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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蚍蜉妄指。 漫长而疲惫 ...

  •   漫长而疲惫的一路之后,他们终于将辛华送回了寝殿。殿下的身子绵软无力,一个劲地从侍卫肩头往下滑,活像被风与流水一同附了身。光封与乖卲交换了一个眼神,满眼都是如释重负。

      两人悄声退出寝殿,才刚喘匀一口气,一抬头,冥荒主已立在面前。他来得太过突然,两个妖物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。

      「孤的儿子在外头游荡了多久?宫墙的影子,都已覆上东墙了。」

      光封竭力稳住心神,微微挺直脊背,垂下头,恭敬行礼。

      「陛下,殿下他……」他刚开口,便被乖卲截了过去。乖卲这人,素来是想用笑话把场面圆过去的。

      「君上,便是上古的圣贤,举头望明月,也抵不住杯中物的。殿下不过是效法前贤罢了……只是昨夜那月色,实在亮得有些过了。」

      冥荒主抬起一只手,他背后的阴影便悄然合拢。袍袖上的绸光微微一漾,如鄱阳湖的夜水,被水下的龙猛然搅动了。

      「乖卲……你的耳朵,莫非已辨不出真话的声响?还是你的舌头,早已尝不出真话的味道了?」

      乖卲飞快地与光封对了一眼。光封极轻地颔了一下首,那意思是,从此刻起,他们再说任何一句话,都不过是枉费心机地欺哄命运罢了。

      「陛下,昨夜殿下的酒盏里,是有月亮在跳舞的……可惜那银光太盛,盖过了理智。殿下不过是循着欢喜道走了一程,只是……不留神偏到了岔路上去。」

      「偏到了岔路上?」冥荒主缓缓阖了一下眼,「那一刻,他养的两条好狗又在哪里?你们的本分,不是该嗅到十里外的凶险么?」

      光封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,垂着眼,低声道:

      「臣等……」他顿住了,深知已无可辩驳。

      冥荒主缓缓将双手抄在胸前。

      「把主子跟丢了的影子,便只是地上的一块污渍罢了。污了人眼的东西,擦掉便是。」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日,辛华醒来时,浑身上下只写得出一句话:骨头像被人拆过了一遍。身子酸疼不堪,每动一下,都牵起一阵翻涌的恶心。他费力地支起手肘,环顾屋内。这屋子,瞧着倒还是他的屋子。熟悉的四壁,悬着暗色绸幔;熟悉的黑檀木大案,上头摆着几样雅致的摆件;还有那扇窗,正透进来薄薄的、灰蒙蒙的光。

      可总觉着,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
      他强撑着把自己收拾到勉强能见人的地步,披上一件极薄的丝袍,出了房门。门口立着两个侍卫,一见他,便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去。

      「殿下。」其中一个开口道。声音倒是平稳的,却少了辛华听惯了的那份温度。

      「殿下。」第二个也跟着唤了一声,嗓音又平又冷,没什么活气。

      辛华眨了眨眼,努力想理清眼前的状况。头仍疼得厉害,脑子转不大动,可透过那层混沌,一个冰冷的念头渐渐浮了上来:有什么事,已经变了。他不打算把时间耗在盘问这些不会给他答案的人身上。

      「光封与乖卲何在?」他问得极平,嗓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,「即刻带他们来见我。」

      两个侍卫互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才答道:

      「自今日起,臣等有幸护卫殿下安宁。此乃君上之意。」

      辛华僵在原地。体内仿佛有一根琴弦,铮然崩断,那最后一声尖利的颤音,化作一根冰针,直直钉在心口。君上的意思?护卫?那两人呢?究竟为什么?!念头如风暴般碾过,他的脸上却纹丝未动,只是极慢地吐出一口气,生生受了这一击。

      「知道了。」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句,便再不多言,转身朝父亲的议事殿走去。步子仍是稳的,只是太阳穴里,血撞得一下比一下重。

      ---

      「父亲!」

      辛华踏入书房时,那份美,像一柄刀锋上缀着樱花——夺目、锋锐,又脆弱至极,既能伤人,也能顷刻散作花瓣。他的声音紧绷着,却又死死压着,粗粝地撕开了书房里那一片肃穆的寂静。他来得突然,来得极美,也来得极具破坏性。廊上的光勾出他的侧影,单薄,却又满是不屈的张力。

      门口两个侍卫不自觉地一颤。冥荒主身后的内侍垂下眼去。

      冥荒主极慢、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,才将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。面上仍是一副沉静的面具,可眼底深处,却缠着一道阴影——那已不单是不悦,而是深深的失望。

      「孤的儿子,」他终于开了口,每个字都打磨得像一粒玉珠,「倒像朵长在道边的野花,一开口,那粗粝的花瓣便直扎人耳。宫墙的影子,莫非半点儿也没教会你温软与耐性?你的教养呢?」

      「父亲,教养难道比该担的责任更要紧么?」辛华的声音里满是执拗,「那两个把性命都交在我手里的人,如今在哪?」

      这一刻,他脸上那股决绝,竟透出了几分乃父才有的钢铁之色,却并非粗粝的,而是经过淬炼的。双唇此刻抿成一条极薄、极无情又极美的线。眼角隐着一丝只有以疼痛为代价才能换来的、沉沉的清醒。

      冥荒主慢慢搁下笔,双手交叠在身前,目光变得极重。

      「收一收你的火气,储君。他们犯了错,自然要领罚。」

      「他们做了什么?」

      冥荒主沉沉叹了口气,目光到底放软了些。

      「他们的本分,便是做你的影子。可影子,岂能跟丢了主子?」他缓缓立起身,满室的人尽皆垂下了头,「昨夜的事,你可还记得?」

      辛华愣住了。昨夜于他,不过是一团模糊的雾影。他只记得些碎片——喧嚷的坊市,刺目的灯火,烟花巷里那些女子的笑闹……再往后,便什么也没有了。心被一股极坏的预感狠狠攥住。

      「我……」他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中。方才还灼灼烧着的那股决意,一霎时便化作一缕细烟,被父亲沉默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
      冥荒主站起身,那身影愈发显得迫人。他走到儿子面前,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
      「‘月色磨刃,暗夜淬钢。可你的轻疏,却比利刃更凶险。’」父亲的手沉沉压在儿子肩上,那份重量,几乎令人难以承受,「凤凰翅上落下一片轻羽,都能在天底下卷起一场狂飙。他们的本分,便是替你担责。他们失职,便是孤要给所有人的教训。」

      辛华将双拳攥到了极致。

      「父亲,儿子恳求您:饶过他们。把责罚降在我身上,他们的错,我来担!」

      辛华的声音发颤,那里面有种极凄厉的音色,连阳光里浮着的微尘都被它惊得凝住了。他垂下头,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暗影,掩去了那上面的屈辱。

      冥荒主叹了口气,搭在儿子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。

      「你心中若想赏花,只需求父亲一声。我自会送你满园用玉盆栽好的牡丹。何苦去道边尘土里,采那些野生的蒲公英?」

      辛华点了点头,退出父亲书房,可那些念头却不肯放过他。他不能就这么让事情过去。光封与乖卲,不单是他的侍卫。他们是他的旧人,是无论他做出何等蠢事、冒何等险,都一直立在他身侧的人。

      他在回廊半途停住。理智在嘶吼:父亲是对的,错在你,你便该认。可眼前却总晃着那两人的脸——那两个无论他脑子多疯都肯跟着他的人,那两个正在替他受过的蠢人。

      他霍然转身,再次朝书房走去。门又一声闷响被推开,半暗的书房里,再度撞入王子那苍白却还算镇定的身影。

      「如此,今年这一批奴……」

      「父亲,」辛华的声音很轻,却极稳,「把我的人还给我。」

      仍坐在案后的冥荒主抬起眼来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
      「儿子……你这模样,活像扑灯的蛾子,错把火焰当作了晨光。难不成,天子的旨意,是你院里那株桑树,凭你高兴,便能随意摇下叶子来的?」

      辛华没有退。他向前踏了一步,声气仍是稳的。

      「父亲,您听我说。他们从来都尽了全力,保我不沾祸事。是我自己把一切弄糟的。若非要有人受罚,那也该是我,不是他们。」

      冥荒主缓缓自案后立起身,影子愈发沉重。他走到儿子面前,那双眼睛冷锐而透彻,审视着辛华的脸。

      「你以为,这样硬闯进来,什么都不打算付,便能讨到东西?」

      冥荒主逼近一步,他的影子完全吞没了辛华。

      「你还不懂,顶着这王子的头衔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没有份量压着的话语,比羽毛还轻。」

      「光封与乖卲,不当受这份罚。」

      冥荒主直视着儿子,目光倒稍稍缓了些。他沉沉叹了一声,像是在掂量儿子方才的话。

      「你当真情愿替他们担下这过错?」

      「是。无论父亲如何决断,儿子都甘愿领受。」

      冥荒主沉默了片时,然后极缓地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「好。你这份迎头而上的担当……倒也不算辱没身份。他们会被放还。但你记着:为君者的慈悲,不能变成软肋。莫要叫孤后悔今日的宽纵。」

      辛华点了点头,只觉胸口压着的那块巨石,终于松动了些。

      「是。儿子绝不会再叫您失望。」

      冥荒主微微笑了笑,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于骄傲的影子,唇角动了动,算是笑意。

      「去吧。把心思理一理,衣冠也理一理。你的人,会还给你。只是这份恩典,孤是最后一次给你了。」

      「多谢父亲。」

      辛华又点了一下头,退出书房,一颗心渐渐被松快填满。余下的,便只是等了。

      辛华身后的门甫一阖上,书房里便陷入了沉寂。嵌着螺钿的宽大屏风后,空气微微一荡,一道修长的黑影自暗处现出身形——危英子。她一张素白的脸上不见半分情绪,可那深不见底的黑瞳里,却缠绕着疑虑。

      「主上,您为何许了他?殿下他……亲手去碰那些血淋淋的奴才皮肉,已玷污了自己的手。他当众质疑您的决断,难道不是损了您威权的根基么?」

      冥荒主没有回身,仍望着儿子消失的那扇门。

      「危英子,威权不单是令人伏首帖耳的铁腕。它是根,是干,也是冠。只是,枝条须得经得住风,否则便会折断。」

      他终于转过身来,那道极锐利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。

      「辛华不记得钢是怎样淬成的,他也没闻过为这张御座流过血的腥气。可今日……今日我在这孩子身上看见的,已不再是一个一味倔强的少年,而是一粒为王者的种子。肯替人担错,这不是软弱,危英子。这是对倚仗你的人负起责任的、第一步。」

      「可他忤逆了您。」危英子仍不肯放,只是话里那份笃定,已悄然淡了。

      「他过了一关,」冥荒主纠正道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于满足的暗影,「只要我儿子还肯为那些效忠于他的人弄脏手,而那些人,也肯领受他的恩典,并为之赴死……只要这君臣间的往来还在,冥荒便不只是有铁律压着,还有人心兜着。铁打的律法撑得住王座,可唯有肝胆相照的忠心,才撑得住一整片疆土。」

      他走到案前,手掌抚过光滑的黑檀木案面。

      「今日,他不过是用自己那几分骄傲、几滴溅在指头上的血,便买下了那两个人的死忠。这不是让步,危英子。」

      危英子垂下头,咀嚼着君上的话。那张冰封的面具上,终于裂开一道细纹,露出一闪而过的了然。

      「如此说来,主上是……」

      「孤在给他一捧土,好让他自己的根,能扎进去。」冥荒主沉声收束了话头,「去吧。让你的影子盯紧些,在这株苗还未长壮之前,莫叫任何人折了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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