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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:爱的幻灭 出院那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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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那天,上海天气很好。
张成早早换下病号服,穿回了他平时常穿的西装。他生了一张方正的国字脸,平日里一派成熟稳重的做派。可断了两根肋骨的伤根本藏不住,他走路时后背绷得僵直,每一步都迈得笨拙僵硬,看着莫名有些滑稽。
一路走出去,他全程没喊过一声疼。
我几次伸手想扶,都被他不着痕迹侧身躲开。护士临走前反复叮嘱,伤筋动骨一百天,千万不能惹病人动气。我听得满心苦笑。
谁还能惹他动气?
被我踹断肋骨、躺了几天医院,他半句重话没有,甚至主动跟医生撒谎,说是自己摔倒所致。旁人全都夸他脾气温和、大度包容,可我看着他这副平静得过了头的模样,心底只剩发毛。这根本不是包容,是人心被彻底掏空后,连愤怒和情绪都懒得滋生的死寂。
返程的车上,素来沉默寡言的张成,难得絮絮叨叨。
“你姐最疼那条金毛,每天都要在小区遛一小时。我住院这几天,它肯定憋坏了。鱼缸的水该换了,还有那只猫,也得按时喂食。”
他翻来覆去,只念叨着这几件琐碎小事,执拗又刻板。我看着他这副祥林嫂般的模样,心头烦躁,没忍住翻了个白眼。他瞬间察觉,立刻闭紧嘴巴,转头静静望着车窗外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,再没多说一句。
医院离半岛华府不远,车程不到半小时。
可直到跟着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我才察觉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荒唐。
这套房子干净得过分。
不是空置房屋的冷清整洁,是被人日复一日刻意维系的原状。沙发抱枕分毫未动,茶几摆件原封不动,空气里萦绕的淡淡栀子花香,常年不散。这里的一切,都在固执地维持着我姐在世时的模样。
鞋柜里摆着成双成对的情侣鞋,卫生间挂着两副牙刷、毛巾,墙上的婚纱照依旧醒目,从未动过。
张成换鞋的动作极轻,鞋底轻轻蹭过地板,仿佛稍一用力,就会打碎这里留存的温柔。他环视一圈屋子,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,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身后还站着我。
“你坐吧。”
他的语气客气又疏离,客套得像是在招待一个陌生客人。
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,站在玄关手足无措:“我妈应该跟你说了,我这段时间留在上海照顾你,等你伤势痊愈我就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拒绝。
“伤是我造成的,这是我该负的责任。” 我性子也拧,固执地盯着他。
他抬眸看我,眼底如一潭死水,毫无波澜。
“陈艳,不必谈责任。你是芸芸的妹妹,阿姨托付你过来,我理应收留。我知道你刚分手,心绪不佳,这些我都能理解。但你不必来我这里赎罪。”
寥寥数语,堵得我哑口无言。满心愧疚无处安放,我只能闷着头,拎着东西走进厨房。
流理台上,放着一个边缘微微磨损的陶瓷水杯。
我没多想,随手拿起,打算放进消毒柜杀菌。
“放回去。”
张成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,脸色惨白,往日温和淡然的面具,彻底碎裂。
他身子没有往前冲,只是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杯子,声音控制不住发颤:“放回去,好不好?”
我心头一惊,慌忙解释:“我就是消个毒,你身上有伤,用干净的更稳妥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才快步上前,伸手从我手里夺过杯子。大幅度的动作狠狠牵扯到断骨,他倒吸一口凉气,脊背骤然弓起,一只手下意识捂住侧边的伤口。哪怕疼得浑身紧绷,他摆放杯子的动作依旧轻柔细致,指尖捏住杯身,一点点挪动,非要将杯把手摆回原本的朝向,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她的杯子。” 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声音干涩沙哑,“她走之后,这里的每一样东西,我都没动过。”
我心口骤然发酸,低声道歉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。”
张成沉默了许久,肩膀微微起伏,压抑着身上的痛感。再抬眼时,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。
“陈艳,我可以忍着伤痛,可以包容你的脾气,你想要的弥补方式,我都配合。” 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决绝,“唯独她的东西,你别碰,一件都别碰。我剩下的念想,就只有这些了。”
我僵在原地,彻底无言。
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,他对外展现的通透、豁达、温和,全都是强行支撑的空壳。
张成没再理会我,转身默默打理家里的琐事。
走到鱼缸边,他熟练拿起换水器,抽水、加水、喂鱼,动作行云流水。“以前这个点,她都会亲自给鱼换水。” 他像是对我诉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她说水净了,鱼才能安稳活着。”
喂完鱼,他走到沙发角落,抱起那只流浪猫,温柔顺着绒毛:“这是她捡回来的小家伙。再忙,她每天都会抽空陪它玩一会。”
随后他走到门口,取下墙上的牵引绳。等候已久的金毛立刻摇着尾巴,急切地往他身上扑。
我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阻拦:“你肋骨断了不能用力,我去遛狗!”
“不用。”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,固执地把牵引绳扣在狗脖子上,“她每天傍晚都会遛一小时,雷打不动。她不在了,这些事,我得替她做完。”
换水、喂猫、遛狗。
三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,被他日复一日、机械刻板地重复着。他没有崩溃大哭,没有歇斯底里,只是靠着这些残留的习惯,死死攥住和我姐有关的最后羁绊,当作支撑自己的救命稻草。
他刚推开门缝,憋了整日的金毛骤然往外冲。
牵引绳瞬间绷紧!
巨大的拉力狠狠拽着他往前踉跄一步。“嘶 ——” 一声压抑的闷哼溢出嘴角,他疼得瞬间弯下腰,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处,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。
剧痛缠身,可他攥着牵引绳的指尖依旧用力,指节泛白,分毫没有松开。他靠着墙壁大口喘息,缓了好一会儿,才稳住身形,随后反手带上门,咔哒一声轻响,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光亮。
张成遛了两个多小时的狗,下午四点才回来,手里顺带拎着新鲜的水果和蔬菜。拴好金毛后,他提着菜径直走进厨房。
我连忙上前劝阻:“护士特意叮嘱你要多休息,这些活你不能干。”
张成轻轻摆手,语气平淡:“做饭不算剧烈运动,不碍事。以前你姐最爱吃我做的菜,我做几样,你也尝尝。”
“那我给你帮忙。” 我轻声说道。
“不用,你去客厅看电视吧。厨房太小,两个人施展不开。” 他温柔却坚定地把我推出厨房,关上厨房门,隔开了我。
我无奈,只能乖乖待在客厅。厨房门缝透出灯光与锅铲碰撞的声响。中途几次放心不下,我悄悄走到门边往里面望。
每一次,都看见他单手死死按住受伤的肋骨,身子微微侧向一边减轻拉扯,用另一只手快速颠勺翻炒。细密的汗水浸透未拆除的纱布,顺着下颌滑落,一滴滴落进热气腾腾的锅里。
何冰瘫在出租屋沙发上打游戏、摆烂躺平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两相极致的对比之下,张成的身影,在我心底一点点变得高大厚重。
张成手脚麻利,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。红烧肉、上海青、山药排骨、红烧全鱼、小炒牛肉、毛豆炒肉,满满一桌全是我姐生前爱吃的口味,搭配着新鲜水果,瞬间冲淡了屋子里长久的冷清,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暖意。
他盛好两碗米饭,从厨房走出,轻声招呼我:“快尝尝,这些菜、水果都是你姐喜欢的,多喝点汤,别浪费了。”
或许是晚上喝了太多山药排骨汤,半夜我忽然醒了,起身去了洗手间。
从洗手间出来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,我看见张成的房门虚掩着。
他伤得这么重,怎么可能睡得安稳?我心生好奇,轻手轻脚上前,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。
张成没有平躺,应该是怕压迫到肋骨伤口,他半靠在床头休憩。怀里死死抱着我姐曾经用过的枕头,侧脸紧紧贴合着枕面,鼻尖埋进枕套,睡梦中的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抹温柔又满足的笑意。
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,瞬间彻底通透。
姐姐留下那份90天陪护计划,原本是想让我陪着他,帮他走出阴霾,重新拾起好好生活的底气。可如今这般困住他的、满是回忆的屋子,只会把他死死禁锢在过去,一点点熬干他所有的生机。
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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