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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12 诅咒(二) ...

  •   第一次发作十分漫长,虽然事后回顾只持续了三分钟不到,但安妮能感觉到一些东西被永久改变了。

      当她稍微恢复了一点控制力,从白茫茫的虚影中分辨出图像,她正涕泪横流地瘫倒在地上,以腹部为核心传导开来的痛觉使四肢蜷曲,不受控制地颤抖,颤抖,她觉得自己像是壁炉里被炙烤的木柴正发黑发红发白。

      一些人脚,一些人声,来来往往,摇摇晃晃……

      但地面冰凉得如此舒适。

      如此洁净。

      第二次发作同样来势汹汹。塞巴斯蒂安在病床旁嘀嘀咕咕着圣芒戈的不靠谱,安妮实在没有聊天的兴致。几天来被禁锢在床上,周围被施了观测身体状况的魔法,但她分明恢复得极快,双腿早就充满了能跑能跳的力气,现在却只能可怜地平放在床铺上,当一具僵硬的摆设。

      然后恐惧比痛苦先一步传来噩兆。

      她提前咬紧了牙关,可是疼痛支配了身体的每个环节,她想要控制哀嚎的叫声,但从嗓子眼窜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响。她虚弱的抵抗毫无作用,更像早已认命的逃兵在战鼓响起时就往回撤。

      至少这回能留有意识。

      安妮倒向被褥,把令人作呕的污秽抹到柔软处。就让她与这些共处吧!不要看,不要听……走开,塞巴斯蒂安。一会儿就能结束。

      第三次发作时他们已经返回了费德罗特,圣芒戈无法诊断出缘由,甚至不能缓解痛苦,于是没有治疗方案的病患只得腾出床位。

      安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只在吃饭洗漱时匆忙地出来一下。自从上一回发作后,她就时时有可怕的预感,即便什么都没发生,她依然觉得下一秒疼痛就会到来。

      安妮希望发作时能够独处,能够体面地关上门一个人尖叫。

      但塞巴斯蒂安总是来找她说话,甚至把作业搬到她房间里。安妮一次次把他赶走,有一次热血上头动了真怒,可她兄弟离开时的眼神反而刺伤了她自己。

      奥米尼斯偶尔来敲门,询问她的情况,次数极少,或许是感觉到了安妮的回避。安妮对此感激、歉疚,但实在没法顾及太多。她几乎不回应奥米尼斯的问候,从没让他进过房间。奥米尼斯就在门外说,她在门内听。

      “多吃一些东西,会让你感觉好一点。”

      那天,安妮把自己埋进被子里。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,她在黑暗里小声抽泣,心中自嘲上一回流泪还是父母去世时,长这么大了还如此脆弱。

      直到开学日,男孩们离开了,屋子彻底安静下来。这是事先商量好的休学,安妮不能忍受自己在学校里突然失态,所罗门把诊断书寄给了霍格沃茨,塞巴斯蒂安抗议无效。

      安妮确信发作真的要到来了。

      第三次发作也确实在深夜如期而至。

      现在不会再有塞巴斯蒂安闯进来了,安妮可以在床上躺一整天,看墙角的蜘蛛每天一根根织网又一根根拆掉。后来,当她停止昏睡睁开眼,用照明咒看看那张网,就知道此刻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。

     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同样被一张大网裹住,血肉与床铺被丝线缝合到一起,生长到一块。无名诅咒就是活在她体内的蜘蛛,它饿了,就以她的痛苦为食,它沉睡,让她在喘息中苟活。

      忽如一日来,千窗万户俱哭嚎。

      安妮迟钝地思考,也许今天是圣斯威顿日,不,夏天已经过去,那就是秋雨季的狂风……她的视线跟着墙角的蜘蛛缓缓移动,那蜘蛛的网被吹破一个洞,受惊的小东西急匆匆爬向阴影。此后安妮再也没见过它了。

      她看向窗外。

      看到了暴风雨中猫头鹰撞击玻璃。

      “至我亲爱的姐妹安妮……”

      当然是塞巴斯蒂安。

      “我们似乎从未给彼此写过信……”

      这倒是真话,他们总是待在一起。

      文人居的信纸带着水汽。

      塞巴斯蒂安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他的新学期:课上的知识,作业的尺寸,教授的造型,同学的糗事。

      “你最近感觉如何?跟我说说吧……”

      哎,若是塞巴斯蒂安就在安妮面前谈论这些事,安妮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让他飞出去。

      “你的兄弟,思念你的塞巴斯蒂安。“

      但这只是一封信。

      安妮花了几天写好回复,短小生硬,疏离客套。然而在此之后,塞巴斯蒂安的猫头鹰就日日到来,无论有没有回信。

      这多少有点烦人,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另外两人在霍格沃茨如何潇洒,学了新魔咒,认识新的人,获得崭新的荣誉与禁闭——禁闭?这段安妮还是多看了两眼,塞巴斯蒂安对她一向坦陈,说是自己在偷禁书区的钥匙时被管理员逮着了,但禁闭内容只是给教授处理魔药材料——真快活啊,她正一个人‘痛不欲生’!

      安妮怨气冲天地提笔,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许久未有的干劲。

      猫头鹰呼啦啦飞进来。因为每天都要来,所以不再拉窗帘,不再锁门窗。大体型的猛禽抓着一摞厚厚书信,啪一下丢到书桌上,扑闪着翅膀落到窗台,目光灼灼地瞪着安妮。显然,这里有‘人’更加生气。

      把准备好的老鼠干献给信使。

      安妮发现这一摞书信是她的暑假作业。从圣芒戈回来后的暑期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总是对着这些论文消磨时间,发一下呆,写两个字,觉得一切毫无意义。后来,她更喜欢躺着,也就完全没发现它们消失不见。

      暑假作业上面有着教授的打分和评语。“祝康复。”一些这样的句子写在空白处,并不完全是教授的字迹。

      多管闲事的塞巴斯蒂安。

      安妮叹息着丢开笔,迟疑了一会儿,拿起魔杖,生疏地按照信件中的描述,尝试四年级魔咒课的第一个新咒语。她完全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虚弱,施法的艰涩,但是她尝试了一个下午,然后有了一点起色。

      摊开信纸,安妮把这件事写上去。

      收到了塞巴斯蒂安热情的指导。

      她走出房间,不是为了某件不得不出来做的事。

      所罗门正在客厅写东西,听见动静立马抬头,看到安妮明显一愣,但他只是问道:“饿了吗?”

      安妮摇头。

      “行。”所罗门干脆地结束对话,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,动作却加快了几分。

      那应该是一封信。

      安妮没有凑过去看内容,她慢慢踱步,寻了一个距离所罗门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
      实在有些尴尬,安妮没想到会正面撞上监护人。

      这段时间在她模糊的感知中,所罗门似乎并不常在屋子内,在她痛苦地发作哀嚎时,在她可笑地逞强练习时,安妮确信自己没有抬眼看到所罗门吓人的身影。大概?但在每一回出来吃饭时,所罗门又似乎一直在那里,站着或者坐着,像是摆放得不合时宜的雕塑。

      然而还是觉得不自在。

      所罗门匆匆写完了信件,出了屋子。安妮慢腾腾站起来,返回了房间。

      几天后安妮打算出门,当然遭到了所罗门的反对。

      “假如你还有记忆力……”

      “我只是在村庄内部转悠一下。”

      “那诅咒呢?”

      “我……我感觉我能应付它了。”安妮低着头,看着手掌,说着自己都没有太多底气的话,“我在变好。”

      “你没有在变好,你只是在尝试控制……你控制失败了该怎么办?”

      这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:“我会喊得很大声。”

      所罗门放行了,带着你迟早后悔的表情。

      安妮不清楚自己如何说服了他,也不清楚如何说服了自己——可能是她得在更宽阔的地方练魔咒,可能是她怀念乡村田野的风光,可能是她想到处走一走……她需要房间之外的生活。

      到阳光下去。

      到阳光下去,被隐藏的会暴露,被忽视的会刺目。

      比施法时更强烈的感受,她在逐渐衰弱。

      也许再过不久,她就需要一根拐棍了。

      安妮慢慢走在秋风萧瑟的小径上。

      但她还是每天出门,和遇见的每个活人聊上两句。

      或许是太过专注于自己每天能走多远的路,所以很长一段时间,安妮才后知后觉费德罗特的变化——绝大多数人家都搬走了。

      是因为……有一个人在附近遭受了诅咒吗?

      安妮没有过度思考,但走路不再像最初那样有种挑战的成就感。

      她改换了方向,放弃绕场走圈,去跟山脚下的独居老头闲聊,因为那个轮椅感觉挺好用。

      这天他们互相聊了两句,跟往常一样一起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呆。等到夕阳西下,安妮打算告辞了,她向老者辞行,没有获得回应,看见老者闭着眼睛,大概是睡着了,她便打算推着轮椅把老者送进屋,免得夜深露重着了凉。但安妮的手碰到老者的手,却是一片冰凉。

      他死了。

      老头的葬礼办得潦草,他被葬在自己的小屋后院。身躯进了棺椁,土坑被泥沙填平,只留下一块写着生平年月的小小石碑。

      众人礼节性地聚集表达哀悼,很快散去做自己的事。安妮站得更久一些,所罗门陪在她身边。

      “死亡总是这样平静吗?”

      所罗门回答:“人人都会有一死。”

      在此之后,安妮不再每天出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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