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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:迟到的上坟 昨天晚饭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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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晚饭过后,我顺理成章在这套房子住下。整夜没有半句交谈,屋子静得掉一根针都清晰可闻。
夜里翻出姐姐生前留下的 90 天陪护计划翻看,上面特意写着,上坟要我穿浅蓝色长裙,连裙摆该怎么摆放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我忍不住暗自嘀咕,心里怪怪的,只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,一举一动全都被姐姐提前安排妥当。
躺在床上辗转难眠,算算回国快半个月,整日忙一堆杂事,正经事一件没办,甚至从没抽空去墓园看望姐姐,心底满是愧疚。第二天一早,我敲响张成的房门,说打算去墓园祭拜姐姐,顺口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去。
不出五分钟,主卧房门打开。张成一身笔挺西装,搭配一条天蓝色领带,收拾得干干净净站在门口,嗓音低沉开口:“我也去看芸芸。”
话音刚落,他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,皱着眉发问:“你怎么穿着芸芸的裙子?”
被他这样盯着,我心里很不舒服,当即反驳:“我亲姐的衣服,我凭什么不能穿?倒是你,哪有人上坟穿得这么隆重,看着反倒像相亲。”
张成神色冷淡,淡淡回我:“芸芸喜欢看我这么穿,碍不着你。”
我一时怔住,没再接话。
两人一同出了门。路过张姐花店,我下车买了一束姐姐喜欢的百合花。
临近陵园,路边有家名叫长寿香烛店的小店,我们进去置办了香烛与祭祀祭品。
因为不是祭祀的节日,来陵园的人显得十分冷清。停车场和陵区有段一百米左右的斜坡需要徒步而行,斜坡两旁碗口大的松柏,成了守卫陵园的卫兵,更增添了这片陵区的庄严感。
姐姐的墓地在正中间过道,右边第一个位置。看着墓碑上这张熟悉的笑脸,我硬撑三天的镇定瞬间崩塌。我像小时候受委屈那样,倚靠在冰凉的墓碑上,如同和姐姐闲话家常一般低声开口:“姐,你最爱的百合花我带来了,你喜欢吗?我和妈时时刻刻都在想你,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?现在全国疫情都结束了,你可以彻底安心。要是惦记我和妈,就托梦给我们,天堂应该没有疫情,你不用劳累了。小时候你总操心我不懂事,你看我现在都这么大了,你不用担心我了。你特意叮嘱我穿的浅蓝色长裙,我今天穿上了,好看吗?姐,我真的好想你,总怀念从前你处处护着我的日子,那段时光实在太美好。”
说着说着,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。
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,我偏头一看,张成不知何时蹲在了墓碑另一边。昂贵的西裤蹭上泥土,他视若无睹,掏出干净手帕,一点点细细擦拭碑面上的积灰。
“芸芸爱干净,” 他低声,像是专门跟照片里的人报备,“落了灰,我替你擦干净。”
擦完墓碑,他又伸手拔除周边杂草。初春草根扎得深,草叶边缘锋利,几道红印划开他手背,他也没有停下,一根一根慢悠悠清理干净。
我倚着墓碑静静看着他,视线无意间落到他领口。沉闷黑西装里,那条天蓝色领带格外惹眼。
我一身浅蓝长裙,他颈间天蓝领带,这般巧合撞在一起,心底猛地涌上一阵酸涩。以姐姐事事操心、细致入微的性子,大抵就是想看着我们二人这般,安安静静并肩站在一处。
清理完杂草,张成拿出纸钱、香烛点燃,拍掉掌心泥土,抬眼望向碑上的照片。
“芸芸,我带艳艳来看你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会照看好她。”
山间风声冲淡大半话音,唯独 “照看” 两个字清晰入耳,沉甸甸压在人心头。
青烟缓缓升腾,熏得人眼眶发涩。烟雾散开的间隙,我恰好对上张成望过来的视线。他明显留意到我身上的长裙,目光在裙摆与自己领带之间停顿一瞬,眼底翻涌复杂情绪,转瞬又狼狈移开。我们谁都没有戳破这份刻意的巧合,也闭口不提往后漫长日子,该如何扛下这份沉重的嘱托共处一室。
我们就这样一左一右地陪在她墓前。谁也没有再说话,直到日头西斜,山风变得割脸般冷冽,张成才挺直发酸的脊背。
从陵园下山时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星光,有一颗耀眼的星光始终照亮着我和张成下山的路。
坐进车里,张成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安静坐在驾驶座,双手搭在方向盘,目光放空盯着挡风玻璃外,车厢空气沉闷得近乎凝固。
我心里清楚,倘若我不主动开口,这份窒息的沉默,怕是要熬完整整九十天。
“张成。” 我扯了扯身上浅蓝裙摆,转头看向他,打算把心里话摊开说透,“我们好好聊一聊。”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,几秒后才迟缓转头,眼底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空洞: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你往后打算怎么过日子。” 我直视他毫无血色的脸,尽量放平语气,像熟悉的同辈谈心,“痴情本不是坏事,作为芸芸的妹妹,能看见她有你这般上心的人,我心里其实挺欣慰。可人终究要往前好好生活,我姐不在了,你可以替她多看看这世间形形色色的新鲜事物,每一年来墓园,跟她讲讲外面发生的趣事。她的墓碑也一直等着你打理,可想要做到这些,前提是你得好好活着,体面地活下去,这才是姐姐真正想看见的。”
“可你看看你现在!” 我没能压住情绪,语气不自觉加重,心疼又无奈,“时时刻刻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,连喘气都小心翼翼。姐姐要是亲眼看见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怎么可能安心?”
他下颌肌肉紧紧绷住,一言不发。
我看向他颈间那条天蓝色领带,声音微微发涩:“不管你每天要做什么、遵循哪些她留下的习惯,我们首先得做个鲜活、有喜怒哀乐的活人,才有资格替她感受世间一切,对不对?”
车厢陷入死一般安静,只有窗外时不时掠过一阵风声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就在我以为他完全听不进劝说时,他忽然埋下头,双手死死捂住整张脸。
“可是艳艳……” 宽阔的肩膀不停微微颤抖,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顺着指缝漏出来,声音发颤破碎,“只要看见家里每一样她用过的东西、墙上她的照片,我就总觉得她还没走远。我只要守住她所有习惯,事事顺着她生前喜好来,就好像她只是出了一趟很长的差,早晚有一天,一定会推门回来……”
听着他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哽咽,我原本准备好的一整段大道理,瞬间全数堵在嗓子眼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