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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埋名地。 「 ...


  •   「你知道吗,」辛华忽然开口,「父亲提起过你。」

      恶事将目光移到他脸上。

      「他说你很强。说你只有两条路:要么被驯服,要么被折断。没有第三条。」

      他微微偏过头,去看恶事陵的脸。

      「父亲看人,从没有错过。一次也没有。而且,只要于大局有益,他从不吝惜狠手。可他的狠,从来都是公正的,从来如此。」

      恶事陵的呼吸,渐渐沉了下去。

      「我不记得你,」辛华继续说,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惋惜,「但我记得他教的道理。往后,我也会照他的法子做。做一个公正的人,哪怕站在我面前的,是我兄长。」

      他唇角微微一挑,只动了动唇尖。

      「父亲对那些违逆冥荒意志的人,从不讲情面。我也不会。」

      恶事陵抬起眼来。

      「我比他还不如。他至少记得,自己罚的是什么事。而我,只是看见一个挑战我权势的人,而这种事,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」

      他的手,仍伸在那里。

      「起来吧。你我心里都清楚,你会选什么。因为你不蠢。蠢人,父亲说过,是活不长的。」

      他自己站了起来,没有搀那只手。

      身子晃了晃,被封住的灵脉让他的膝头止不住地颤。可他还是站住了,挺直了脊背,直直望进辛华的眼睛里去。

      辛华笑了——是那种冷冰冰的、极美的笑,笑得恶事心口一痛。随后,辛华伸手拂了拂他胸口的衣襟,添了一句:

      「聪明的选择。」他只说了这么一句,便退开一步,转身朝廊道走去,「给你一刻钟。」

      恶事陵下意识地收拾着东西,动作又快又碎,仿佛只要停下一瞬,体内便有什么东西会散作飞灰。踏出门时,他最后朝身后那片狼藉投去一瞥。那些在狂怒中被摔得四散的东西,此刻看来,不过是些垃圾,是一些沉默的见证——见证有人曾在这里死去,快得连最后一口呼吸都来不及吐出。

      光封与乖卲交换了一个眼神,目光在恶事陵与辛华之间来回滑过。光封抿紧了嘴。乖卲僵在原地,那双素日弯成月牙的笑眼,此刻圆睁着,空空的,里头只余一片说不出的惶惑。他不自觉地咬住下唇,舌尖尝到一股苦涩的沉渣,全是眼前这局面淀下来的。

      恶事陵从他们身侧走过,周身绷得极紧。兜帽遮住了他的脸,可从那僵硬的步态、那死死扣着的双肩——

      「这真是恶事?」乖卲把嗓子压到最低。

      「闭嘴!」

      恶事陵一动不动地立着,那身金纹华服衬出他修长的身形,投下的长影将辛华整个笼住。猩红的残阳将他压在衣料下的麦色发丝镀成金,也照亮了他那张毫无瑕疵的脸,远远望去,像一尊用纯粹光芒铸成的雕像。他的美,不是辛华那般打磨到极致的美,而是一种野性、悍然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美,像一株不请自生的穗,硬生生从石板的缝隙里破了出来。

      望着他,便是在受刑。明知这美里头藏着毁灭自身的种子,却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眼。

      辛华倒是一派安然,微微歪着头,那模样,像在看一出极有趣的戏。

      「都备好了?」他问,语气轻快得仿佛是在邀人去逛园子。

      「是,殿下。」乖卲点头,「马匹已备好,行囊也打点妥了,随时可以启程。」

      「好极。」辛华笑了笑,目光滑向恶事陵,那人早已上了马,纹丝不动地端坐着,「那便上路吧。」

      光封无声地落入鞍中。他那双向来如镜面般无澜的眼里,惯常的淡漠竟在极短的一瞬破开一道口子,浮出一丝暗影,像一池老塘底忽然翻上来的沉苔。他紧紧抿住嘴,唇角抿得发白。有些伤,像旧井:莫去搅那层浮萍,莫去动那底下的水,否则,一句话落下去,那回声会一直跟你到天黑。

      路,就在一片寂默中开始了。这静太深,深得连马蹄敲地的声响都格外分明,一记一记,像山寺石瓮里坠下的水珠。恶事陵有意落在稍远处,他的影子在满是尘土的草尖上滑过,追不上马上的人。他目光直直投向天边,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已攥得泛白。

      辛华却截然不同。他在鞍上漂着,浑身松透了,像一截柳枝,顺着水流,不挂一丝心事。唯独唇角那抹极淡的、几乎辨不出的笑,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他不是在听这寂静,他是在享用这寂静,任它托着自己往前漂,仿佛这世间便没有一股力量,能搅浑他那颗通透的魂。于是,周遭的寂静愈发沉了,也愈发让并辔而行的那两人,觉得难以承受。

      「你叫什么来着……恶事,是吧?」

      他微微侧过头,拿眼瞥了一下落在后面的旅伴,声气轻飘飘的,满是一股百无聊赖的好奇。

      「不想谈谈自己么?」

      『叫什么来着?』

      这句话悬在空气里,无人去接。恶事陵纹丝不动,连眉毛都没动一根,目光仍钉在天边。辛华挑了挑眉,面上又恢复了老鲤鱼沉在泥底那般安然的神情。

      「你若不想聊,我也不勉强。」

      恶事陵又没应声。他想把体内积郁的那股暗炁尽数倾出来,可他忍住了。言语,是最无用的东西。光封与乖卲落在后头,尽量不去搅这趟浑水。

      「你说,他还会开口么?还能变回从前那样么?」乖卲低声问。

      光封耸了耸肩。

      「这反应,原也在意料之中。眼下,咱们得把两个都盯牢。恶事正悬在刀口上,而辛华……他太叫人捉摸不透了。」

      「你没觉出有什么不对?」

      「什么?」

      「他的灵炁……我像是,感觉不到了。」

      光封阖上眼,细细去探。果然——那本该涌动着一汪活泉的地方,只剩一片死寂。没有波动,没有气息,仿佛恶事陵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一尊雕得极精细的偶人,后头空无一物。

      他睁开眼,将目光转向辛华。那人正松着身子坐在鞍上,随着马步轻轻晃着,而他的唇角——光封几乎可以赌咒——凝着一丝极傲慢的笑影,与那张安然的脸上极不相称。那笑,属于一个知道得远比说出口要多、看得远比望出去要远的人。

      这时,辛华又开了口,这一回,声音倒放软了些。

      「恶事陵,我想听听聂边花的事。」

      恶事陵默然。

      默了许久,久到那沉默本身都有了分量。辛华等着。他惯于等待,在这妖域,这门功夫比任何刀剑都更贵重。

      「殿下,臣以为,此事……」乖卲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
      辛华连头都没转,只是眉尖极轻地跳了一下。乖卲便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「我没问你,」辛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,「不过,你既抢着开口……莫非你知道答案?要不,我来审审你?」

      乖卲的脸刷地白了。光封伸手按在他肩上,那意思是:别再出声。

      「恶事陵,我命令你,将聂边花的事说与我听。」

      二殿下极慢地将目光移到他脸上。那目光里,没有惧,没有怒,也没有痛,只有轻蔑。

      「呵,命令我?」恶事唇边泛起一丝淬了毒的冷笑,「殿下一个字,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。」

      辛华笑了。

      那笑很美,薄唇弯起,露出齐整洁白的齿。可那一双眼仍是冰的——是两汪谁也不会溺进去的湖,因为那水冷得连死亡都不愿靠近。

      「倒还真有点意思,」他若有所思地拖长了调子,「你这眼神……我有点懂了,父亲为什么那么爱看受刑之人发抖。确实……有点着迷。」

      他徐徐地、极流畅地翻身下了马,走到恶事跟前,停在一步之遥,仰起脸来。恶事没有动。

      「下来。」辛华轻声道。

      恶事下了马,没朝他看一眼。

      「知道么,你身上有一点,我倒是一直挺中意的,」辛华忽然开口,声音软得近乎温柔,「你那股忠。你对从前那个……那个已经不在的人,信得可真掏心掏肺。」

      他嗤地一笑,轻巧得像在分享一则趣闻。

      「如今你盯着我,心里在想:这不是他。你可知?你没想错。这的确不是我。」他将头微微一歪,像是在端详一只稀罕的小兽,「我比他强。因为,我什么都不在乎。」

      殿下的手极慢地抬起来,那姿态几乎是懒懒的。乖卲屏住了呼吸。光封的掌,已落在剑柄上。

      那一记耳光,不算重,却很漂亮。

      手背擦过恶事陵的颊侧,声响并不大。恶事的头微微偏了偏,脸颊上缓缓浮起一道红痕。辛华没有收手,反倒用指尖,极轻地、近乎狎昵地,沿着那记红痕抚了过去。抚过,才将手抽开。

      「热的,」他若有所思地品评道,「瞧着倒像块冰。有意思。」

      恶事没有抬手捂脸,没有攥拳,面上也没有一丝动容。他只是望着他,依旧是那副冰冷轻蔑的眼神,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,仿佛不过是手背上落了一只蝇,只等它自己飞走。

      而就在这一刻——在那一掌的灼痛与疼痛本身之间——时间绊了一跤。

      因为,随着皮肤上那股灼热一同泛起的,是另一样东西。

      乖卲那扯得劈裂的哭腔:「您得去追他!您得去拦住他!」

      那时,他正坐在椅子里,望着墙,听着,却没有听进去。

      「他想把自己烧个干净!」

      而他,只是一言不发。

      乖卲跪在他脚边,抖着手,眼眶里都是泪,他却拿目光穿过了他,就如此刻,旁人也拿目光穿过了他一般。

      「若您心中还有他半分——您就去拦住他!」

     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——又冷,又陌生,空得让人发瘆:「守好你自己的本分。」

      本分。

      那时,他也是守着自己的本分,枯坐着,任骄傲一寸寸啃噬他的心,望着乖卲的背影远去,什么也没有做。是他自己,让一切发生了。

      如今,报应来了。

      他立在这里,看着那个他本可以救下的人,正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变成怪物,而自己颊上,是那一掌留下的灼热——是这世间,唯一还残存的,一丝暖意。

      因为余下的一切,都已是灰烬。

      「不说话。」辛华点了点头,像在印证自己心中的某个想法,「也好。我倒更喜欢不说话的,至少,不必听那些叫人犯恶心的假话。」

      他退后一步,拿眼上下打量着恶事陵。

      「模样好,性子傲,对那个早没了的人,赤诚得不行。」他嗤了一声,「倒是个话本子里的英雄。可惜,话本子都是骗人的。这世上,像你这样的人,只会抱着那点忠,死在野沟子里罢了。」

      他伸出双手。恶事陵没有动,哪怕辛华的指尖已探到了他领口。

      殿下替他理了理蹭乱的衣料,扯了扯沾了灰的袍襟,又拿掌心在他肩头拂了一下,像在掸去什么看不见的尘。动作轻柔,甚至带着几分体贴。

      「都是灰,」辛华解释道,语气未改,「冥荒的二殿下,总不能弄得跟个叫花子似的。」

      他又笑了笑,直直望进恶事的眼里去。恶事一言不发,连呼吸都屏住了,只是拿同样冰冷轻蔑的目光回望着他——可那道目光的最深处,此刻已有什么东西,开始惊惶地乱窜。是辛华一直在等的东西。

      「答不答?」他问,仍是那副百无聊赖的调子,「实话告诉你,我快腻了。」

      「殿下,」恶事陵的声音低沉而平直,「您可以打到见血,打到出人命。我一个字,也不会对您说。」

      「你当真?」

      「……」

      「恶事,你可知你的毛病出在哪里?你以为,你的痛是件武器。你以为,只要你闷声受苦,便能证明些什么。证明给谁看?我?」他笑了起来,笑声轻轻的,像一匹丝绒,听得乖卲脊背上起了一层栗,「你的苦,我不在乎;你的忠,我不在乎;你那位宝贝得不行的旧人,我更不在乎。」

      恶事的身子,微微震了一下。

      极轻,只是眼睫在那一瞬多垂了半秒。可辛华瞧见了。

      「哦——这回,是真的疼了。」他品评道,语气里带着近乎孩童般的好奇,「有意思。」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「不过,也无所谓了。」

      「我认识的那个人,」恶事终于开口,声音极低,里头头一回有了一道裂痕,「绝不会对我动手。」

      「我也没有动手,」辛华笑了笑,是他最美、也最毒的那个笑,「我只是摸了摸你。这一样和另一样,别弄混了。」

      恶事陵不再开口。

      辛华等着,享用着这片沉默,这份紧绷,以及身后乖卲那止不住的细细发颤。

      「不说?」他终于又问了一遍,「好。」

      他转身朝马走去,翻身上鞍,轻巧得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,像他不过是出来遛了遛,正要回去用膳。

      「上路。」他偏过头,丢下一句,又添了一句,人已转过去,却恰恰好能让恶事听见,「你若回心转意,自然知道该去哪里寻我。若是不来……鬼魂么,素来有个习惯——活人一站到他们原先的位置,他们自己,便也就散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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