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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戏渊者不知渊深。第二部分 。 甚至已不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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甚至已不能叫尸体——是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人。锦袍、绸衫,绣着金龙的补服,镶着银凤的命妇礼服,薄得惊人、却未曾在岁月里烂尽、只灰败下去的纱裙。缚在他们身上的,是手臂般粗的铁链,锈迹斑斑,却不曾崩散。铁链在齐人高的位置楔进石壁,又垂下去,直扣在那些悬吊者的颈下,托着下颌,叫他们始终面朝前方。每一具躯壳都这样悬着,头颅被铁链撑住,不至垂到胸口。为的是,让他们永远正视。
光封又近了数步。面前是一个身着凝血般暗红袍服的男人,三品以上的补子——嵌玉的顶珠掉在脚下地上,可腰间那条镶了碧玉的带板还齐整地扣在原处。头微微后仰,嘴半张着,眼睛——早已没有眼睛,只剩下两个深深的、通向颅骨的乌洞。可那空洞的朝向,却依稀可辨。他在望殿心,正是光封站立的位置。
旁边是个年轻女子。从残存的、曾编得极精巧的发辫看,她年岁尚轻,此刻那些发辫却像一蓬灰麻,贴在深陷的颊边。那件价值不菲的青碧罗裙,已褪成了浮萍似的灰绿色。细瘦的手腕交叠在胸前,并非被缚,是尸身僵冷时自己这样叠上去的。指间一枚绕丝大珠戒指,珠光黯了,却完整如初。珠,比人活得久。
光封沿着壁面走过去,心里不自觉地数着。五,十二,十九,二十七。二十七具躯壳,悬在铁链上;二十七对空空的眼眶,齐刷刷望向殿心。每一个人都衣饰齐楚,仿佛是要去赴一场天家的盛宴;每一个人,都下颌高抬,大张着嘴。
他停住。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心头,比眼前这幅景象更沉。他举高火把,缓缓转身,去看四壁。铁链后,躯壳后,朽烂的锦缎后——整面墙,都刻满了字。密密麻麻的汉字,刻进石头里,极小,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它们从地面直攀上穹顶,铺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字毯,钻进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。
光封回到那个着青碧罗裙的女子身前,小心翼翼地探手,将灵气凝在指尖,拨开她身后的阴影。那上面,刻着上百个名字,上千个——每一笔都刻得那样专注,那样偏执,那只握刀的手,当年想必是磨到见了骨的。
「左议郎之女,卢四娘,年十八。」
他将目光移到吊着女子的那条铁链上,链环上也有字,细如蝇头,几乎被锈吞尽,却还在——同一个名字。光封退开半步,绕过她,走向对面那堵墙。那里挂着一个男人,当年的白衣,如今已是灰扑扑的。他背后的石壁上刻着:「张远,营缮司郎中,永和五年,卒于木虎之年。」
光封一路走过去,在每一具躯壳前停下,去读壁上那些名字。然后,他回到殿心,缓缓环视那一排排高悬的尸身。二十七个人,二十七道刻在石上的姓名。
「是为了不忘。」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声音闷得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,「是为了,不让任何人忘记——你们是谁。」
然后,他忽然明白,自己看错了。他走到那青碧罗裙的女子身侧,伸手握住铁链,锈屑簌簌落在指缝间,浑然不顾,将铁链向外一拽,微微抬起尸身,朝颈后看去。那铁链,并非套在颈上。它穿入皮下,自颌下没入,自后颈穿出,直直钉入石壁。皮肉经数十年枯缩,早已死死裹住铁器,与锈蚀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皮肉,哪里是锈铁。
他们并非被吊在这里,而是被砌进了链子里。叫他们永远无法倒下,无法阖眼,甚至无法垂下头颅。永远直视前方,永远听着,有人在壁上,一刀一刀,刻他们的名字。
光封松开铁链,手在发抖。
敲击声再次响了起来,固执而均匀。墙那边的人,还不知道光封已经到了,仍在执着地敲着,唤着。光封逼着自己松开攥紧的拳,将濡湿的掌心在衣袍上蹭了蹭,循声而去。
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条长廊,步子极快,几乎是在跑。敲击声越来越近。正是那阵将他引到此处的声音,此刻已清晰可辨——自前方略高的地方传来,仿佛那人并非坐在深深的地底,而是踞于一处高台上。
他停步细听,伸手探向石壁,温的,同上面那道楼梯旁一样。近了。他放慢步子,重新数着步数。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。甬道尽处,是一堵墙。
敲击声恰从这堵墙后传来。他拿手在石壁上摸索,寻缝隙、寻暗格、寻一切可能的活板——没有。光溜溜的砌石,严丝合缝,无一隙可乘。他退后一步,将火把举高,石壁向上直没入暗处,但在胸口略高的位置,他借着光影的偏移,终于瞧见了方才被阴影遮住的东西。三个小孔,排成品字,嵌在石里。最下面那个孔中,戳着半截断掉的金属茬子——从前,这里该有一道拉手或扳手,却被人连根拗断,只余一截锈迹斑斑的残根。
光封凝神细看,孔洞周围的石面上,满是划痕——成百上千道纤细的纹路,呈扇形向外铺开。他探出食指,顺着一道划痕往下摸。有人曾用指甲,在这墙上反复刮擦。刮了很久,极久。有几道印子深得像是被一刮再刮,年复一年,直刮到指甲磨穿、指肉磨尽、露出骨头。
敲击声又响了。光封双掌抵住石壁,发力一推,纹丝不动。他矮身跪下,去摸壁根的地面,指尖触到一道细缝——窄得只容刀尖,却极长,一路顺着壁根延伸。他拔出猛烈,剑刃悄无声息地探入缝中,轻轻一压,觉出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。石壁微微一震。脚下深处,传来一声沉沉的闷吼,是生了锈、卡了齿、却仍活着的老旧机关,在缓缓转动。地面再次裂开,光封急退至墙边,石板向两侧滑去,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,一股温暾暾、闷滞滞的气流自穴底涌上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早已不新鲜的朽气——是旧得已成了这地方一部分的朽气。
他向下望去,黑暗里什么也瞧不见,只有极深处一点幽幽的微光,不是光源,是反光。敲击声,停了。在那随之而来的寂静里,光封听见了呼吸。
「来了。」底下传来一个声音。那嗓音,像是几百年不曾用过,干涩,喑哑,带着一种叫人忍不住想替他清一清喉咙的粗粝气声。「终于来了。」
光封没有应声,将腿跨过穴口,探脚寻到石壁上凿出的踏脚处。有台阶,就开在石头里,又陡又滑,上面覆着一层不知是什么的亮晶晶的湿痕。他拾级而下,每落一步,空气便暖一分。朽气渐渐浓了,又掺进些别的——酸而腥,像是金属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台阶不长,十二,十三,十四——脚落在了实地上。
「……坐了三百年,数了三百年……一百零九万五千天……还是夜?我已经记不清哪里是昼,哪里是夜了……这里永远是黑的……只有敲……敲着,才能让人听见……才能有人来……」
光封朝那声音奔去。甬道盘绕曲折,他全无停步,眼前已因紧绷而阵阵发黑,肺腑灼烧,可仍在跑。那声音愈来愈近,近到几乎贴着耳鼓。他撞进了一间石室。不大,五步长,三步宽。角落里一张铺着破席的石榻,壁上刻着一个斗大的「寿」字,直接凿进石头里。对过那面墙前,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着,半个身子砌在墙里。石纹像筋络一样裹住他的胸肋,深深嵌进去,仿佛这堵墙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。
「来了。」那人吐出一口气,那双眸子——疯的,褪了色的,却还是活的——死死攫住光封,「我就知道,知道你会来。今天不来,明天;明天不来,明年。总会来。一个个,都会来。兄弟,兄弟,兄弟!」
「你是何人?」光封欺近一步,打量着那面墙。砌石极老,却松,像是年年被人重新糊过一遍。
「你看不见么?」那人猛地一挣,光封这才留意到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链子,缠在他腕上,应声琅琅作响,「起先是看得见的,后来看不见了,眼睛枯了。可如今,我又能看见了。你来了——我便又能看见了。」
「你在这里做什么?」光封又近前一步。那人又挣了一下,指头刮过石面,指甲已断尽了,磨得只剩血肉。
「嘘——」他竖起手指抵在唇边,嘶声道,「小声……小声……他们会听见……墙会听见……石头会听见……我不停跟它们说,说啊说,它们全能听见……不能说……不能……篡了!篡了!」
「你是谁?」
「天塌了。」那人忽然极清醒地吐出这几个字,语气像是换了一个人,「塌了,碎了一地。碎片全扎进土里,夜里会发亮。我瞧见了,全瞧见了。那时候,我还在上面,站在城墙上,就那么看着。然后他们来了,说:你下去,你去等,你不许开口。三百年不许开口,五百年不许开口,一千年不许开口。直到来一个,会问的人。」
「是谁下的令?」
「他们不信。他们知道我还记着,知道我在等,知道我终有一天会等到。这不,等到了。你来了。如今,可以了。」
「可以什么?」
「走。」那人轻轻吐出这个字,眼睛忽然变得极澄澈,像初生的婴儿,「回家。回那个有天的地方去。他们在云上走,成日里笑。我太久不曾笑了,有二十年不曾笑了,只是哭,只是敲,只是等。如今……」
他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。
「你过来,过来。二十年前那桩事,你不能不知道。」
光封环视周遭,抿紧嘴唇,将头凑了过去。就在这一刹那,那人的身子猛地一挣,向上弓成一道诡异的弧,随即彻底瘫软。头颅沉沉垂落胸前,血从嘴角淌下来,眼珠子仍望着光封,却已什么也看不到了。光封僵在原地,片刻后才抢上一步,探他腕脉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踉跄退开。眼前的躯壳正急剧变化——皮肉飞速干缩,双颊深陷,乌发转灰,转白,继而大把大把地往下掉,露出光裸的颅骨。待到一切静止时,墙上挂着的,已只是一具披着羊皮纸般薄皮的骷髅,嘴是塌的,眼眶是空的。
光封几乎是逃着离开那里的。血在耳中轰响,肺腑灼烧,双腿自己带着他穿过盘绕的甬道,跃过陷坑与机关,掠过石案上那盘残局与八面卦象,冲上那道长长的石阶,逃出这个被诅咒的地方。
当他跌跌撞撞扑出地面,重又回到那座破庙时,东边的天,才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。
膝头一软,他死死扶住冰冷的石墙,才没有栽倒。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狂撞,撕扯着,寻不到出口,逼得他重重吐出一口气。那个人——最后一瞬,那双眼睛。光封拿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,手仍在发抖。
他回到火堆旁。火已近乎熄尽,只有炭心还红着,像那疯子最后望向他的眼。他颓然跌坐在断梁上,目光失焦地钉在虚空中。那是谁?是谁将一个人活活砌进墙里,将他囚禁三百年,不让他死,也不许他活?天人?妖物?还是那些留下来的人——在这座地下牢笼上盖起庙宇,像替棺椁合上盖子?
那疯子的疯话还在脑中搅作一团:「天塌了」「篡了」「两道血须融作一处」。是疯话?还是那个被藏得太深的真相——藏到不惜杀死自己的守关人,也要封住口子的真相?
光封探手去腰间摸水囊,动作猛地在半空顿住。
稍远处,乖卲倚着安睡,正睡得极不安稳。他睡着的身子不住轻颤,肩头细细地抖。方才乖卲披在他肩上的那件氅衣,此刻还好好裹在光封自己肩上——就是几个时辰前,友人一面嘟囔着夜里凉,一面给他搭上的那件。
光封解下氅衣,走到乖卲身边,蹲下身。睡梦里,这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妖,面容极稚气,毫不设防,像个疯跑了一日、终于跌进梦乡的孩子。睫毛细碎地颤着,嘴唇翕动,不知在唤谁。光封极轻极慢地,将氅衣覆在他身上。乖卲的呼吸沉了,匀了,肩头不再抖,鼻尖蹭着衣领,蜷暖了,便安静下来。
光封在他身畔立了片刻,转身回到火堆旁,捡起自己那件原本垫在头下当枕的氅衣,抖开披上。衣料上还蓄着火的余温,可他还是冷,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,是方才在底下看见的、听见的那些东西。他坐在断梁上,将最后几根枯枝丢进火里。火舌舔上干柴,哔剥有声,朝夜空泼出一蓬火星。他望着那些火星,升起来,旋一圈,灭掉,继续在脑中一个接一个地推着那些无解的问号。
那人是谁?为什么被砌在墙里?他知道了一些不该被人知道的事?沉默了三百年,因为每吐一个字,都可能成为最后一个字。只是敲,只是等。等来的,却是死。
光封将目光移向熟睡的两位殿下,什么也没有变。两个本该并肩的人,一个恨之入骨,一个遗忘殆尽,中间横着一道盛满了血与泪的天堑。他抬手插进发间,用力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头在痛,被那些念头、那些疑问、那些在底下看见的东西胀得发痛。也许那个疯子根本不是疯子?也许他握着真相,只是真相太骇人,才把他的神魂压碎了?又或者,他是被故意弄疯的——疯了,便不会再有人信他;疯了,所有人都会说:那是胡话,是疯话,做不得数。可他还是说,一面敲,一面说,整整三百年。
光封阖了一下眼,拿定了主意。这件事,暂且不告诉任何人,得自己先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