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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探监 舜天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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舜天府府司西狱里,身穿囚衣的唐文智盘腿而坐,俯身在面前的供状上按上指印。
冯长庚拾起供状,仔细看过一遍,发现没有错漏之处,收好供状,命狱卒收走地上的笔墨和印泥。
昨日,唐文智当着舜天府官差和全城百姓的面,除了眼前这桩百万交子劫质案,还自承是一桩陈年旧案的真凶:他伙同前金玉牙记的东家,有“恶金刚”之称的柴金龙劫走储家少爷,勒索赎款黄金一万两,后又为了独吞赎款,杀死柴金龙,把他就近埋在交易赎款的普渡山中。
约一个月前,太后去普渡山礼佛,回城的銮驾遭逢暴雨,山道走蛟,山洪冲出柴金龙的骸骨,惊动了太后。半月前,因侦破李驸马一案,刑部新来的宋侍郎声名鹊起,舜帝突发奇想,本应由舜天府侦办的柴金龙一案就此落到了刑部头上。
刑部司众人好不容易验明骸骨的身份,还查出了两个嫌疑人,一是现金玉牙记的东家吴勾,他有可能因为谋财或篡位而杀人;二是鹤年堂的东家储实,当年她弟弟储瑛被劫持,是她去送的赎款,有可能在交接赎款时,她使计反杀了劫匪。
可没人想到,两个嫌疑人都不是凶手,杀死柴金龙的真凶居然是唐运船行的少东家唐文智。
唐文智这样一个翩翩公子,居然跟臭名昭著的“恶金刚”早有勾连?!
当初舜帝口谕,命刑部十日内破案。中间发生了百万交子劫质案,徐崇命宋南章把那桩四年前的旧案先放一边,专心勘破新案子,谁知两桩案子是同一个凶手,随着唐文智自告,新、旧两个案子同时告破。
对身负皇命的刑部司众人来说,无疑是意外之喜,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。
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拟好卷宗,若非唐文智昨天下午被押送去了龙尾湾,无法签供画押,备受太后关注的普渡山无名白骨一案,昨天下值前便会呈到舜帝的案前。
今日也不晚。今日是宋南章上任的第十日,是舜帝要求勘破此案的截止日。
冯长庚快步出了牢房,回去整理剩下的文书工作。散发着霉味和臭味的污糟大牢里,一时只剩下宋南章、唐文智二人。
宋南章背负双手,俯首问:“阿兄,文吉去哪儿?”
唐文智抬首,和煦笑道:“他送一家老小回了岭南老家,没几日就回了,你无需担心。”
“他回来后……阿兄可知,你们唐府的大门口,眼下挤满了要债的人?”
“嗯,能猜到。”
“既如此,阿兄忍心让他回来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?”
“他年纪不小了,总归要学会面对现实。”
唐文智敛了笑意,拍拍屁股站起来,面色沉凝道:“自五年前,龙尾湾的船坞被洪水淹没以来,家中的生意就撑不住了,拆了东墙补西墙,勉强维持着对外的体面。但这些糟心事,我从未告诉过文吉,我一直想将他护在身后,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,过自己喜欢的生活。可我现在……已然护不住他,也护不住这个家了。爹爹年事已高,能站出来撑起这个家的只有文吉,他没得选。”
沉默良久后,宋南章垂眸叹气,问:“需要我做什么?为文吉,为唐家。”
唐文智思忖片刻,转脸笑道:“你只需不嫌弃他有个杀人犯阿兄,继续当他的朋友便好。”
宋南章神色肃穆地点头应下。猫下腰钻出牢房的栏门之前,他身子顿住,维持脊背佝偻的姿势。
“柴金龙,真是你杀的吗?”
“是。”
唐文智背对着门,面朝满是黑斑和霉点的墙壁,斩钉截铁应道。宋南章轻轻点了下头,钻出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远远守在门外的狱卒提着锁链,却迟迟没来锁门,过了好一会儿,狱卒小跑到隔壁牢房开了锁,一道矮胖的身影出门又进门,站到唐文智身后。
唐文智回过头来。
“答应你们的事,我已经做到了。”
“少东家请放心,我主子向来说话算话。唐把头一行会平安抵达岭南,田宅置好了,官面也打点好了,保证没人敢找他们的麻烦,今后的日子虽不比京城富贵,但足够衣食无忧。至于你们唐家的债务……”
吴勾被臭味熏得打了个喷嚏,他抬手在鼻子前端扇了扇,掏出锦帕,嫌恶地捂住鼻子。
“至于债务,放心,我接手你家的产业,就会认下你家的债,兄弟我帮你还干净,一个子儿也不欠,让你清清白白上路。”
唐文智苦笑,“这么说,我还得多谢你。”
吴勾靠近半步,胖乎乎的手轻抚上他肩头,“想开点吧兄弟,你可是杀了两个人,横竖一死,现在只是多背一条人命,在公堂上动动嘴皮子,在供状上签个字画个押,就能换你家十好几口人下半辈子的安宁,多值!砍头前还能碰到这样的好事,要换了我,黄泉路上得笑着走。”
迟疑半响,唐文智问:“所以,杀柴金龙的是你,还是你那神秘的主子?”
“无可奉告。蹲大狱左右无事,你自己慢慢猜。还有话说吗?没有我就告辞了。”
吴勾这几年过惯了舒坦日子,受不了牢里这股恶臭,抬脚就要走人。唐文智叫住了他。
“看在你我二人相交多年的份上,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:你主子是谁?”
吴勾挑了挑眉,回过身,手拢在他耳边,凑近悄悄说了一个名字。唐文智惊得瞪大眼睛,猛一转头瞪着吴勾。后者咧开嘴微微一笑,转身出了门。狱卒关门落锁。
“是她,居然是她!”身后传来犯人哈哈大笑的声音。
吴勾从后门溜出府衙,上马车前,望了一眼头顶的青天白日,不由松了一口气。
四年前的旧事总算是了结了。主子怪他做事不干净,他还觉得冤呢。他埋得挺深的,哪料得到四年后会有一场走蛟,令那恶金刚的骨头重见天日,还好死不死的,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现的身。
差点被宋二那厮踩着尾巴了。
探监出来,宋南章回了刑部衙署。他回去的时候,普渡山无名白骨一案的卷宗已呈上御前。他七八日没来上值,案头堆得有半人高,全是需要他这个侍郎签发的文书或案宗。宋南章翻开放在最下面的一册,整个下午奋笔疾书。
到了快下值时,总管大监高湛带着人浩浩汤汤地来了!
刑部司众人立时走到庭院,齐齐作揖。高大监老脸带笑,扯着嗓子宣:“传官家口谕,尔等用心用意,破案神速,为死者申冤,为太后解忧,赏!”宣完,他身后走出一个托着红木托盘的小宫监。高大监垂眼扫了一眼宋南章,拖着尖尖的声调道:“宋侍郎,接赏罢。”
宋南章躬身上前,摊手接过托盘。
托盘上,齐整整摆满了一整盘的如意形金锞子,金光灿灿晃人眼。恭送走高大监后,宋南章把托盘递给冯长庚,“这些天大家受苦了,分了吧。”
他一句话,换来刑部司欢声如雷。
下值的时间到,宋南章扭了扭发酸的脖子,准备收拾东西走人。冯长庚敲门进来,笑道:“赏金五十锭,我们每人分了三锭,最后还剩两锭。大家伙商量了下,决定今晚去乾楼下馆子,把剩下的两锭赏金花了……宋大人今晚无事的话,跟我们一起去?”
“多谢。我不去了,今晚家中宴客,得早些回。”
宋南章拒绝得干脆,溜得也快,好像不是请他上乾楼,是请他上刑场。
王晏站在衙署门口,捧着金锞子,嘀咕道:“门禁这么严,他成亲了?没听说啊。”
冯长庚回道:“没有。他不是刚刚中过毒吗?估计是吓怕了,不敢随便吃外边的东西。”
今日准时下值,宋南章到家时,天还没黑透。
防风已在院子里点了篝火,架了铁锅。他昨日坐徐府的马车去杜太丞家抓药,经过菜场时买了只大鹅,昨天下午忙着煎药,煎完二哥哥的,又要煎阿爷的,耽误了时辰,让鹅多活了一天。他的铁锅炖大鹅留到今天晚上才得空做。
大鹅有七八斤重,炖了一大锅,锅边摊了菜面饼子。宋南章还在巷口就闻到了香气。
围炉吃肉吃饼的一共有六个人,除了他们三口人,还请了隔壁院子的小五和他的两个师弟,小名分别叫小七和小九,年纪比小五还小三五岁,说是杂耍班子新收的同乡孤儿。六人中大半是孩子,他们又说又笑的,一餐饭吃得叽叽喳喳。
寻了个空当,宋南章举着饼子,问:“小五,怎么只有你们三个在家,朱班主他们去哪了?”
小五鼓着腮帮子,囫囵道:“东郊有个有钱人贺寿,请我师兄他们去演戏,要连演好几场,他们要过些天才回。”
“怎没带上你们?”
“我们三个功夫不到家,留下看家。”
宋南章笑了笑,不再多问。防风突然放下筷子,灯也不燃,摸黑钻到自己的卧房里。宋南章在外边听到他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想吃酱,我的酱,不见了?!”
听到酱这个字眼,宋南章瞥见小五脸色微变。他低下头,停止咀嚼,仿佛嘴里的鹅肉瞬间不香了。
宋南章不动声色应道:“哦,你说你的鲊酱啊,不是不见了,是昨天,哦不是,是前天,前天晚上我肚子饿,想拿酱蘸饼吃,结果刚拿到伙房,手上没劲,不小心掉到地上,罐子摔碎了。”
坐在他旁边的小五轻轻呼出一口气,抬起头来,脸上照常露出天真的笑容。
防风失落地走了出来,嘀咕道:“酱剩不多。可是,我喜欢,那个罐子。”
宋南章笑着应承道:“下回我们赶集,二哥哥赔你一个更好看、更结实的罐子。新鲜海鱼这边买不到,看集上能不能买到腌制的,就是不知道做出来味道是不是一样。”
小五笑嘻嘻接话:“你的鱼酱我上次尝了,太腥了,没旋鲊好吃。你要是吃过旋鲊,保管会忘了你的臭鱼酱。”
防风在炉边坐下,重新拿起筷子,好奇问:“玄……渣?是什么?”
小五道:“是一种用鲜羊肉做的酱,肥而不腻,香的很,苏老会做,让他教你呀。”
防风不信,“羊酱?羊烤好吃,酱不好吃,鱼酱好吃。”
小七听了,大声反驳说:“才不是,苏老做的羊酱我吃过,上个月他送了我们一罐。好吃,拌饭、拌汤饼都好吃,肯定比你的鱼酱好吃!。”
小九不甘人后,用更大的声音喊道:“我也吃过,好吃!”
四个孩子开始争论旋鲊的味道和做法,院子里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嬉笑声。一墙之隔的暗室里,躺在榻上的苏老觉得吵闹,无奈地摇了摇头,恨不能捂住双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