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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破绽 储实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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储实坐在上首,用恼怒和警惕的目光,瞪视着坐在下首的宋南章。宋南章刚摆了她一道,被瞪得心虚地低下头。
令人尴尬的沉默,横亘在药神娘娘庙这间待客用的后殿里。
女冠明镜见状觉得好笑,进来奉完茶,领着杵在门口跟木桩子似的苏老溜了。
吴勾斜靠在靠椅上,勾着腿,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。他咂了下舌,起身走到宋南章面前,指了指储实,又指了指自己,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你先说,你是如何看穿我二人的关系的?东家戏演的一般,可我从小在街头讨饭吃,靠坑蒙拐骗为生,扮什么像什么,自问表演不输台上的优伶。”
储实乜着吴勾,“擅坑蒙拐骗,你还骄傲上了?”
吴勾不理她的揶揄,认真请教,“我们是哪点,到底是哪点没演好,露了馅儿?”
“是称呼。”宋南章嗤笑一声,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吴勾,又看向储实,认真作答,“今日之前,我跟二位,明里暗里一共同场过两次,一次是在贾府的叫卖会上,一次是在唐府,两次二位都针锋相对、互不相让。你一直叫他,咳,‘吴狗子’,骂得最凶的时候,顶多骂一句‘死肥猪’。”
储实略微坐直身子,歪头问: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
宋南章垂眼,视线落在吴勾残废的左腿上,低声道:“你从未,像吴把头其他仇敌一样,骂过他‘死瘸子’。”
吴勾愣住了,在脑子里回味他说的这句话。
储实不解,反问道:“就因为这?”
“储把头你不像是口慈心善之人,若吴把头真是你的死对头,你同他对骂时不会留情面,不会舍不得戳他的心窝子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,储把头你不像是多嘴多舌之人,但你同吴把头打骂、嗯,应该说是玩闹。你同吴把头玩闹时,说的话尤其多。人只有在跟喜欢、信任的人在一起,才会不由自主说一堆废话。”
吴勾呵呵笑了,转眼斜着储实,得意道:“对手底下的狗腿子,你多少还有点良心,会积点口德。不过我竟不知你如此喜欢我、信任我,只愿跟我说话。你平日对我那般嫌弃,莫不是装的?”
储实瞪着他,切齿吐出一个字,“滚!”
吴勾也不恼,拖着腿,大笑着走回自己的座位,若无其事地呷起了茶,一双小眼却放着精光,用余光好奇地打量对面的两人。
又是数息的沉默,宋南章缓缓起身,冲储实和吴勾分别作了一揖。
“多谢二位,不止一次出手相助。”
“我们读书少,不兴这一套。我问你,你是从什么时候猜出朱彪和苏老他们的身份的?”
储实坐没坐相,披着绯色斗篷瘫坐在靠椅中,眼中的恼怒和警惕未消。
宋南章放下手,直起腰应道:“我这人生性多疑,不相信无端的巧合。看房的时候,便觉得苏老放租的时间太过赶巧,好似专等着我寻租,位置、价格等各方面都合适。我不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。”
储实瞪眼道:“心思挺重。那你还敢租?”
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苏老接近我目的不纯,我又何尝不想接近他,想利用他引蛇出洞,找出他背后主使之人。”宋南章含笑望着储实,一字字道:“我的目的,现在已经达到了。”
储实气笑了。
“你很聪明。朱彪和小五他们,又是怎么露馅的?”
“因为他们的身手。他们的轻身功夫好,不像是普通的杂耍班子,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江湖中人。我回京途中遇袭,出手相救的蒙面人,也是彪兄他们吧?原本我还拿不准,可第二次遇袭,我又一次见识了彪兄等人的身手。若我还看不出他们就是上次救我的蒙面人,那我岂不是个睁眼瞎子?”
储实没有开腔,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。
宋南章不以为杵,他本身脾气就软,面对救命恩人,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,主动坦诚相待,开诚布公。
“我知道彪兄和小五是友非敌后,对他们不再设防,没想到因此遭了小五的道,小五在我家酱罐子下了迷药,定是出自储把头的授意。储把头你贵人事忙,不会做无谓的事,你不愿让我牵涉那桩劫质案,想必自有用意。”
“我的用意嘛,你猜。”
储实认下了,神情还有些洋洋自得,显是对自己的手笔很满意。
“这就说来话长了,要从四年前柴金龙失踪一案说起。”
“哦,说说看。”
储实挑眉,她来了兴致,坐得端正了些。
“上次在唐府,储把头亲口承认,柴金龙挟持你弟弟储瑛,勒索赎款一万两黄金。你独自去送赎款,在装金子的牛车和箱笼上涂了迷药,但出乎你意料,柴金龙块头大,他中了迷药,却没有晕过去,让他给跑了。从此,你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“是啊,我没撒谎,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不错,以上一番话,储把头你说的是真相,但只是部分真相,或者说表面的真相。如果我没猜错,教唆柴金龙挟持储瑛的是吴把头,而背后出主意的不是别人,正是储把头你,是你策划了你弟弟的劫案,亲手把家里的一万两黄金送到柴金龙手上。当然,柴金龙只是个傀儡,被你们耍的团团转而不自知,他拿到赎款后,等待他的不是花天酒地,而是死亡。”
宋南章转眼看向吴勾。
吴勾又咯咯笑了,眼中放出狠戾的光,笑得面容扭曲。
“宋兄弟呀,我一直小瞧了你。你果真如外面传得那般明察秋毫,什么事都瞒不过你。那日,恶金刚半死不活地赶着牛车,我早等在山道上截他了。他见了我可高兴了,以为我这个小弟是去救他的,嘿嘿,他不知道,我是趁他病要他命!”
储实悠悠道:“你有先打断他的腿吗?”
吴勾点头。
“当然有。你给的铁棍子很好使,一棍子下去,他腿骨就碎了。我玩了大半天才舍得弄死他。”
“还是太便宜他了。按我的意思,最好先把他手脚打断,关在地洞里,每日给点食水吊着命,当我的药人。能活多久,就看他命硬不硬了。”
“算了,夜长梦多,要被他逃出去可咋整……还是一刀结果他痛快。”
听了主仆二人一番对话,宋南章瞠目道:“柴金龙跟你们有仇?”
吴勾弯腰,拍了拍左边长袍下摆的灰尘,淡淡说了一句,“我的腿是被他打折的。”
虽说宋南章早有预感,但直到这会儿,他终于能确认杀死柴金龙的真凶是吴勾,唐家阿兄是顶包的。
那储实呢?她设计除掉柴金龙,显然不单是为手下报仇,她是为了什么?是本身跟柴金龙有仇?还是为了监守自盗,盗走家里的一万两黄金作为己用?或者两者兼有。
储实没有出声解释,宋南章也没有逼问,继续先前的话题。
“唐家阿兄不知道柴金龙失踪一案背后的真相,他以为如传言所说,柴金龙拿到了赎款,还成功脱了身,他从中汲取灵感,策划了日前的这桩绑票案。他不知道的是,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储把头你棋高一着,恐怕在筹齐赎款时,已看出他是幕后真凶,想好了让他顶罪,彻底洗脱你们二位杀死柴金龙的嫌疑。”
吴勾笑着承认了。
“上京十六行,每个行当都有我们的人。唐兄他想钱想疯了,跟他那画师躲着仿造交子的事,我多少也听得了一点风声。劫匪点名要交子,主子一听就觉得不对劲,她举一反三,马上算出唐文智才是背后主事人,决定将计就计。而且,这件事你要付很大的责任,要不是你追得紧,我们也不会这么着急,着急找个替罪羔羊。”
“唐家阿兄去府衙自告,定然不是因为我的劝告,是你们在背后推波助澜,同他做了交易?”
“对咯,他是个商人,精明着呢,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帮我们顶罪。”
听他这么说,宋南章放下心来,替文吉松了一口气,唐家的烂债摊子应该很快能解决。
“你们下药迷晕我,不让我涉案,一方面是担心我看穿你们的图谋,坏了你们的事。另一方面,是你们知道我同唐家二少爷关系匪浅,若我得知幕后真凶是唐家阿兄,你们担心我左右为难,因此才令我服下幽梦引,对吗?”
“对啊。主子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吴勾摊手,左右手掂了掂,笑道:“一边是为官的本份,一边是真挚的兄弟情谊。主子只是想让你睡一觉,不掺和这堆麻烦事。谁知,你爱多管闲事,醒后还是看透了真相。这几宿,想必宋大人都睡得不安稳吧。”
闻言,宋南章唯有苦笑。
吴勾看了看他,又转过头去看不发一语的储实,疑惑道:“不过,我不明白的是,你俩的脑袋是怎么长的,怎么听到点风声就算出后面那么多事,我啥也没看出来,到现在还有许多事想不明白……所以说你能当主子,我只能跟在你屁股后边打杂……”
他越说越起劲,越扯越远,储实横了他一眼,他才嬉皮笑脸地闭上嘴。
储实表情恶狠狠,耳朵尖却泛着红。
理清了案情,宋南章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:“敢问储把头,你是不是认得我阿姊啊?她叫宋南星。”
他有意攻其不备,果然,吴勾的笑转瞬间僵在脸上。
宋南章呼吸微滞,向坐在靠椅上的储实逼近半步。
“我肯定,在柳蛮园子正店之前,我从未见过你。你我素未谋面,素不相识,你不会为一个陌路人筹谋到如此地步,除非,你认得我阿姊,是我阿姊的朋友,我离家后,阿姊在流民所交到的朋友。储把头,你以前是不是不爱说话?储实,小实,小石头,是不是还有个小名儿,叫小石头?”
储实神色不动,她抬眼对上宋南章的视线,眼中情绪难辨。
二人对视的数息,吴勾紧张得大气不敢出,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最终,储实错开眼,站起来拢了拢斗篷后,拂袖走出门去,只留下两个字:
“送客!”
吴勾得令,起身走到宋南章身侧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宋南章站在原地没动,神情怅然。
吴勾怜悯似的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两下他的肩头,语重心长道:“回吧兄弟。主子的身份来历,她想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,她不想说,你再怎么逼她也没用。她就这么个软硬不吃的怪脾气。”
宋南章马上调转枪头,转而逼问他,“什么时候?你们什么时候会告诉我,给个准信。”
“我哪知道啊,我就是个下人,做不了她的主。”
见宋南章目光热切地盯着自己,吴勾举手投降,落荒而逃,“老苏,你在哪?快来,快过来,送客人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