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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蚍蜉妄指。第二部分 。 寝殿里浮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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寝殿里浮着一股沉沉的、甜丝丝的枯檀香气,混着老旧木料隐隐的霉味。侍卫在门上轻叩了两下,声音不大,在这满室寂静里却分外分明。正坐在床沿、竭力收拢心绪的辛华,闻声抬起头来。
「殿下,可方便么?臣等将乖卲与光封送来了。」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。
门外,除了那侍卫的通禀,还有压得极低的嘈杂——急促的窃窃声,憋着的轻笑,谁不耐烦的嘘声。几道影子在门缝间一闪,又慌忙散开,像一群被惊着的雀儿。
「……赌上脑袋,那抬的准是那两个……」
「小声,你这蠢货!被瞧见了要割舌头的!」
「……瞧,你瞧光封那模样,人都扭成什么样了。那可是最顶尖的侍卫……」
「那可是忘川鞭,你当是玩笑?听说挨过这鞭的,有些人根本再没能站起来……」
「闭嘴!殿下会听见的!」
不知谁的胳膊肘狠狠撞了说话人一下。几道影子倏地缩了回去,仿佛从不曾存在过,只余门边厚重锦幔被穿堂风带得微微一动。
辛华立时站起身来,眼中竟现出一丝与他素日极不相称的慌乱:
「快!快送进来!」他扬声道。
门开了,两个侍卫踏了进来。直到这时,辛华才猛然回过味来,明白了那句古怪的“送来了”是何意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搀扶着的身影上,心狠很一揪。乖卲与光封……他们的情形,糟透了。
乖卲素日是那么爱笑爱闹的一个人,此刻却连站都站不大住。面色白得发青,眼下一团乌晕,颊边还挂了道新鲜的瘀痕,整个人都倚在侍卫肩上。
可最叫辛华心惊的,是光封的模样。这个从来都硬得像一块精铁的汉子,此刻竟像一具自己的影子。那一身秋叶般灿金的皮肤,眼下布满了紫红斑痕,仿佛有场荆棘的风暴刚刚从他身上碾过去。一条手臂软软垂着,像是断了,每走一步,都倚着侍卫,费尽全身气力。那双素来沉稳而笃定的眼睛,如今又浑又黯,盛满了痛楚与疲惫。
就在这时,辛华眼前骤然闪过一串猩红的碎片——不是他自己的记忆,却像血珠从薄绸下渗出来一般,清清楚楚地涌进了脑海。那是他从不曾目睹,却不知为何纤毫毕现的画面。
幽暗的地牢。水汽顺着石墙往下淌。油灯从黑暗中勾出两道人影,手腕被吊在锈迹斑斑的铁环上。光封双手被缚,嘴里塞着麻核,可他盯着狱卒的那道目光,恨得那人竟不自觉偏开了脸。乖卲就在他身侧,脸孔白得吓人,嘴角却歪歪扭扭地挂着抹笑,仿佛他不是被悬在刑架上,而是在看一出街头伶人的蹩脚戏。
皮鞭割开空气,带着尖啸落下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光封没叫——只有闷闷的声响从咬死的齿关后挤出来,颈侧的筋脉暴然坟起。乖卲竟还在试着说笑。辛华清清楚楚地看见,他被堵着的嘴唇在动,狱卒再次扬起鞭子,这一次,鞭梢对准的是他……
辛华猛地一眨眼,幻象便散了。面前仍是他那两个浑身是伤的人——还活着,却被摧折得不成样子。他不知这些景象是哪里来的。也许,是那层遗忘的纱幕终究裂了道缝,将他们之间素有的牵绊漏了出来;也许,只是他的心替他描摹出了理智不敢去想的画面。
「他们……被做了什么?」辛华冷眼看向侍卫,问道。
那两个侍卫只觉自己的小命已悬在了一线之间。
「奉君上旨意,他们……受了忘川鞭的关照,殿下。」侍卫垂着眼,死死盯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辛华走到乖卲面前,乖卲挣出一抹极淡的笑:
「殿下……」
「别说话。打他那个狱卒,赏五十鞭。」
「殿下……」
「去。」
辛华转过身,将乖卲揽住了。他觉出乖卲在发抖,不单是因为疼,更是一种本能的闪躲——想要从他这不合时宜、又沉重如刑的拥抱里挣脱出来。
立在一旁的光封低低咳了一声,勉强拉回他的注意:
「殿下不必忧心……做奴才的,能替主子挨这一遭,这一日,便不算白活了。」
乖卲也哑着嗓子轻轻嗤笑了一声:
「殿下啊……」乖卲气若游丝,嘴角却渗出一道殷红,「若这时有人进来……兰陵那些写诗的瞧见了,怕要馋得流口水……‘一王二血犬’,够他们写一整篇《少年游》的哀辞了……」
他想咧嘴笑一笑,可出来的,只剩垂死般的气音。
辛华却没有心思听玩笑。他直起身,看向那两个侍卫。
「将他们放到我榻上去。即刻取伤药与绷布来。」
两个侍卫脸色刷地白了,僵了一瞬。这等命令——让血污斑斑的奴才去玷污殿下的床榻——他们闻所未闻。可殿下的声音里,有一种不容置辩的冷铁。还有那目光,光是那道目光,就叫他们膝弯发软。
两人立刻动手,将两具无力的身子小心托起。其中一个架着光封的侍卫,动作笨拙了些,伤者肩膀重重撞在床柱的雕花上。沉闷一响,辛华的一枚小小玉印被碰落在地,磕掉了一角。殿下连眼珠都没转过去。他的世界,此刻已缩成了这两副伤痕累累的背脊。
不多时,所需的伤药与绷布便送到了。辛华接在手里,动作仍是从容的,甚至带着几分优雅,可他体内,却有什么在发颤。
他走到床边,望着那两个勉力坐着的人,语气极稳:
「我来替你们上药。」
月光自窗间漏进来,勾出他半明半暗的脸,那张面孔清透得几乎微微发光,却又沉静得没有一丝情绪——没有怜悯的影子,也没有厌恶的痕迹,只有一种近乎骇人的专注。辛华那双手,指节修长,养得极矜贵,指甲都修得无可挑剔,转眼间便被血污与药膏染得又黏又黑。
光封猛地一挣,想立起来,却险些疼得栽倒。
「殿下,不可!」他那嘶哑的喊声里,满是真真切切的惊骇,「您的手……不该碰这些!君上……君上知道了……传医官来!」
可辛华像是没听见。他已拔开了药瓶的塞子,指尖仍有些微地发颤,却尽力稳着。他清楚,自己必须做,好歹要抵一抵良心上的煎熬。案上搁着的晚膳早已凉透,瓷盅里的羹汤凝了一层薄膜,米饭冷得发硬。
「殿下……住手吧!这……这比鞭子还叫人难受。您这是在折辱自己,还要叫我们眼睁睁看着。」
「闭嘴吧……你们主子这辈子头一回想做件真正像样的事,便由他做一回。」
光封忽然不再动了。他在殿下的眼里看见的,已不是王子式的倔强,而是一种真切的、几乎近于孩童的执拗——是出事之前,辛华脸上才有的神情。这一眼,叫他彻底缴械了。
辛华先从乖卲开始,极轻地、小心翼翼地替他清创。每一下触碰都放得极柔,可他还是看见乖卲疼得直皱眉,心便愈发揪紧。铜盆里的水才沾上去,便泛了粉,跟着便成了浑浊的殷红。那身极贵的丝袍前襟,早已污迹斑斑;雪白的床褥上,落下了第一滴血,洇开成一朵丑陋的、猩红的花。
「我再轻些。」
乖卲竟还费力地弯了弯嘴角,虽则脸上仍是疼得走了形。
「殿下莫担心,」他气声般低道,「您……您比我想的,做得还好些。」
辛华没应声,只将全副心神都凝在手上。当那清凉的药膏触上乖卲滚烫的皮肤时,他不由自主地一颤,死死阖住眼,可太阳穴边,还是有两道透明的水痕,混着汗与尘,无声地淌了下来。他宁可再挨一顿鞭子,也不愿瞧见这一幕——他们储君的这双手,本该只碰玉笏与绢帛,此刻却在他溃烂的脊背上,一点点拭去干涸的血与污泥。
光封仰面躺着,目光钉在床顶的承尘上,身子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。辛华的指尖每触到他翻卷的皮肉,都像一道灼烧直透骨髓。他觉着胸中有什么东西正被撕裂——或许正是那道素来隔在主上与奴仆之间的、忠敬的藩篱。他强咽下喉头那口混着血腥与羞耻的硬块,心里明白,过了今夜,他再也无法用从前那双眼睛去看殿下了。
「您……不该做这些。」待辛华终于替他包扎妥当时,光封低低地说了一句,声音虚弱得发飘。
「我该做。」辛华道,声音在今晚头一次发颤,「你们于我,从来都不只是侍卫。我绝不会再让你们,无缘无故受这种苦。」
乖卲竟还有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轻的笑,拼着命地想逗趣:
「殿下既这么说……那下回再要往浑水里跳,好歹先想上一想……再不成,索性把咱们也捎上?」
辛华望向他,隔了许久许久,唇角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影。
「乖卲……」
「不说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