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坟场的婚礼》吴忧公子

44、第四十三章：田园时光 病好之后我

　　病好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联系张丽，告诉她把淘宝店的事情托护给她了。把那台装满了淘宝店铺数据、张丽的碎碎念，每天的日常和90天陪护计划没有任何关系，我的日常起居只有自己和母亲，我要为自己而活。男人和爱情让他们见鬼去吧，我把这块黑色的铁疙瘩像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，塞进了写字台最底下的抽屉深处，还用力推紧了抽屉门。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，我像一只把头死死埋进沙子里的鸵鸟，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属于农村的闲淡时光。
　　每天清晨，叫醒我的不再是千牛后台刺耳的“叮咚”声，也不是张丽催促我起床看转化率的砸门声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隔壁院子里大公鸡嘹亮而悠长的打鸣，以及老屋屋顶那根黑黢黢的烟囱里飘出的、带着淡淡松枝香气的柴火味。
　　回老家的第七天，刚好逢镇上赶集的日子。
　　一大早，我妈就挎上那个用了十来年的旧竹篮，站在院子里冲我屋里喊：“艳艳，身体好透没？要是身上还有劲儿，跟妈去镇上走走，扯点肉，再买点你想吃的菜。”
　　我赶紧翻身下床，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，踩着一双旧凉拖就跑了出去：“好透了！妈你等我一下，我洗把脸就来。”
　　去镇上的农贸市场要走上两三里地的土路。初秋的早晨，路两边的野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，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。我自然而然地挽住我妈的胳膊，感受着她粗糙却温暖的手背。她似乎微微僵了一下，随后便将胳膊往我这边靠了靠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　　农贸市场建在镇子的十字路口，远远地就能听见沸反盈天的喧闹声。这是一种和上海南京路的繁华截然不同的喧嚣，没有精致的橱窗和衣香鬓影，只有最生猛、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。
　　一走进去，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：刚宰杀的活禽摊位上带着点腥臊的热气，卖熟食的推车里卤猪头肉散发出的浓郁酱香，还有地摊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带着的泥土腥甜。
　　我挽着我妈，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。地上有些湿滑，到处都是菜叶子和污水，但我却觉得无比踏实。这种充满人间烟火的杂乱，像是一层厚厚的隔音棉，把我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角落，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。
　　“老陈嫂，来赶集啊！”一个卖豆腐的大婶热情地招呼着，“哟，这是你家小闺女吧？从大城市回来啦？”
　　我妈笑着点点头，拉着我走到豆腐摊前：“是啊，回来歇几天。给我切块老豆腐，我家艳艳从小就爱吃你家点的这口，大城市的豆腐没这豆香味。”
　　“那是！我这可是自家种的黄豆，石磨推出来的！”大婶手脚麻利地切了一大块豆腐装进塑料袋，眼神却好奇地往我身上瞟，“艳艳出落得越发水灵了。咋样，在城里找对象没？你姐……唉，不提了不提了。你这当妹妹的，可得多陪陪你妈。”
　　听到那个字眼，我心里猛地一刺。我妈察觉到了我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，立刻不着痕迹地往前站了半步，挡住了大婶打探的视线，笑着把钱递过去：“这孩子皮实着呢，对象的事不急，我还想把她留在身边多住些日子。走了啊，还得去前头割肉呢。”
　　我看着我妈有些佝偻的背影，眼眶微微发酸。从我回家的那天起，她就默契地没有问过我一句关于上海、关于那个《90天照顾计划》的事，更没有问起张成。她用这种最朴素、最无声的护犊子的方式，一点点填补着我心里的那个大窟窿。
　　在猪肉摊前，我妈精挑细选了半斤肥瘦相间的土猪五花肉，又转头去菜摊上挑了几个水灵的圆茄子。
　　“中午给你做油焖茄子，再炖个排骨。”我妈一边把菜往竹篮里装，一边絮叨，“看你在外面瘦的，下巴尖得都能戳破纸了，这几天妈非得给你把肉补回来。”
　　“好嘞，我要吃你做的肉沫酸豆角。”我靠在她肩膀上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撒娇。
　　在这喧闹的集市里，听着这些最琐碎的家长里短，我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。只要我足够努力地融入这种生活，那段在上海的荒唐日子，就会像一场没做完的梦，梦醒了，也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　　从镇上回来，吃过了一顿热气腾腾、满是油水的午饭，下午的时光便在院子里悠然拉开帷幕。
　　初秋的阳光不再像盛夏那般毒辣，而是暖洋洋地，像一层金色的薄纱洒在农家小院里。我和我妈搬着两张有些年头的矮脚小木板凳，坐在屋檐下。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竹匾，里面堆满了早上刚从后院地里收下来的毛豆。
　　我们就这样一边剥着毛豆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　　青色的豆荚在指尖裂开，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豆子，落在旁边的瓷盆里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这种机械而简单的重复动作，让人的大脑很容易进入一种放空的禅定状态。
　　我妈是个闲不住的人，手里动作飞快，嘴上也没闲着，絮絮叨叨地说着村子里的新鲜事。
　　“村头老李家你还记得不？就是以前总爱拄着个拐杖在村口槐树下骂街的那个李大爷。上个月他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孙子，好家伙，把他高兴得拐杖都扔了，摆了三天流水席。”
　　“还有隔壁王婶家的闺女，比你小两岁吧，在镇上纺织厂找了个小伙子，听说男方家里条件不错，年底就要办事了。昨天王婶还拿了喜糖过来，我给你放堂屋桌上了，你一会尝尝。”
　　“咱家后院那两只老母鸡，最近估计是到换毛的时候了，也不怎么下蛋了。明儿个我去李屠户那里要点碎骨头，回来给它们拌在糠里，好好补补……”
　　我安静地听着，偶尔“嗯啊”地附和两句。阳光打在我妈的侧脸上，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，她鬓边那几缕原本隐藏在黑发中的银丝，此刻在阳光下闪烁得让人有些鼻酸。
　　我看着她手里利落的动作，看着这四四方方、围着红砖墙的小院落，忽然觉得，其实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。
　　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拉扯，没有那些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道德枷锁，也没有那个大雨中孤零零站在公墓前绝望的背影。我留在这个小院里，陪着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太太，看日升月落，看四季更迭，把欠姐姐的那份孝心连同我自己的这份，一起加倍地还给她。这不就是最好的归宿吗？
　　剥完毛豆，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的山头上。
　　“走，换双鞋，跟妈去自留地里拔点草。”我妈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站起身来。
　　“好。”我利索地换上了一双底子快磨平的旧解放鞋，跟着我妈往后山走。
　　后山的自留地不大，种了些萝卜、白菜和豆角。一踩进地里，松软的泥土立刻包裹住了鞋底。我学着我妈的样子，蹲在垄沟里，开始一根一根地拔杂草。
　　拔草是个苦力活，没一会儿，我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流下来，蛰得眼睛有些发酸。泥土特有的腥甜味混杂着青草被掐断时的苦涩香气，直往鼻腔里钻。
　　手指甲里很快就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巴，手心也被粗糙的草茎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。可是，这种真真切切的、粗糙的触感，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。
　　“艳艳，把那个老南瓜摘了，明天早上妈给你熬南瓜粥。”我妈直起有些佝偻的腰，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笑眯眯地指着地头那个黄澄澄的大家伙。
　　“好嘞！”我大声应着，跑过去抱起那个沉甸甸的老南瓜。南瓜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纹理，抱在怀里沉甸甸的，像是一坨实实在在的日子。
　　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，风一吹，带来一阵凉爽。我贪婪地呼吸着这没有任何工业废气和焦虑味道的空气。我发现，身体上的劳累是治疗心病的良药。当你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这根根深蒂固的杂草连根拔起，想着怎么抱稳怀里这个十几斤重的老南瓜时，你就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什么风花雪月，去想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了。
　　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，我和我妈抱着满载而归的战利品回了家。
　　晚饭吃得很香，我一口气造了两大碗米饭，吃得胃里暖呼呼的。饭后，我抢着把碗洗了，然后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　　农村的夜，黑得纯粹而深邃。没有大城市里那些晃眼的霓虹灯，头顶的星空显得格外澄澈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碎钻带，横亘在天际。
　　我仰着头，静静地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。
　　姐，你看到了吗？我现在过得很好。我把你最不放心的妈妈照顾得很好，我也把我自己的心，收拾得很干净了。你在天上，不用再为我们操心了。
　　夜风带着泥土降温后的湿润气息拂过脸颊，墙角的草丛里，秋虫正不知疲倦地鸣叫着，此起彼伏，像是一首催眠曲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我妈从屋里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：“夜里凉了，回屋睡吧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我拢了拢外套，跟着我妈进了屋。
　　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，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暴晒后留下的、好闻的干草味道。我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回老家的这大半个月，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，没有失眠过一个晚上。我的生活规律得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时钟：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
　　我屏蔽了关于上海的一切信号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里，我成功地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避风港。
　　我听着窗外的虫鸣，感受着因为白天干农活而微微酸痛的肌肉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。
　　看吧，陈艳。我就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，物理距离可以斩断一切。
　　曾经以为熬不过去的那些痛，曾经以为放不下的那个人，只要你狠得下心，不去想、不去听、不去看，他就会像衣服上不小心沾染的一小块灰尘，拍一拍，风一吹，就散得干干净净了。
　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，我还要跟着我妈去地里搭豆角的藤架，下午还要去镇上买点毛线，我想给我妈织件毛衣。
　　我的生活里，已经被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情填满了。那个叫张成的男人，连同那段背德又荒唐的拉扯，终于被我彻底留在了上海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里。
　　我这样告诉自己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沉沉睡去。
　　在这个静谧而安逸的农家夜晚，我确信，我已经彻底放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