根粗重的石肋。光封起初并未意识到自己因何打了个寒噤。他往里迈了一步,举高火把,便僵住了。
沿壁悬着的,全是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