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遇青衿》不吃渔的猫

19、Chapter19:矛盾体 我相信我的

　　冬意慢慢褪去，三月悄无声息地到来。邓晴微结束了长久的空闲日子，正式开始上班。
　　清晨闹钟准时响起，邓晴微睁开眼时，窗外已经亮透了。她收拾好走出卧室，隔壁房间房门敞开，被褥依旧叠得整整齐齐，周廷安早已起身。
　　餐厅里摆好了温热的早餐。
　　周廷安坐在桌前，看见她过来，语气平淡自然。
　　“醒了？快坐，趁热吃。第一天返工，别迟到。”
　　邓晴微拉开椅子坐下，拿起勺子慢悠悠喝粥，随口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好久没上班了，歇了一整个寒假，突然早起还有点不适应。”
　　周廷安低头吃着早饭，语气随意地搭话。
　　“正常。歇久了都会懒，上两天班就缓过来了。”
　　“但愿吧。”她轻轻点头，“年后单位应该多了不少新工作，估计会比年前忙一点。”
　　两人安静吃了片刻早餐，气氛松弛又平和。
　　周廷安忽然抬眼，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普通小事。
　　“我前段时间单位一直在走流程，年前积压的手续，这阵子全都彻底办完了。”
　　邓晴微抬了下眼，没太放在心上，只当他在说日常工作。
　　“什么手续啊？”
　　“一些报备、核查的流程。”周廷安说得轻描淡写，语气和闲聊别无两样，“之前一直拖着没彻底收尾，刚好趁你寒假休息、不用忙工作，我一步步跑完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，语速不急不缓。
　　“包括需要政审、层级备案的所有材料，全部审核通过了，没有一点问题。”
　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邓晴微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　　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番话背后的含义，心底轻轻颤了一下，却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垂着眼眸，勺子无意识地在碗里轻轻搅动。
　　她抬眼望向对面的人。
　　“也就是说，流程全部都顺利通过了？”
　　周廷安颔首，神色坦然。
　　“嗯，都审核完毕了，没有问题。”
　　邓晴微放下勺子，指尖轻轻贴着瓷碗边缘。
　　“之前看你一趟趟往外跑，我还一直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部结束。”
　　“流程耗时间，急不来。”周廷安望着她，语调平稳，“现在全部尘埃落定了。”
　　空气安静了片刻。
　　邓晴微屏住一点呼吸，轻声追问：“所以，你今天和我说这些……”
　　周廷安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，打断她未尽的话语。
　　“等你上班适应一阵子，我们挑一天空闲，去把结婚证领了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餐桌间静了下来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。邓晴微垂下视线，盯着碗里剩余的粥，一时没有应声。
　　她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刻，可当真由他平静说出口，她心口依旧乱糟糟的，说不清是忐忑还是踏实。
　　半晌，她才慢慢开口：“想好什么时候了吗？”
　　“先看你的节奏。”周廷安不紧不慢说道，“刚上班单位事情多，我不想你分心。等你理顺工作，我们再定日期。”
　　邓晴微抬眸看向他：“你就这么确定，我会答应？”
　　周廷安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，神色依旧沉稳。
　　“我认为，我们之间不需要再多绕弯路。这么久相处下来，你心里应当清楚我的想法。”
　　“可我们现在依旧分房住着。”邓晴微轻声点出这件事，“领了证，很多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”周廷安没有急于辩解，语气十分坦诚，“领证只是第一步。生活里的相处节奏，我们依旧按照彼此舒服的方式来，我不会强迫你立刻改变当下的状态。”
　　邓晴微沉默着思索片刻。
　　“手续办完之后，就再也没有别的额外审核了？不会后续还有一堆繁杂事情。”
　　“不会。全部流程闭环。”周廷安笃定地答复，“后续只需要我们两个人到场登记。”
　　她轻轻吁出一口气，伸手将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　　“给我几天想一想，行吗？突然听到这些，我还没完全缓过来。”
　　“理所应当。”周廷安没有催促，从容点头，“我不逼你。你慢慢考虑，什么时候想清楚了，直接同我说就好。”
　　邓晴微点点头，重新拿起勺子，却没什么胃口继续进食。原本轻松的早饭氛围，此刻悄然蒙上一层微妙的重量。
　　“我差不多该收拾东西出门上班了。”她主动转换话题，打算暂时避开这个话题。
　　“嗯。”周廷安应声，“我也要走了，路上留意来往车辆。要是下班晚，发消息告诉我，我在家的话就去接你。”

　　邓晴微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，和周廷安道别后出门。一路走到单位，她脑海里还反复盘旋着早上餐桌上的对话，心绪始终没法彻底平静。
　　一上午的工作繁杂琐碎，她强迫自己把所有心思投入手头事务，埋头处理各类文件，忙碌的间隙，才能短暂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。
　　午休时间终于到来，办公室同事陆续外出吃饭，周遭安静下来。邓晴微独自坐在工位上，迟疑片刻，拨通了夏昕茉的电话。
　　听筒响了几声，夏昕茉的声音传过来。
　　“是七月呀！我记得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吧，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？不用忙着适应工作？”
　　邓晴微胳膊搭在桌面，望着窗外，语气闷闷的。
　　“小茉，跟你说件事。早上周廷安和我说，他之前所有政审备案手续全部办完了，问我什么时候有空，可以去领证。”
　　夏昕茉顿了一下，语气带着意外。
　　“总算全部走完流程了，诶？听你的声音怎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。”
　　“我也说不清。”邓晴微轻轻叹了口气，指尖来回摩挲手机边框，“当他真正把话说出口的时候，我一下子慌了，只能跟他说我需要几天时间考虑。”
　　“我记得，最先说起领证这件事的人是你。”
　　简简单单一句话，砸得邓晴微心口发闷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　　“所以我都在想，我是不是很矛盾。当初是我先提起这件事，天天等着这些审核落地。现在所有阻碍都消失了，机会摆在眼前，我反倒不敢迈步了。”
　　“人本来就是这样。”夏昕茉的语气依旧清醒平和，“隔着一段距离畅想未来是一回事，真正要落地，要做出改变，又是另一回事。你们一直分房住着，维持着现在刚刚好的距离，领证之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化，心里有顾虑很正常。”
　　“道理我都懂。”邓晴微低声说道，“可我控制不住胡思乱想，我很怕领证之后，我们现在平衡的相处模式会崩塌。”
　　夏昕茉安静几秒。
　　“那你扪心自问，内心深处，有没有想要和他共度往后日子的想法？”
　　邓晴微望向窗外明媚的日光，长久地沉默下来。
　　心底翻涌出积压多年的情绪，从高中时期悄无声息萌生的那份喜欢，兜兜转转延续到现在，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消散。这么多年，这份心意她妥善藏好，没有对任何人坦白。
　　她清楚自己依旧喜欢周廷安，可喜欢好像不足以支撑她义无反顾踏进婚姻里。
　　迟疑许久，她依旧找不到确切的答案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。”
　　“其实我可以跟你说说我和程奕明。”夏昕茉的声音缓缓传来，语气平和，“外人看着我们顺理成章，可真正走入婚姻之后，要磨合的地方远比想象得多。两个人相处的边界、生活习惯，到处都需要互相迁就。”
　　邓晴微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认真听着。
　　“我当初决定和程奕明领证前，也焦虑了很长一段时间。”夏昕茉继续说道，“恋爱和婚姻根本是两码事。你现在和周廷安维持着当下的距离，彼此自在，一旦领证，很多东西都会发生变化。”
　　“我就是担心这个。”邓晴微低声说道。
　　“我不会劝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，只是希望你别头脑发热。”夏昕茉顿了顿，“程奕明和周廷安关系要好，我多少也了解一点他的沉稳，但过日子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，旁人看得再清楚，也代替不了你的感受。”
　　邓晴微指尖捻着手机边角，思绪纷乱：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　　“七月，你好好利用这段时间静下心思考。周廷安愿意等你给出答复，已经留出足够的余地。不要被从前的念头困住，多想想往后漫长的生活。”
　　“我会的。”
　　“好啦，别一整天陷在这件事里胡思乱想，下午工作专心一点。心里难受了，随时打给我。”
　　“好，谢谢你，小茉。”
　　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，结束通话。
　　手机屏幕缓缓暗下，邓晴微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夏昕茉口中她与程奕明婚后的种种磨合，不断在脑海盘旋，叠加心底那份尘封多年、无人知晓的情愫，让她越发难以理清思绪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办公室彻底归于安静。
　　窗外的春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，拂过桌面，却吹不散邓晴微心底沉甸甸的纷乱。
　　夏昕茉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温柔，却句句戳在实处。她亲眼见过夏昕茉和程奕明从确定关系、磨合相处，再到步入婚姻的全过程。哪怕是彼此深爱、性格合拍的两个人，婚后依旧要为柴米油盐、生活作息反复磨合退让。
　　连最顺遂的他们尚且如此，更何况她和周廷安。
　　没人知道，她藏了整个青春的心意，从青涩高中时代扎根，岁岁年年，从未枯萎。她默默喜欢了周廷安这么多年，看着他一路稳步前行，自己始终以朋友、同住者的身份，小心翼翼站在他身侧。
　　这份隐秘的喜欢，是她独守多年的秘密，也是困住她最大的枷锁。
　　喜欢是一回事，相守一生是另一回事。
　　她贪恋现在和周廷安平和安稳的相处，怕一纸婚书落下，所有温柔的分寸都会消失，怕多年小心翼翼的喜欢，最终会被琐碎的婚姻消磨殆尽。
　　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强迫自己收回纷飞的思绪。
　　午休时间快要结束，陆续有同事返回工位。邓晴微敛尽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，收起手机，摆正坐姿，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杂念，重新投入下午的工作。
　　一下午的时光过得飞快，她依旧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，用成堆的工作填满思绪，不去想早上的对话，不去想悬而未决的答案。
　　落日西垂，天色渐渐柔和下来，下班时间如期而至。
　　收拾好包包走出单位大门，晚风微凉。傍晚的街道车水马龙，灯火初上。
　　刚走出没几步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周廷安发来的消息。
　　【下班了吗？我在单位门口。】
　　邓晴微脚步一顿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包带。
　　她还没理清心底的千头万绪，一时间竟有些不敢面对他。犹豫两秒，她简单回了两个字：【出来了。】
　　抬眼往前望去，暮色朦胧的街口，熟悉的车子稳稳停在路边。
　　周廷安没有坐在车内等候，而是倚在车身旁，身姿挺拔。晚风吹起他细碎的发丝，侧脸浸在暖黄的路灯光影里，温和又沉稳。
　　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她，直起身，安静等着她走近。
　　邓晴微压下心里所有翻涌的情绪，故作平常，慢慢走过去。
　　“你怎么过来了？局里不忙吗？”
　　“你今天返工第一天，正好我今天工作也结束的早，怕你下班挤车麻烦。”周廷安伸手，自然接过她肩上的包，语气和平日别无两样，“上车吧。”
　　他全程神色清淡，没有再提早上领证的半句话，仿佛那场郑重的谈话只是寻常早餐闲聊。
　　可邓晴微心里清楚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　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，车厢里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，和家里日复一日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密闭狭小的空间里，她心底的慌乱被无限放大。
　　她靠着车窗，扭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，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　　周廷安敏锐察觉到她的疏离和沉默，却没有戳破，只是安静发动车子，平稳汇入车流。
　　一路无话。

　　车子稳稳驶入小区，停稳在楼下。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上楼，开门、换鞋、开灯，整套动作默契又安静。
　　屋内暖光亮起，隔绝了室外的晚风，却隔不开两人之间微妙凝滞的氛围。
　　邓晴微换完鞋，径直走进客厅，刻意不去看他。
　　她心里乱得厉害，一边是藏了整整青春、无人知晓的深爱，一边是对未知婚姻的无尽胆怯。夏昕茉下午说的婚后磨合、柴米琐碎一遍遍在脑海回放，让她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。
　　周廷安关上家门，看着她略显紧绷的背影，轻声开口。
　　“今天上班，还顺利吗？”
　　邓晴微指尖微顿，扯了个很淡的笑，回头看他：“挺好的，不算忙。”
　　她回答得规矩又客气，完全是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。
　　周廷安听得出来，却没有追问，只是顺手把她的包放在玄关柜上，语气平淡温和：“累的话就先坐会儿，我去倒水。”
　　他像是刻意给她空间，不提早上的话题，不施压，依旧是那副沉稳包容的样子。
　　可正是他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，最让邓晴微心慌。
　　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　　没人知道，她从十几岁就看着这样的他——温柔、克制、永远稳重妥帖。她喜欢了他一年又一年，在暗处看着他长大、成熟、立业，看着他成为别人口中可靠的战友，靠谱的朋友，唯独从来不属于自己。
　　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，所有阻碍清零，可她却怕了。
　　怕多年小心翼翼珍藏的暗恋，落入烟火婚姻里，被磨得面目全非。
　　怕现在这份安稳舒服的相处，一旦戴上婚姻的枷锁，就变了味道。
　　周廷安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，递了一杯给她，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单人沙发坐下。
　　客厅安安静静，只有微弱的空气流动声。
　　他沉默几秒，率先开口，语气极轻：
　　“今天白天没有为难自己乱想吧？”
　　邓晴微握着温热的水杯，指尖抵着杯壁，轻轻摇头：“没有，就正常上班。”
　　“我不催你。”周廷安看着她，目光澄澈坦然，“我说让你想一想，就会等你想清楚。多久都可以。”
　　他太懂分寸了。
　　懂分寸到让她愈发愧疚。
　　邓晴微垂着眼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：“周廷安，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急？”
　　他微微垂眸，语气安稳：“急没用。婚姻是两个人的一辈子，不是我一个人的敲定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缓缓补了一句：
　　“我希望你点头，是你心甘情愿，不是被我推着走。”
　　邓晴微心口骤然一酸。
　　这么多年的喜欢、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事、不敢说出口的心动，在他极致的温柔克制下，全部翻涌上来。
　　她依旧低着头，不敢让他看见眼底的翻涌，小声问：
　　“你……就不怕我最后不答应吗？不怕我突然反悔？”
　　周廷安安静看了她两秒，音色低沉温和，无比认真：“我相信我的眼光。也相信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