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遇青衿》不吃渔的猫

4、Chapter4:七年 七年山河各

　　三日高考终至落幕，傍晚的晚风驱散了考场连日紧绷的气氛。街边陆续响起说笑打闹的声音，所有人都在为考试结束欣喜放松，周遭到处都是解脱的气息
　　天色渐暗，由浅橘晕成暗沉的灰蓝，夜色漫进街巷，白日的人声嘈杂归于安静，晚风带着夏末燥热，轻轻拂过窗沿。
　　邓晴微躺在床上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。三天以来悬在心上的惦念，到此刻落了地，心里却又漫开一点说不清的空落。犹豫反复斟酌了许久，她点开和周廷安的对话框，一字一句敲下祝福，删删改改，最后只敲下了一句简单的祝福，迟疑片刻，还是按下了发送：假期快乐，金榜题名。
　　发送完成后，她又觉得这样有些过于刻意，她怕被别人看出她的心思，于是邓晴微稍作思考了一下之后，点开了程奕扬的对话框，发送了同样的话。
　　消息发出去后，她便放下手机，没再盯着屏幕等候，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天花板，没过片刻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　　是周廷安礼貌的回复：谢谢，也祝你一切顺利。
　　字句客气平淡，没有多余闲谈。
　　邓晴微看着那行文字，安静看了几秒，轻轻锁屏，将这份没说透的心意，跟着晚风一同暂且搁置下来。
　　没过片刻，手机再次震动起来，邓晴微点开屏幕，是程奕扬的消息，语气带着考完试的轻快，热情却又保有活力：谢谢小学妹的祝福啦，终于考完解放咯，也祝你之后一切顺利呀。
　　她没再回复任何一人，指尖按灭屏幕，把手机搁置到枕边。仰面望着昏暗的天花板，方才反复纠结、忐忑不安的情绪，慢慢被淡淡的落空裹住。满心藏着的惦念，终究只能安静压在心底，无法宣之于口。夜色愈发深沉，周遭慢慢静得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，那些翻涌的少女心事，也跟着渐浓的夜色，一同沉寂下来。
　　燥热的盛夏一日日缓缓翻页，蝉鸣依旧昼夜缠在街巷树梢，日子在闲散的假期里慢悠悠向前推移。一晃十数日过去，高考成绩如期掀开帷幕。往日里毕业离校的高三学长学姐，纷纷在朋友圈、私下闲谈里说起各自的分数，周遭处处都绕着成绩、志愿、择校的话题。
　　邓晴微的暑期也在不久后如约而至。
　　这天，她正吃着冰西瓜，耳机里播放了一首Eason的《淘汰》，旋律安静流淌，慵懒的曲调混着窗外聒噪蝉鸣漫在屋里，勺子一下下轻刮着瓷碗壁，桌边的手机忽然接连震了两下消息提示音。
　　点开屏幕，是夏昕茉发来的消息，语气软软闷闷的，像是憋了许久，才念叨出口。
　　“七月，我刚和程奕扬聊了会儿天，他的录取结果下来了，被咱们这的医科大学录取了。”
　　邓晴微指尖停下动作，正准备打字回话，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。
　　“对了，还有七月你知道吗，我们聊天的时候我夸他厉害，他说他这不算什么，顺带讲到周廷安，他俩是一届的高三同学，哎呀，就是以前我总让你看的那个‘紫球衣’，程奕扬说他早就通过了招飞选拔，这回考的也不错，好像是被空军航空大学录取了。”
　　邓晴微看到这里，捏着金属小勺的指尖骤然一僵，动作顿在了半空。耳机里婉转的歌声一下子隔了层雾似的听不真切，窗外此起彼伏的蝉噪、舌尖西瓜沁人的甜凉，尽数慢慢淡了。
　　她心底先涌上来一层浅浅的暖意与欣慰，他长久以来的辛苦与奔波，终究有了圆满结果，他终是上岸，她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的。
　　可这份欢喜还没散开，一缕顾虑紧跟着漫上来，慢慢压了几分心绪。她隐约清楚，周廷安走上这条路便意味着肩上可能已经扛起不一样的使命了。
　　她的目光反复落在那行文字上，心底又翻起按捺不住的好奇，想多问几句细节，但又怕显得突兀，指尖悬在输入框边缘，斟酌许久，终究没有立刻敲出问话。喜悦、牵挂担忧、藏不住的好奇揉杂在一起，乱糟糟搅着邓晴微店心绪。
　　她垂眸望着手机屏幕，安静怔坐许久，闷热的夏风从敞开的窗穿进来，吹乱额前碎发，满心纷繁的情绪，只化作一声沉在心底、无声的郁结。
　　她最终只打出一句，“哇这么厉害，那他以后是不是就会越来越忙了。”
　　夏昕茉很快回复，“这个……我也不太清楚，但我感觉大概是了，好像是因为这个事情要保密还是什么的，程奕明知道的应该也不多，他也没跟我细说，我也不太好意思问，我们两个就是顺嘴提了一句。”
　　说不清的怅然裹着细碎牵挂，沉沉落在心底。窗外蝉鸣声声不息，碗里的西瓜渐渐失了冰意，她对着对话框安静怔了片刻，一时不知道该再往下说些什么，指尖停在输入框上，迟迟没有落下文字。
　　这晚邓晴微躺下之后，心绪闷堵地缠在心头，翻来覆去她始终没法安睡。一想到周廷安即将奔赴远方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往后只会愈发遥远，她那藏了许久的情绪似乎积攒到临界点。
　　邓晴微对着微博私信框，一字一句反复修改、删掉重写，想了很久，终究鼓起勇气，把未曾宣之于口的暗恋，借着文字发给了周廷安。
　　文字很快被已读，此时她的心情复杂交织，是忐忑还是激动她自己也已辨认不清。
　　“谢谢你的喜欢，我有喜欢的人了，祝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。”一条文字浮现在对话框中，语气礼貌且疏离。
　　邓晴微的指尖凝在那行回复上，视线一遍遍反复扫过字句，方才忐忑攒起的满心期待，顷刻间尽数落空，一点点往下沉。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，但她的喉咙还是微微发涩，心底翻涌着难堪、酸涩，还有无可奈何的怅惘。原来他心里早装着别人，自己藏了这么久的心意，终究是一厢情愿。
　　她盯着屏幕静坐许久，没有再敲出半个字，默默关掉私信页面，将刚袒露出去的心事，又狼狈地尽数收回心底。
　　她想，或许两个人以后大概率是再也见不到了。
　　夏天在蝉鸣起落间缓缓落幕，日子一页页往后翻，转眼便是整整三年。
　　邓晴微从高一升入高二，又埋头走完高三，被课业、考试与日复一日的刷题填满生活。这三年里，她偶尔会下意识点开周廷安的社交主页，可页面始终安静沉寂，微博停留在很久以前，朋友圈常年空白，他踏入航空院校之后，没有发布过半条动态，像是彻底淡出了所有人的日常视线。
　　这三年里，邓晴微再也没有得到过周廷安的一点消息。
　　她心底那份藏了许久的暗恋，起初还会在某个晚风翻涌的夜晚反复泛起波澜，后来似也被漫长时光一点点磨得柔和、浅淡。惦念没有消失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翻涌躁动，这份喜欢慢慢沉在了她心底最安静的角落。
　　这三年间邓晴微的身边不乏相处交好的人，可她除却周廷安，再也没有对旁人动过同样欢喜的心思。那份未曾说出口的心意，就这般安安静静搁置着，跟着岁岁寒暑，一同慢慢沉淀下来，但始终没有真正放下。
　　时序更迭，又是一年毕业季，现在是2014年6月7日，邓晴微结束全部高三课业，走进高考考场，走完了高中最后的一程。
　　等待成绩的日子焦灼平淡，查分那日，屏幕上跳出的分数不上不下，算不上亮眼拔尖，够得上省内口碑尚可的一所师范院校，但距离高校的录取分数线，还差着一小截距离。没有顶尖院校的选择余地，邓晴微权衡再三，她顺着心意填报了思想政治教育专业，不久后顺利收到录取通知书。
　　往后整整四年大学时光，教室、图书馆、思政专业课、教案实训与课业论文，填满了邓晴微日常的生活轨迹。大学期间，她的身边陆续有同班同学、社团友人向她告白示好，有人温柔耐心陪伴，有人直白热忱追求，可所有抛来的好感，都被她一一平静婉拒。旁人偶尔打趣她太过冷淡，她只随口推脱无心恋爱，不愿细说缘由。
　　只有她自己清楚，心底那处柔软的位置，依旧被少年时的周廷安占着，旁人无从踏入，她也生不出再接纳一段新感情的念头，尽管其实两人已多年没有过联系。
　　曾经汹涌莽撞的暗恋，不会再像高中时那样，在夜里反复翻涌煎熬，只是被课业与岁月层层敛住，安安静静压在心间。她没有再去搜寻、打探过周廷安的近况，社交软件的对话框长久沉寂，两人如同两条渐行渐远的线，各自奔赴不同的前路。心动慢慢被时光冲淡，却从未彻底消散，她也始终没办法，再对别的人滋生出同样热烈的欢喜。
　　四年学业倏忽落幕，领到毕业证后，邓晴微没有立刻备考本地教师编制，思虑良久，她递交了西部计划的报名材料，意向表中毅然填着新疆。
　　递交材料那日，负责西部计划登记的老师扫到邓晴微的志愿地点填着新疆，不由得停下手里的笔，抬眸看向邓晴微，语气满是诧异与担忧：“小姑娘，你可要慎重考虑啊。新疆路途遥远，环境艰苦，风沙大，吃住条件都比不上家里这边，很多男生过去都很难适应，你一个女孩子，确定要选这么远的地方吗？三年你真能熬得住吗？”
　　邓晴微挺直脊背，神色平静又笃定，语气没有半分动摇，淡淡开口：“既然有人愿意去往那边支教，别人可以坚持下来的事，我没有道理做不到。环境辛苦我事先都了解过，心里已经做好吃苦的打算，老师我是认真考虑完，才定下这个选择的。”
　　登记老师望着她固执沉静的模样，见她心意已决，几番劝说无果，只能轻叹一声，反复叮嘱她在外注意人身安全，而后收下了她的报名材料。
　　出发那日转眼间来到，邓晴微简单收拾行囊，动身前往新疆，开启为期三年的中学思政支教。
　　列车一路向西疾驰，渐渐告别温润潮湿的内地气候，窗外景致慢慢蜕变成连绵起伏的戈壁滩，草木稀疏，视野辽阔却带着荒芜的苍茫。风沙裹挟着干燥的气流，即便关紧车窗，鼻腔里也始终萦绕着干涩的尘土气息。一路辗转数日，邓晴微终于抵达新疆的支教县城，她落脚在一所乡镇中学。
　　初到此地，扑面而来的陌生感将她团团裹住。这里昼夜温差极大，白日日晒灼热，傍晚寒风骤起，昼夜温度相差十几度；空气干燥缺水，刚来那几日她的喉咙一直干裂发痒，晨起洗漱时嘴唇起皮泛红。宿舍的陈设简单陈旧，只有一张铁架床、一张木桌，没有完善的卫浴设施；饮食多以面食与牛羊肉为主，口味厚重浓烈，和她长久习惯的清淡吃食格格不入。
　　教学工作也远比预想忙碌繁重。除了固定的思政课程，她还要看管早自习、晚自习，课后要为基础薄弱的学生单独答疑，整理教案、完成支教工作台账，常常从清晨忙碌到深夜。
　　头两个月里，疲惫、水土不服、孤身在外的茫然交织在一起。夜深人静时，宿舍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，独处的孤寂漫上心头，压抑与茫然也会悄悄漫上来，她不止一次在熄灯后的宿舍静坐，怀念从前熟悉的故土生活。
　　日子在讲台、书桌、教室之间循环往复，一点点向前推移。邓晴微逼着自己慢慢适应环境，她随身备上润喉与保湿用品，学着入乡随俗接受当地饮食，耐下心摸索适合牧区孩子的讲课方式。而治愈她局促与烦闷的，是班里一群纯粹热忱的孩子。
　　这群生长在戈壁边的孩童心思干净直白，会趁着课间，悄悄把家里晾晒的葡萄干、刚摘下的野果子，轻轻放在她的办公桌边角，遇到难懂的知识点，怯生生攥着练习册围到讲台旁，仰着一双双透亮澄澈的眼睛请教问题，看见她伏案备课面露倦色，会放轻脚步进出教室，小声问好，不愿打扰她休息。
　　一张张不加修饰、明媚淳朴的笑脸，一次次撞进眼底，温柔化开了异乡生活的压抑。邓晴微慢慢沉下心，将所有情绪寄托在课堂与孩子们身上，心境日渐平和安稳，从前少女时期藏在眉眼间的青涩敏感，被日复一日的历练磨去，她整个人沉静从容了许多。
　　支教生活已经安稳下来的一个晴日午后，一堂思政课结束，阳光透过杨树枝叶，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。她带着班里的学生在校园树下散步闲谈，孩子们嬉笑着围拢在她身旁，叽叽喳喳说着日常琐事，一张张小脸笑得灿烂鲜活。一同支教的老师见氛围温馨，拿出手机，提议帮大家拍一张合照。
　　镜头定格的瞬间，邓晴微有些发棕的长发自然垂落腰间，她身上穿了一条浅底色碎花长裙，身形舒展柔和。唇角噙着淡然温和的浅笑，眼神安静从容，褪去高中时单薄拘谨、心事重重的少女模样，眉眼间满是沉淀过后的知性温婉，成熟的气韵漫在举止之间，舒展的身姿里，藏着一丝含蓄内敛、恰到好处的柔和风情。和多年前那个腼腆内敛、心事郁结的小姑娘，模样气质截然不同。
　　当晚回到宿舍，她翻出这张合照，简单配了一句关于支教日常的短句，发在了搁置许久、很少更新的朋友圈。她只是随手记录一段平凡生活，并未特意留意任何人，发完便放下手机，洗漱休息。
　　待到睡前习惯性点开朋友圈翻看动态时，邓晴微的指尖猛地停在屏幕上。
　　这条合照动态的点赞栏里，静静躺着一个许久未见的头像——是周廷安。
　　没有文字评论，没有私发消息，仅仅一个简单的点赞。她盯着那行小小的头像，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拍，心头骤然一乱，原本平缓安稳的情绪，霎时间翻涌起来。
　　掐算时日，从2012年周廷安高中毕业，两人彻底断联，到如今刚好整整七年。
　　这七年里，他的朋友圈常年空白，微博停更沉寂，两人像两条彻底错开的轨迹，互不窥探、互不打扰，甚至有时她一度认为对方早已将她的微信删除，她慢慢以为她早就把那份悸动压进心底深处，习惯了没有他消息的日子，以为岁月已经把她的心绪磨得麻木平和。
　　可这一个轻飘飘的点赞，猝不及防地破开长久的沉寂，像是一颗石子，直直砸进她早已静置多年的心湖。
　　诧异最先漫上来，紧跟着涌上来的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、酸涩，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怅然。时隔七年，他偶然看见如今模样的自己，心里会生出什么样的念头？他是否早已将自己遗忘？
　　无数细碎的疑问缠在脑海，她反复将目光落在那枚头像上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动作。心里翻上来的情绪杂乱无章，有旧事被忽然勾起的茫然，有久别之后一丝微妙的动容，还有不敢深究的忐忑。
　　她沉默注视了点赞记录很久，才缓缓收回目光，锁上手机屏幕。窗外戈壁的风声呜呜掠过院墙，方才平静的心绪，被这一次短暂交集，搅得整夜都没法彻底安稳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