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当伟大的计划出现裂痕时。 辛华叹了口 ...
-
辛华叹了口气,修长的指尖微微收紧,握住那杯白牡丹茶。
年轻的殿下坐在凉亭里,四周是密密层层的茉莉丛,甜香混着黄昏的凉意,一同浮在空气里。西沉的日头将液态的金从茉莉叶隙间筛下来,碎在竹帘上,又跌落在亭中的石板地面。
深栗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拂动。那张脸,美得像雪山顶上初凝的霜。目光投向远处,整个人便似一朵稀世的毒花——香是醉人的,汁液却能叫人僵毙。这份兼具两面的美,能让人心口为之一滞。
他早已惯了。惯了那些目光——偷偷滑到他脸上,带着隐秘的惊羡,又在他微微偏头的一瞬仓皇逃开。惯了衣料窸窣的声响,宫人远远望见他,便慌忙贴紧墙壁垂下眼去,仿佛怕自己瞳仁里多蓄了他的影子,回头会毒到自家主子。惯了背后那压得极低的窃窃声:「就是他……自那一夜后,他比君上还吓人了……」
「比二殿下还吓人。」——或许会有谁悄声补上这一句,余下的人便纷纷点头,一面拿眼去偷觑那落霞投在他发间的猩红光影,那光影染在他发上,活像泼在黑土上的血。
辛华从不回头去理会这些言语。它们不过是背景的一部分,同叶子的沙沙声、蝉的鸣噪没什么两样。比恶事陵更致命?或许吧。他并不知道那位二殿下究竟是什么模样,他不记得。可若周围的人都这么说,那这话里头,便总归有几分真。
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致命——对一个顶着冥荒储君头衔的人来说,这品性倒也不算坏。
忽然,他周身一颤,仿佛有一道冰冷的影子悄然触上了他的肩膀。
「像是意识深处,有人在叩一扇锁死的门,我却瞧不清那张脸。」
晚来空气里满是凉意。周遭的静,只被叶子的窸窣与偶尔几声鸟鸣点破。
「殿下,在想什么?」乖卲噙着一丝浅笑,立在凉亭出口处问道。他一身银绣白绯的袍服,既庄重,又清贵。
「在想从前。」
「从前?」乖卲重复了一遍,声调里仍带着些许揶揄,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忧色。
「几个月前的事,一丝也记不起来了。」殿下坦言,嗓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乖卲与稍远处立着的光封,对了一个眼神。
光封将双臂交抱在胸前。他阖着的眼前,骤然闪出那一番对话。
「你们两个。从今往后,在我儿子面前,舌头不许碰他的过往。一个字也不许,半点暗示也不许,半截话音也不许。」
光封与乖卲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石板上的凉意,隔着厚衣料,直浸进膝盖。
「他若问,你们便什么也不知道。他若求,你们便是聋子。他若以死相胁,你们便领死,把秘密一同带进土里。」
冥荒主缓缓立起身。
「谁若漏出一个字,」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「便去尝一尝何为真正的‘遗忘’。他的名字将从一切卷宗里抹去,他的先人将受咒诅,他的后人——若是有的话——将化为齑粉,便是余烬,也不许知道生前是谁。」
乖卲只觉一道冷汗顺着脊骨淌下。光封咬紧了牙,咬得腮上筋肉都暴突出来。
「去吧。记牢了:我的儿子,永远不会知道。」
光封睁开眼。眼前仍是那座浸在暮光里的凉亭,辛华仍一动不动地坐着,目光遥遥投出去。太美了,美得过分,体内那片本该存着记忆的地方,又太空了。
「过往,当真那么要紧么?」他接过话头,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「是。你说的,总是对的。」辛华支起手掌,托着面颊,指尖微微抵住太阳穴,仿佛要生生从记忆深处挖出些什么来。
乖卲极轻地偏了偏头,做了个「借一步说话」的示意。两人便悄然退开几步,留殿下一人独自对着那团理不清的思绪。
「怎么办?」乖卲压低声音,此刻的语气已是实打实的郑重,再没半点方才的调笑。
「君上禁了口。臣子的本分,便是从命。」光封沉着脸道,「你想抗他的旨?」
「总有一天,他会知道的……」乖卲才开口,便被光封截断了。
「总有一天。但不是此刻,也不能是从你我嘴里。」
两人一同沉默下来,那两道人影被最后一抹霞光笼着,在天色渐沉的黑里,几乎成了两缕幽魂。
---
一月时光,像一片被骤起的风卷走的秋叶,倏忽间便过去了。辛华的变化,也如书页急翻一般,快得惊人。他的影子,从前是怯的、不确定的,如今投在地上,已有了清晰而冷峻的权势的轮廓。
「殿下,差不多备齐了,可以启程了。只是……恶事陵还没到。」
乖卲正细细查点行装,手指在一只只装干粮的袋囊间滑过,将每处角落都塞得严严实实。
「你们继续收拾。我去寻他。」
「殿下当真要去?」
光封眯起眼。
「总得认识认识我这位义兄。」
「认识认识?」
乖卲低声嘟囔了一句,又立刻醒过神来,住了口。
辛华迈着端稳的步子向前走去。仆从所指的那间屋子,迎面便是一团混乱,一股腻人的甜气。昏暗中,隐约能瞧见遍地抛掷的卷轴,泛黄的帛面被撕成一条一条,仿佛曾有一双因狂怒而发抖的手,想把过往从这些纸页里生生扯出来。角落里,黑檀雕花案上歪着一只打翻的瓷盏,暗色的液滴凝在打磨得极光的案面上。
便在此时,一道寒光劈开空气,一柄利刃直直钉入门框,险险擦过殿下的颈侧。
「哼,这般迎客,便是你的规矩?」
辛华跨过门槛,嗓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慵懒,可那份慵懒底下,却藏着一股极特殊的冷铁——不必嘶喊,便能让人血为之凝。
屋内很暗,只有那扇无人修补的破窗外透进来些浑浊的光,将一切染成脏兮兮的暗红。鼻端撞上一股甜腻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昏暗中,遍地卷轴的残骸依稀可辨。黑檀案上的瓷盏翻着,石榴汁似的暗色液滴早已干涸,渗进木纹里,留下一团团难看的渍迹。
恶事陵背对着门口,立在窗前。没有回头。
辛华等着。静默恰好持续到让人有些不自在的长度,然后又延长了同样一段,又延长了一段。
「堂堂妖王之子的住处,我倒没料到是这般狼狈。」他终于开口,目光扫过满屋狼藉,「不过,看这情形,你今天怕是过得不怎么好。或是昨晚,或是——」他略略一顿,「这一整年。」
恶事陵连肩头都未动一下。就那么立着,像一尊嵌进窗框的石像,仿佛他整个人压根不在此处,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空壳,一道偶然凝成人形的影子。
辛华又向前踏了一步,靴底轻轻踩过满地的碎纸与瓷片,沙沙作响。脚下一声脆裂,他没有低头。
此刻他能看见那人的侧脸了。线条冷硬,嘴唇紧紧抿着,像是僵住了。这张嘴,曾经大约也是会笑的——这一点,辛华莫名地笃定。如今却抿成薄薄一线,因用力而泛着白。那双眼睛,只望着窗外那团虚无。
「容我这个做君主的问一句,」殿下的嗓音又冷了几分,冷得恰到好处——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能听出,底下的冰,已开始结冻了,「你朝储君掷刀子,可有什么了不得的缘由?还是说,这是你们这儿的规矩——客人来了,先杀一杀,杀不死再谈?若是这样,我倒可以叫人记进卷宗里:‘冥荒风俗:先验生死,否则说话也是白说。’」
辛华等着。
一息,两息,五息,十息,二十息。
恶事陵没有转身,没有叹息,没有动弹。他只是立在那里,而那份静止所承载的轻蔑,比任何辱骂都更重;那份恨意,比任何击打都更沉;那份痛楚,比任何嘶喊都更深。
辛华觉着,自己体内有什么幽暗的东西正在翻涌。这感觉太过陌生。他惯了旁人的恐惧,便是年长他三倍的人,在他面前也要发抖。他也惯了旁人的倾慕,他的美貌,足以让本该护卫他周全的人也忘记呼吸。连恨意,他也惯了——至少恨意这东西,你知道怎么用它。恨可以收为己用,可以导向别处,可以煽起来,也可以灭下去,随心所欲。
可眼前这一切,什么也不是。
仿佛他根本不在这间屋子里。仿佛他只是一阵穿堂的风,一片窗外的杂音。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、他全部的容色、他全部的权势——统统是空无。
他攥紧了拳,眼中一霎时掠过的是怒?是屈?是茫然?可他立时便将这些都压了下去,深深藏进谁也无法窥见的地方。
手指又松开了。
面上仍是那副纹丝不动的平静。
「好。」他平平说道,「我懂了。」
辛华转身,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——起初沉而稳,是一个自己决意离开的人才会有的步伐;随后轻了下去,更轻,直至彻底归于寂静。
恶事陵没有回头。
只有搁在窗台上的指尖,极轻地颤了一下。只有颧骨上的咬肌,陡然绷得更硬。只有呼吸在那一瞬微微乱了乱,又被他调匀了。
他认得这声音,认得这语调,认得这个人被无视时是怎样生气的,认得他不知所措时是怎样攥紧拳头的。他也知道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而这些,他都不在乎。
恶事陵一动不动地站着,默数着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百下,三百下,五百下。他不知过去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随后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这在意料之中。
恶事陵唇角动了动,挑起一丝冷笑。不必回头他也知道,外头不会少于十二个,或许十五个。是精锐的府卫,是那种言语已尽、事已临头时才会被派出来的人。腰间佩刀,脸如石雕,眼如枯井——是只认命令、不管拖走的是谁的鹰犬。
门被豁然撞开,砰地砸在墙上。
「二殿下。」
为首侍卫的声气尚算平稳,可那里面藏着一丝极轻的颤——外行听不出,恶事陵却立时捕捉到了。这人在害怕,他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,清楚自己未必能活着回去。
「奉储君令,请二殿下随臣等走。」
恶事陵极慢、极慢地偏过头来,那动作流畅而带着几分慵懒,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脸上。那人不由自主退了半步。只是半步,却足够明显,明显得他背后所有人,都看在了眼里。
「随你们走?」恶事陵反问,嗓音低沉,甚至可说温存,「去哪儿?」
「去正门。这是储君的令旨。」
「哦,令旨。」恶事陵点了点头,像在细细品味这个词,像是头一回听见它,「令旨自然要紧。令旨这东西,值得人为它死——也值得人为它杀人。」
他自窗前踏出了一步。只一步。屋子便炸了。
冷河撕开空气的声响,仿佛连空气都被割得惨嚎起来。头一个侍卫甚至来不及惊呼,便狠狠撞在墙上——只余一声闷响,一阵骨碎的脆音,一具沿着石壁软软滑落的身子。
第二个倒下时,手臂已断了。冷河没入他肩头,又抽出来,留下一条豁开的裂口,暗血在满室昏暝里喷溅,黑得近乎墨色。
第三个僵在原地,被剑锋抵在门框上,满脸骇然地瞪着二殿下的那双眼。冷河的刃口贴着他咽喉,只差分毫,刚好让人觉出死亡的凉意。只需轻轻一抹,头颅便会滚落在地。
恶事陵立在一地伏尸之间,手中冷河溅出荧荧蓝芒。他气息不乱,面色沉静。
「还有么?」他轻问了一声。
余下侍卫面面相觑,眼底全是恐惧。可令旨就是令旨,而他们背后那位储君,从不宽宥软弱。
他们一齐扑了上来。恶事陵迎上去,如浪迎上礁石。
第四个胸口中剑,冷河直贯心脏而出,躯壳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已死,便轰然坍倒。
第五个惨叫着,手臂被拗成一个活人绝不该有的角度。
第六个横飞出去,后脑撞上墙壁,便没了声响——不知是昏厥,还是永寂。
第七个试图挥刀,恶事陵身形一侧,冷河回锋,将刀斩为两截,连带着那只握刀的手。
第八、第九、第十——恶事陵已不再去数。一个接一个倒下,一个接一个冷下去。
他立在这片狼藉的血泊当中,衣袍上不沾半粒尘,不染一滴血,不见一丝搏命的痕迹。只有掌中的冷河愈发亮了,仿佛正缓缓啜饮着那些倒毙者的灵气。
「我问,」他将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呻吟的、蜷缩的躯体,声气仍是那样平,仿佛方才他不过是去花园里散了趟步,「还有么?」
可就在此时,他觉出了异样。一丝极细、极难捕捉的压迫,正悄然侵入他的灵气——是外来的,极谨慎,却极固执,正一道接一道地封住他体内的经络。
他猛地转身。
门口立着辛华。身旁是一道佝偻的灰袍身影,枯长的手指结着繁复的印。老者的眼睛紧闭,皱巴巴的眼皮死死挤在一起,嘴唇无声翕动,咒法正自唇间流出。他指尖牵着无数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那些线已深深织入恶事陵的灵炁,一层层将他缠裹。
压迫骤然加剧。
恶事陵只觉掌中冷河的光开始发颤——不再是从前那般沉静而稳定的光,而是一明一灭,仿佛它自己也喘不上气来。他体内的能量被从源头上截断,再无法灌注进兵刃。
辛华只是望着他,目光冷冷的,稳稳的,带着几分疏离,像在看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,知道这孩子迟早会安静下来——因为别无选择。
恶事陵猛冲向前。然后,双膝一软,直直跪倒在地。
两条腿像是被人从根上斩断了气力。冷河的光焰倏然熄灭,消散在空气里,只留下一缕极淡的、仿佛冻结过的水的气息。他想撑起来,可双膝全然不听使唤。
那医者封住了他所有主脉,一条不剩,只留下最必需的东西——呼吸、心跳、脏腑的运转。够他活,却不够他打,甚至不够他站立。
「你……」恶事陵自下而上望着辛华,眉头拧紧,低低吐出一声。这一晚,他声音里头一回有了一丝冰冷漠然之外的东西——是惊?是怒?还是某种说不清的敬畏?连他自己都辨不明。
「是我。」辛华点了点头,嗓音温和,甚至可说是轻柔——像在同孩子说话,或是同一个刚刚败落、却还未全然明白自己败在何处的人说话,「你很厉害,兄长,这我早就瞧出来了,第一眼便瞧出来了。所以,我带的不止是兵。」
他跨过地上横陈的躯体,踏入屋中,步履小心,却极稳。他不怕弄脏靴底,也不怕踩着谁的手,或踏进血泊。他只是朝自己想去的方向走,身周的一切,便都随着他的步伐自行退让了。
他在恶事陵面前停住,居高临下地望着。
「你方才,本可以杀我。」他声音很轻,「头一刻,你刀子飞进门框的时候。你明明有一瞬——我根本来不及闪。可你偏了。是无心的,」他顿了一下,让这问句在空气里多悬了片刻,「还是有意?」
恶事陵咬紧牙关,颧骨下咬肌虬结,太阳穴青筋暴突。他盯着地面,盯着尘土、血滴、碎瓷片,随便什么,只是不瞧那双眼睛。
「不想答?」辛华歪了歪头,像是在端详一头稀奇灵兽,「我明白。我自己也不爱答那些叫人难堪的问话,尤其是答案会让自己变弱的时候。」
他直起身,转向门口,那老医者仍闭目不动。
「顾医官,」他偏过脸,朝身后问了一声,「这封禁,能管多久?」
老人睁开眼,眼珠是浑的,覆着层白翳。
「待臣亲手解,殿下,」他哑声答,「或者等灵气自行恢复。」
「很好。」辛华笑了笑,「这么说,我们有整整一日,可以好好学学如何相处。」
他伸出一只手。那手是养尊处优的手,指节纤长,理该只碰玉笏与绢帛。
恶事陵瞪着那只手,难以置信。
「起来,」辛华道,声音里没有风,「该走了。」
「我不跟你走。」恶事陵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「你会的。」辛华耸了耸肩,那股轻巧劲,直叫恶事陵颧骨发酸,「你现在打不了,逃不了,连站都站不住。你只能躺在这冷地上,躺在这堆被你亲手打烂的尸首中间,眼睁睁看着我走。」
他俯下身,凑得近了些。近得超过了分寸,近得恶事陵能觉出他的吐息。
「或者,站起来,跟我走。你来选。」
那只手仍伸着,不曾收回,就那么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