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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出洞 “下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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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巴抬起来,屁股撅下去。哎,对咯,腿掰过来,慢慢地……”
东边的大杂院里,小七倒立着,双手撑在一条长凳上,双腿从后面弯过来,脚尖搭在肩头。小七咬紧牙关,他得维持这个高难度的姿势,至少维持一柱香的时间。
靠院墙处,牵着两根跟婴孩手腕一样粗的高空绳索,小九双目平视,两手握拳于腰部,两脚各点在一根绳索上,立腰,开胯,练一字马。
小五面目严肃,提着教鞭,在一旁厉声指导。往常,他是被指导的那个,现在师兄们不在家,他们奉东家的命,去东郊的陈留县办事,要去好几天才回。班主走之前,吩咐他督促两个小师弟练功,于是,这几日里,他暂时当上了师傅。不得不说,当师傅比当徒儿爽多了。
汗水从小九头上滴下来,他双腿抖动得厉害,颤声恳求:“五师兄,腿麻了,头晕,想喝水。”
小五看了眼日头,板着小脸道:“好吧,下来歇会儿,喝完水再上去,今天至少还得练半个时辰。小七你坚持住,别偷懒。”
小九欢叫一声,从绳索上翻下来。他脚方落地,院子里的三人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喊叫:
“宋二,你怎么了宋二?”
声如洪钟,嗓门粗粝。小七吓一跳,险些从长凳上摔下来,小九冲过去扶住了他。小五扔了教鞭,一个跃身,攀上了西边的院墙。
趴在墙头上,小五看到,那个日常出入隔壁院子,身形魁梧的大胡子叔叔,从宋哥哥的房间里跑出来,随后一脚踢开防风卧房的门,紧接着,房里响起他的大嗓门,“防风,阿爷,醒醒,你们醒醒!”
这时,院门外走来四个人影。
这四人是熟人,这些天常来隔壁院子进进出出,小五一下就认出他们的身份。
那白胡子老头儿是刑部尚书徐崇,是二哥哥的老师和上司;后头那个中年人是他府上的管家,听徐老大人叫他徐福;另外一个年轻点的老头儿是他请来的大夫,叫杜太丞;杜太丞身侧的童子是他的徒儿,每次他都挎着一个又大又重的医箱。
院门还是关着的,大胡子叔叔应该是翻墙进来的。
徐老大人高声唤道:“袁擎开门!”
大胡子叔叔从防风卧房里冲出来,打开院门,叫嚷道:“老大人,你猜对了,宋二又中毒了,这次他们三个都中了毒。”
小五初始有些发懵,听到“中毒”二字,他一个激灵,明白过来,看样子,今早上二哥哥没去上值,他的上司徐崇知道了,猜他可能出了事,叫那个魁梧大叔看来情况,自己又请了大夫上门,结果不出他所料,二哥哥果真起不来床。这次还是中毒,而且不只是他,防风爷俩也中招了。
“不应该呀,酱罐子不是丢了吗?”
小五困惑地捂住头,仔细回想,当时他下毒时,把那一小瓶药粉全倒进了鱼酱罐子里,药粉是蓝色的,洒到鱼酱表面,没一会儿就化掉了,了然无痕。东家说过,药粉的量不大,只有酱的表面一层有药效,他亲眼看到防风挖出那一层鱼酱,涂在胡饼上,说是留给他二哥哥的夜宵。下药前,他陪着防风爷俩已经用过晚食,排除被爷俩误食的可能。
难道说,他当时不小心洒到了别处,茶碗里或井盖边,这次被他们误食了?!
若是误食了,倒也没关系,东家说了,药粉叫幽梦引,是迷药,无毒,二哥哥吃了只会睡个两三天。里面掺了一种叫青黛染的染料,青黛染毒性微乎其微,但肌肤接触到了会变得乌青,轻易不掉色,予人一种中毒很深的假象。
可是,不怕一万只怕万一。
万一他们不是误食了东家给的迷药,是二哥哥那些敌人不再明刀明枪,改为投毒了呢?
他越想越害怕,翻身跃下墙,着急向院门外跑去。小九捧着茶缸子追了两步。
“五师兄,你去哪儿?”
“你们两个,不许乱跑,看家。”
扔下一句嘱咐,小五出了巷子,顾不得避嫌,跑进苏老铺子里,一头扎进后院。苏老卧房的房门紧闭,他嘴上喊着苏老,将门敲得咚咚响,伙房的伙计交头接耳地探出头来。
没敲几下,房门吱呀一下拉开,苏老把小五拉进房里,又啪一下栓上门。
苏老回过身,跺脚道:“小祖宗,别嚷嚷了,再嚷露馅了。”
“出事了,宋大人、防风他们中毒了!”
苏老亦是一脸焦急,皱眉道:“知道了。可是,这次是谁出的手?”
“我!肯定是我,我上次不小心,漏了些药粉在井盖子上,他们昨晚上打水喝,不小心喝到了。”
“瞎说,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。走,出去看看。”
苏老拉开门,领着小五进到后巷,走到宋南章家的院门口,探头朝院里面观望。
只见杜太丞从房里出来,徐崇拉住他问了句什么,杜太丞严肃地摇了摇头,看他的表情,好似在说无能为力。几人面面相觑地叹了会儿气后,徐福送杜太丞和医童出了院门。
苏老关切道:“徐管家,宋大人他家出什么事了?”
徐福摇了摇头,没有作声。反倒是杜太丞走之前,哀叹着说了句,“他们中了乌头毒,救不活了。”
房里传出袁擎的哀嚎声。
怎么会这样?苏老和小五二人双眼发愣,怔怔地走到门廊下,透过敞开的房门,见徐崇一脸悲痛地立在床头边上,袁擎抱着宋大人的头仰天痛哭。他们只看得到他的下半张脸,他脸色灰白,嘴角淌着黑血,袁擎胸前的衣衫上、被褥上、床头的地上,到处是一摊摊的黑血。
而且,他胸膛不见丝毫起伏,像是没气了。
苏老慌了神,一双老眼里半是疑惑,半是哀恸。他拉着小五退到院子里,颠三倒四道:“不会的,他不会有事的,他不会有事,他不能出事。他要是出了事,我们怎么对得起……东家,东家本事大,一定能救回他。”
小五瘪着嘴,已经哭出来了。
苏老推着他出了院门,沉声吩咐说:“我去请东家。你回家呆着,我们来之前,不得轻举妄动。”
小五神色慌乱地点头应了。二人出了巷口,小五哭着回到大杂院,苏老则让赶车的伙计抓紧套车,他什么也没带就上了车,一上车就催促伙计快马加鞭。马车马不停蹄,一路往南,两刻钟后,马车停到了六婆坊药神娘娘庙的门前。
庙里香火不错,大早上的,已来了不少香客祭拜。苏老跌跌撞撞地闯进门,绕过前面的主殿,往后院奔去。他闷头往前跑,跑到游廊的一个拐角处,一双素手拽住了他。
苏老抬头一看,面前是一个身穿素袍的中年女冠。女冠年近四旬,形神不见丝毫老态,螑首蛾眉,体态婀娜,容光风度神似供台后的药神娘娘像。
女冠见他跑得气喘吁吁,蹙眉问:“苏伯伯,可是宋二那边出了什么事?”
苏老忙不迭点头,“东家在你这吗?”
“在。”
女冠转身领路,七拐八拐的,领着苏老来到一间独院的门前。独院门禁森严,四周筑起高高的围墙,从外边窥不见里面的景色。女冠抬手,屈指轻轻敲了三下门,停顿半响,接着敲两下。顿了顿,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暗号。
数息后,他们听到东家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女冠推门进院,储实起身,回过头来。
与往日比,她今日卸去了一头珠翠,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,浅葱的褙子下衬一条靛青色长裤,素面短靴上沾满了泥点子,手上也是一手泥,脸上淌着热汗,像个正在田里干活的农家女子。
独院面积不小,只在角落建了一栋木屋。其余的空地,泾渭分明地划分为两片,北面搭了个挑高的露天竹棚,棚下砌了几口炉灶,灶上架着好几鼎比人还高的丹炉,棚下还有一方长达丈余的石桌,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。阳光充足的南面,则辟了一方方的苗圃,种着各色各样的奇花异草。
储实方才正蹲在苗圃前忙活。她走到井边,在一个装满水的铜盆里净手,问出的话与女冠如出一辙。
“宋二那边出事了?”
“东家,宋大人中毒了!乌头毒。”
“什么毒?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乌头毒,我亲耳听大夫说的。”
储实脸色大变,插手的汗巾丢进铜盆里,疾步往门外跑去。跑了两步,她折身跑回竹棚里,抄起放在案几上的竹匣,打开竹匣的盖子,手臂横扫,将案几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全扫了进去。
她掩上盖子,挎上竹匣,再度跑向门外。女冠举着她的绯色真丝斗篷候在门口,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外面冷,当心着凉,披上。”女冠着急吼道。
储实没有搭理,加快脚步,很快跑没影了。苏老赶紧跟上,女冠无奈地跺了跺脚,拿着斗篷也追了上去。
除了正大门,庙里还有角门和后门。储实很少经正门出入,但人命关天,顾不上掩人耳目了。苏老来时的马车就停在正门口,她跑到前殿的庭院,从大门的门洞望出去,已看得到车身。
即将踏过门槛,储实忽然停下脚步,紧跟在她后头的苏老差点撞上她。
出于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,储实眉头紧蹙,下意识回头。
香火缭绕中,药神娘娘慈眉善目的凝视下,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宋南章手持三根香,把香插在香炉里,退后三步,合掌问讯,恭敬地拜了三下。然后他转过头,含笑望着殿门外的二人。
他穿戴整齐,面色红润,一双黑眸闪闪发亮,隐有得色。
他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?更不像是将死之人。
苏老懵了,“是,是宋大人……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
储实握着竹匣的系带,指节发白,“蠢蛋,我们都是大蠢蛋。被他摆了一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