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致我那冤死的白月光》江姜女士

53、作别 “我走

　　“我走了，你们回吧。”

　　南熏门外，唐文吉胡子拉渣的嘴角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
　　他清减了许多，以前白净红润的脸庞变黑变糙了，轮廓分明。一身名贵精致的云纱圆领大袖衫，此时皱巴巴的，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，显得有些大了。但有口气撑着，精神头还算好，一双美丽的凤眼明亮依旧，笑起来眉头添了一道竖纹。

　　八天前，宋南章和吴勾相继造访，他二人离开后，阿兄在房中枯坐了许久，敲门不应，晚食不吃。入夜后，阿兄把爹爹、嫂嫂，还有他叫到房里，一开口便是，“我犯下死罪。为了润哥儿，你们得好好活着，马上走，回岭南。”

　　那一刻，唐文吉清楚意识到，他的人生从此改变了。

　　岭南是他们的老家。他们祖父年轻时是广州港的船工，建造和操船外，闲暇时还在港口装卸犀角、象牙、瓷器等，频繁接触这些贵重货物，让他嗅到到了商机，咬牙攒钱，买了一艘小船，在广州港收购一些品质稍次、价格便宜的舶来物，运到上京售卖，逐渐涉足船运贸易。

　　后来，祖父生意越做越大，举家搬来上京，开起了造船厂。

　　唐文吉很小的时候，大概四五岁时，随祖父回岭南探过一次亲，一来一回花了小半年的时间，大都花在了路上，水路转陆路，舟车劳顿。过两年，祖父去世，老家的亲戚也陆续不在了，他们一家再没回去过。

　　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，他们一家会再度回到祖父出生的地方，回到那个陌生而遥远的潮热之地。

　　连夜打包行李，遣散奴仆，一大早出了城，他把爹爹和润哥儿他们送到漕运码头，经舜河，入淮水，再顺江南下，走水路到岭南。

　　吴勾安排的人已备好船，在码头等候多时。

　　漕运码头在京郊的陈留县，距离上京城约一百二十余里，车程半天能到。当天下午，把家人送上船后，唐文吉在陈留县缓了一晚，次日午后才怀着惶恐、悲壮的复杂心情，回到京城，面对他以前从未操心过的烂账摊子。

　　到了唐府门口，甫一现身，他就被愤怒的债主围住。

　　债主有十好几人，每人手上都拿着一大叠借据，齐声高喊“欠账还钱”。他无力招架，就在他被逼得快要抱头饮泣的时候，吴勾出面了。

　　吴勾拿着阿兄事先签订的一纸契约，当众申明：金玉牙记将接手唐运船行，请大家给他一点时间，最多一个月，他会替唐运船行还清所有的欠账。吴勾以金玉牙记的名义，同各位债主重新签定了借据。

　　接下来，唐文吉跟个陀螺似的，先去舜天府的大牢看了阿兄，兄弟两个抱头痛哭后，他听从阿兄的吩咐，找齐推官取回二十万贯交子，再领着吴勾到唐家在城中的各处产业，商行、铺头、庄子等，一处处点算、交接、签押。

　　一连忙了五天五夜，到第六日凌晨，账目总算搞清楚了，他得以闭眼，趴在案上睡了个囫囵觉。

　　一觉醒来已近午时，他走出金玉牙记在六婆坊的总铺，阳光打在脸上，晃得他闭了闭眼。

　　当他睁开眼睛，看到了四个人影。

　　“白水四杰”中的三杰，外加一个小防风，四人站在光里，目光透着担忧，却硬生生挤出四张笑脸，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
　　家人还在岭南等他，他今日就得离开。

　　杨元昭请客，他们去了早前约好的乾楼，吃了鱼羊宴，饮了羊羔酒。任袁擎百般逗乐，活跃气氛，唐文吉也不接茬。

　　因吃的人心事重重，一餐价抵百金的豪华午宴吃得兴致缺缺。

　　上回餐聚是在宋南章赁的小院里，他们吃了防风做的炙全羊，闹到三更天才散。同一日晚上，唐文吉得知侄儿被劫质的消息，不止是他，他全家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惊天巨变。

　　时隔不到半旬，回想起当时的秉烛夜谈，言笑晏晏，除了防风懵懂无知外，四个大人生出恍然如梦、隔世经年之感。

　　草草用过午宴，马蹄踏过长街，“白水四杰”挤在一辆车里。

　　赶车的还是布衣大汉老唐，他是唐府的家生子，没别的去处，选择继续跟在二少爷身边，一起迁居到岭南。车却不是原来那辆流金镀银的豪华马车了，车、马无法上船，唐府的马车全都留在陈留县，由吴勾的人处理掉了。现在这俩逼仄、破旧的马车，是在陈留县临时租的。

　　路上，袁擎起个头，兴奋地说起前些天他们合伙演的那出的戏码。

　　跟到药神娘娘庙后发生的事情，由宋南章接棒。他事无巨细地说了他在看房时就起了疑心，第二次遇袭时看穿隔壁的杂耍班子就是之前救过他们的蒙面人，后来唐家阿兄离奇认下柴金龙的命案，让他决心不再等待，引蛇出洞。

　　储实、吴勾的露面，一下子将两桩绑票案子串了起来。

　　案情本身已经够扑朔迷离了。且两虎居然是假装不合，笑面虎还对母老虎俯首称臣，唐文吉知道了啧啧称奇。他听得津津有味，暂时忘却了心中的千斤重担，全程下巴没合上过。

　　他们送他出了内城，送到朱雀门。

　　上车前，他们说好只送到朱雀门，可看到唐文吉意犹未尽的摸样，“三杰”默契地没提下车的事。马车继续南行，又行了大半个时辰，行至出外城的南熏门，宋南章才堪堪讲完两桩案子，并说清楚了两虎在两个案子中动了哪些手脚。

　　护城河前，众人下了车，唐文吉还在追问：“你确定，母老虎就是你要找的小石头？”

　　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
　　“阿姊的信上不是说，小石头不会说话，是个哑巴吗？母老虎嘴皮子那般利索，可不是哑巴。”

　　“当中必有缘故。之前我们还以为柴金龙是个瘸子，后来发现不是。小石头的情况也是一样的，很可能阿姊认得她时，她受了刺激，不想跟人说话，阿姊走后才好起来。”

　　“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
　　唐文吉半信半疑，他从怀里掏出一白一青两块玉牌。

　　“你拿这块白玉，去甜水巷找一个姓葛的老乞头，他是城东一带的地头蛇。这块青玉，你拿着去城西大兴寺附近的果子巷，找蜉蝣帮的马帮主，他是城西一带闲汉的头儿。他们两个欠我的人情，我打过招呼了，以后你想打探消息，尽管去找他们。阿姊的案子，以后我帮不上忙，得靠你自己了。千万保重，凡事以保住性命为重，有进展记得写信告诉我。阿兄他，他行、行刑前，我担心他在牢里挨欺负，还请你多加照料。”

　　“我会常去看他，放心。”

　　宋南章红着眼接过玉牌，收入怀中，转头唤了声，“防风！”

　　防风驾着回城的马车，跟在他们的车后边。听到召唤，他从车上卸下一个巨大的布包袱，扛着包袱小跑过来。

　　“里面是一些吃的，防风昨晚上备了一宿。蜜炙羊腿放不得，尽快吃；坛子里是旋鲊，还有苏老早上刚烤出来的胡饼，能放，你在船上慢慢吃；那两罐子装的是佐料，防风调的炙全羊的佐料，你爱吃多吃，年后我再想法子给你捎一次。里面还有几本手札，是我之前遇到的一些有趣的案子，你在船上无聊时看，得空写成话本子，日后我遇到案子，也记下来，一起捎给你……”

　　防风跟了二哥哥八年，从未见过他如此絮叨，絮叨得如同一个送幼子上战场的老妪。

　　以前是鸡哥哥说得多，二哥哥安静听着，现在他们反过来，换作二哥哥絮叨个没完。

　　防风帮老唐把包袱装上车，道：“等等，还有一个。”

　　防风又回去车里，略显吃力地拧着一个牛皮囊佩过来，递给老唐。老唐信手接过，半边身子被带得往下一坠。

　　老唐惊道：“什么东西？这么重！”

　　防风言简意赅道：“钱。”

　　防风、老唐合力把囊佩抬上车头。老唐掀开一看，里面是包得整整齐齐的两排金铤子。这种方形大铤每铤五十两重，里面约莫有二三十铤，难怪死沉死沉的，他双手拧都费劲。

　　袁擎挨着杨元昭，吃酸道：“我们可没二驴这么贴心，有空给你准备吃的看的，我们两个大忙人，只给你备了些不能吃、不能看的阿堵物。”

　　众人一听都笑了，别离的哀愁冲淡了少许。

　　杨元昭笑道：“这些阿堵物是我们三个一起凑的，重是重了点，奈何岭南那边不用交子，只认金银。你们路上多受累。”

　　袁擎补充道：“我和二驴俸禄不高，拖家带口的，不及国公府富贵，我俩只出了小头，大头是小羊羔子出的。”

　　即使出入大富之家，老唐依然觉得这份礼过于贵重了，他瞠目看着二少爷，不知道该不该收。唐文吉犹豫了半响，最终点了点头，示意可以收下，老唐这才爬上车，把佩囊拖进车里。

　　秋阳西斜，已近申时，到陈留县至少还有两个时辰的车程。

　　袁擎眼尾泛红，瓮声道：“也是，再不走，赶不上晚上最后一班船了。

　　唐文吉眼睛也红了，“等我那边安顿好了，给你们写信。你们不许忘了我，记得给我回信，多说些京城的奇闻异事。二驴、大马猴，你们两个要好好当差，升官发财，岭南那么远，你们官再做大些，名声再显些，才能罩得到我；小羊羔子，你要潜心修炼，开宗立派，当上一代宗师，小爷以后混不下去了，就回来投奔你，跟你一起当道士；防风，你好好钻研厨艺，以后开个大酒楼，你鸡哥哥我去吃饭，不许收我钱……”

　　他哽咽了一下，胡扯不下去了。

　　他静立半响，含泪的双目扫过对面四位挚交好友，大声道：“保重啊！”转过身窜进马车，拉上车门，再也不看外面一眼。

　　“驾！”

　　老唐一甩马鞭，马儿喷鼻，马车摇摇晃晃向前。

　　防风承受不住离别之苦，突然嚎啕大哭，展动身形追上去，放开喉咙呼道：“鸡哥哥，你还会，回来吗？”

　　车窗拉开，唐文吉用力挥手，“会的！”

　　车没有停。

　　防风放慢脚步，顿住脚步，掩面恸哭。

　　后头的三个成年人紧咬嘴唇，目送马车化作斜长的影子，再化作一个小黑点，一点点没入远方的光影中，直至消失不见。

　　（此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