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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凯旋 十月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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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八,大舜的慈恩节,当今昭德太后的寿诞。
昭德太后是舜帝的生母,二人母子情深,今年又是太后的“花甲大寿”。三个月前,舜帝的旨意下达到四司六局,朝野内外,并昭告天下:今年的慈恩节要大操大办,天下宴集,狂欢三日。
北狄、高丽、夏国、大食、大理等国的贺生辰使、副使,率领使团的随行人员,早在一个月前,已陆续抵达上京。
今年不仅来贺的国家多,各国使团的规模也比往年大。城内专门用于接待外邦使臣的四方馆、都亭驿?、?怀远驿?、瞻云馆,四个馆都塞不下了。来得晚一些的番邦小国使团,诸如真腊、西藩等,不得不被鸿胪寺安排到郊外的班荆馆?住。
十月初五,距离慈恩节只有三日,皇宫内外张灯结彩,整座上京城笼罩在节日的欢腾气氛中。
除了节庆在即,对大舜朝堂来说,今日还有一桩值得庆贺的大喜事。
一大早,宣德门前旌旗猎猎,伴随着高亢激昂、连绵不绝的鼓角声,万余铁骑铮鸣,宛如一条金色的披甲长龙,踏过青石玉道,缓慢有序地游入朱漆宫门。
御街两侧的夹道里,士庶纷纷罢市围观,比肩接踵,观者如堵,欢呼声响彻长街。
“是平南大军回来了,大胜得归!”
“你们看!平南将军的马后头,是不是跟着安南使团的车队?”
“是,是,那该死的安南王黎氏肯定在车里,说是来给太后祝寿,呵,说得好听,我看他是被平南军押回京受降的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他肯投降就好,广南那片好歹能太平一段时日。平南将军威武,寇将军威武!”
“寇将军威武……”
围观百姓亢奋的议论声,从街面传到了乾楼顶层。
乾楼位于御街北端,临近宣德门,三层相高,五楼相向。靠街的东楼,三楼雅间里,吴勾坐在窗前的一把圆凳上,双臂趴在窗台上,下巴枕着双臂,伸头往下望,目光紧紧追随为首的将领。
平南将军寇野身披重甲,左眼蒙着一只黑眼罩,右眼目露寒芒,杀气凛凛地高坐在领头的战马上。
寇野,京郊鹤丘县人,二十五年前太宗北伐时征召入伍,时年二十有一。他被编入老帅舒信麾下的天雄军,在战场上骁勇善战,悍不畏死,一路升任军都虞候,舒信对他青眼有加。
可北伐过半,在一场鏖战中,他左眼中箭,丢了一只眼睛,好不容易保住性命,短期内无法上前线杀敌。北伐结束后,舒信出面,将他安置进神卫军中担任将职,留在京中侍奉年迈的母亲。五年前,大舜的藩国安南叛乱,朝中无将,时逢老母寿终,百日孝期满,寇准自请去了安南平乱。
安南天高皇帝远,他们鞭长莫及。这几年来,派去的人一拨接一拨,连他的衣角也没摸到过。
眼看独眼将军的身影没入宫墙下,再也瞧不见了,吴勾才收回目光,脸色复杂地抬起头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
“嗯,他终于回来了。”
储实站在窗前垂眸下望,一字一顿重复道。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,如同一头蹲守到猎物的母虎,眼中闪烁着摄人的光芒。
大内不得纵马。然,得天子恩准,平南大军长驱直入,进得宣德门,来到大庆殿殿前广场外。
舜帝头戴通天冠,着云龙纹样的绛纱袍,面带笑容地立在殿中。他身后左右,持芴守候的文武诸臣也俱是一脸喜色。
队伍勒马骤停,将士翻身下马。寇野大步流星地走到舜帝面前,单膝跪地行军礼。
“末将寇野身负皇命,率平南军修好邻邦,结交亲善。今日末将幸不辱命,陪同安南王归朝致贺!恭贺太后千秋华诞,圣寿无疆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万余将士齐齐跪倒,齐声高唱。在山呼海啸般的呼声中,舜帝亲自上前扶起寇野。君臣二人执手相看,含笑寒暄。安南王从辇车里下来,在两名持戟士兵的押解下,紧张得汗如出浆,抖抖索索地行至舜帝面前,行跪拜大礼。
舜帝喜不自禁,笑声传遍殿前广场的各个角落。
宋南章站在文臣最后一排,抬起眼眸,眸光紧盯着今日殿上的主角,与天子谈笑风生的平南将军。
大半月前,他已在朝会上得知寇野回京的消息。但亲眼得见这位素未谋面,却同他有血海深仇的故人,宋南章一改平日的冷静自持,只觉体内血脉偾张,热血沸腾:回来了。当年阿姊同北狄质子私奔一案的知情者,亲手杀死阿姊的刽子手,终于回来了。
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,宋南章和文武百官放下手头的政事,尽忙着参加各种仪式了。
迎接平南军凯旋的次日,在宰执王宗古的率领下,众臣前往大相国寺,替信佛的太后烧香祈福。慈恩节头一天,得赶赴尚书省都厅,参加太后赐下的斋筵。到了慈恩节当天,百官按制着蟒袍外服入朝,朝拜皇帝和太后,各国使臣及地方官员依次进献贺礼。
朝拜仪式完毕后,百官和使臣入集英殿的彩楼,按品级入座。
舜帝端起御酒,众人起身饮酒,谢坐。宫婢穿梭如织,在摆放环饼、油饼、枣塔等糕点看盘的黑漆矮桌上,依次上爆肉、驼峰饺子、假鼋鱼、排炊羊、炙金肠等热菜。楼下的彩棚中,教坊司艺人奏乐、起舞。至此,寿宴方才正式开席。
寇野同宰执、禁从、亲王、宗室,以及各国的生辰使、副使,坐在集英殿上。宋南章则和同级官员坐在殿外的两廊,他探头向殿内望去,只能遥遥望到殿内的各色人影。而那位独眼将军眼下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,百姓眼中的大英雄,随时有官员簇拥左右,不少亲王、宗室也屈尊纡贵,争先涌到他身边敬酒——看来,短时间内,至少在慈恩节期间,是无法近他的身了。
宋南章冷眼观望,仰头饮下案前的一杯苦酒,劝自己沉住气:八年都等了,来日方长,不差这三五日的。
寿宴过后,舜帝宣布罢朝三日,百官休沐,与民同乐。
接下来的三天里,上京城锣鼓喧天。各家勾栏瓦子争奇斗艳不说,从城南的朱雀门到城北的景龙门,沿途搭建了三十余处戏台,彩棚夹道,灯阁林立,沿街的铺子在檐下挂起彩色的布匹和灯笼。一入夜,华灯宝烛,锦绮交织,照得整座上京城五彩斑斓,气氛如梦如幻。
休沐的第一天傍晚,宋南章锁了院子,领着防风爷俩上街。
天还没黑,街上已经点灯,陆续有人家出来了。街上人挤人,骑马和坐车都不成,他们三个要穿过半座上京城,徒步去御街南面的桑家瓦子。
他们的邻居,小五所在的朱家杂耍班,平日在家附近的龙津桥瓦子表演。数日前,朱家班接到桑家瓦子的邀约,慈恩节期间,除了傍晚照旧在龙津桥瓦子演,演完还要赶去桑家瓦子的好几个戏棚巡演,一直演到天亮。这几日,邻居们每天要到早上巳时才回,睡一两个时辰,睡到午时,到苏老铺子里随便吃点就又出门了,忙得脚不沾地。
累是累,但值得,那可是桑家瓦子哎!只有顶级的戏班子,才有资格登上桑家瓦子的戏台。
接到邀约当天,小五就呲着牙过来串门了。听他说,上京城内的大小瓦子有五十多座,其中以桑家瓦子规制最闳、名气最大,能同时容纳上万人。每当过节过年,桑家瓦子轮流上演幻术、相扑、讲史、影戏、杂剧、傀儡、唱赚等各式曲艺,演出昼夜不歇,里面还摆满货摊和食肆,卖的东西比市集还全,是上京城一等一热闹的地方。
有了小五的“蛊惑”,防风立刻沦陷,哭着闹着要去看戏。宋南章也想开开眼界,当场应下,这事就这么早早地定下了。
刚走上御街,宋南章已觉目不暇接,大开眼界。在贫寒的北境待太久,清净惯了,他许久没见过这般繁华的热闹景象,许久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了。
灯笼连成海,一路上亮如白昼,两侧的铺子里、灯阁上、戏台前,到处都是盛装出游的人,人声鼎沸,挨山塞海,好似整座上京城的人都出来了,有举家出来赏灯看戏的,也有呼朋唤友出来宴饮的,还有年轻的公子借机出来相看各家小姐的。
焰火的气息弥漫,烘得人们脸红通通的,个个喜气洋洋。
宋南章拉着防风的腰带,防风牵着阿爷的手,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人流中,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走散了。由于人多,街面拥堵不堪,从御街南街口到桑家瓦子一段小半里路,他们足足挪了半个时辰。
好不容易挪到近处,迎面望得到桑家瓦子两丈高的气派彩楼,路又被堵了。
前面好似发生了冲突。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叫骂声,路人聚堆儿瞧热闹,将两边对骂的人里三层、外三层地围起来,街面更堵了。宋南章费劲从人堆里挤过去,经过时没忍住好奇心,朝里面瞥了几眼。
不瞥还好,一瞥他就走不动道了,顾不得看戏迟了,停下来,挤到人群中央去。
因为他瞥见了一个熟人。而且看样子,跟人发生冲突的正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