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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自告(下)   “不过 ...

  •   “不过,到了第二天,也就是约定的交易日,出了一件小人也未曾预料到的事,那便是宋大人中毒了。听到他中毒的消息,小人心里头高兴极了,觉得是天助我也。不怕大人笑话,小人实在有些怕宋大人,怕他透过某些小人没注意到的细节,看穿小人的把戏。”

      看似在幸灾乐祸,实则明贬暗褒,话里话外都在抬举在堂上坐着的那位宋大人。

      宋南章本人懵了:唐家阿兄,你到底想要干吗?

      在场的舜天府官差怎可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?齐恢瘪了瘪嘴,偏过头冲宋南章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。

      唐文智浑然不察,继续道:“为小人的安危着想,齐大人是不会放任小人独自去送赎金的,他定会带着差大哥们远远跟着小人。这正合小人的意,小人需要目击者,没有比齐大人和差大哥们更可信的目击者了。

      到了龙尾湾渡头,事先坐船埋伏在芦苇荡中的钟奎故技重施,朝小人射了一箭,附上一封信,信上要小人划船去下游,去真正的交易地点。换船这一阵,齐大人他们没来得及追上来,小人就是趁着这个空当,划着船,先去了放假交子的芦苇丛,成功调了包。

      小人把真交子藏好,带着两箱笼的假交子去到那艘废船上。船上只有钟奎、钟灵两人,孩子们被移到附近一个显眼又安全的地方,方便官差搜到。毕竟劫质案是假的,我等三人从未想过伤害‘人质’,不得已砍掉松哥儿的手指头,小人已觉得良心难安。

      钟奎连夜在船底放好了火药。小人告诉他们的计划是,他们拿了赎款后放了小人,小人离开一段距离后,他们划另一艘船离开,走之前点燃引线把船炸了。炸船的目的是将河道堵住,阻止官差追上他们……”

      听到这,陶潜打断唐文智。老者的眼里交杂着怒气和悲悯。

      “照你这么说,钟奎、钟灵兄弟二人是被你利用了,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清楚你真正的计划?”

      “大人说的没错。那两个傻瓜头脑简单、四肢发达,以为小人只是策划了一场假劫质案,事成之后,赎款跟他们五五分。到死的那一刻,他们也不知道,他们手上拿的是两箱笼□□。更不知道,小人安排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,帮他们逃走是假,毁掉证物,毁尸灭迹是真。”

      堂上的官差全都目露鄙夷,愤愤地盯着他。他们不能咆哮公堂,门外的百姓可管不了那么多。

      “瞧着人模狗样的,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。”

      “衣冠禽兽,不得好死!”

      “大人,杀人偿命,斩了他,斩他的头……”

      群情激昂,伴随着越来越大的辱骂声,噗的一声,一个鸡蛋从门外边飞进来,砸在唐文智的后脑上。

      前排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,她听得生气,一时上头,只想着拿鸡蛋砸坏蛋,完全忘了这里是公堂。她身侧的百姓拍手叫好,还有人说:“砸得好!大娘还有吗?我也要。”

      “安静!胆敢扰乱公堂者,杖刑三十。”

      齐恢冷眼扫过去,大声喝道。他冷面冷语,威慑力比陶大人强,吵闹的百姓立时闭嘴,也不敢扔鸡蛋了。

      唐文智木愣愣跪着,黏腻的蛋液挂在头发和耳朵上。

      虽知他是罪有应得,宋南章终究不忍,垂下眼眸,不看他的狼狈模样。方才,宋南章还在纳闷文吉和唐家人去哪了,他们怎么不在,可现在觉得,他们不在或许是好事。

      陶潜道:“你要杀人灭口,本官明白。但是根据你的描述,他们兄弟二人,尤其是那退卒钟奎,绝非孱弱之辈。你使了什么诡计,是如何害了他们的?”

      “很简单。小人随身带了一把锋利的匕首,以检查火药为由,把钟奎诱到船底,趁他蹲下查看引信之时,从后面捂住他的嘴,抹了他的脖子。结果了哥哥后,小人再回到二楼船舱,捅死没有防备的弟弟。然后,小人将兄弟俩的尸体调换了位置……”

      “调换位置?这又是为何?”

      “在局外人眼中,送勒索信、取赎款等跑腿出力的事,都是哥哥钟奎在做,弟弟钟灵负责看守人质,。小人没办法解释,为何钟灵不守着人质,也跟来了,因此,小人将钟灵的尸体搬到火药边上,炸得粉碎,不留下任何残肢。这样一来,爆炸过后,大人们只能相信小人的话,以为来取赎款的只有钟奎一人。”

      “好,好得很。唐家大少爷心思细腻,什么都想到了,难怪能将我们大家耍得团团转。”

      齐恢气得眼睛都红了。唐文智没有回应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
      “接下来的事,大人们想必猜到了。小人搬弄好尸体后,点燃引信,登上二楼船舱,从窗子里跳下河。说起来,跳河这法子还是受了李驸马一案的启发。小人缺钱,半年前就打算动手了,但迟迟没想好事后该如何脱身。直至半月前,得知李驸马一案的始末后,小人最终决定将交易地点定在一艘废船上,效仿凶手跳河脱身。”

      怎无端端的,扯到了李驸马一案?

      宋南章闭眼扶额:合着,他经手的三桩案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,也不知是巧合,还是命运的捉弄?

      “小人受了点轻伤。差大哥们只捞到钟奎一人的残骸,以为钟灵跑了。河面飘着一些没烧完的交子碎片,没人能看出真假,以为一百万的巨款就这样付之一炬。‘人质’也在第二天早晨被找到了,送回各家府上。事情的走向全在小人的意料之中。”

      齐恢讥讽道:“你既然这般厉害,骗过了所有人,今日为何前来自告?别告诉我,你是晚上睡不着觉,良心发现!”

      “自然不是。小人本以为案子了结,可以高枕无忧了。只要再等十天半个月,等案子的风头过去,找个夜里悄悄去龙尾湾,挖出那两个箱笼,小人就能将一百万贯的巨款收入囊中。可是,昨天下午,宋大人找到了小人……”

      唐文智目光幽幽,又一次看向了宋南章。宋南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。

      齐恢更是火冒三丈,向宋南章投去恼怒的一瞥,就差明言了:怎么哪都有你?中毒躺床上了也不消停。

      “宋大人中毒醒来后,看穿了小人的把戏,来劝小人自告。小人既知事败,与其等着被人揭发,不如留点脸面,主动自告。此事是小人一人的主意,同小人的家里人无关。还请三位大人看在小人自告的份上,放过小人一家老小,不治他们的株连之罪。”

      说起家人,唐文吉眼底开始有泪光闪烁。

      宋南章用略显疲倦的口吻道:“按我朝律法,你犯下的罪行不在‘连坐法’内。你的家人若真不知情的话,不会受你牵连。不过,你可知,你谋财害命,按律当斩,自告无法减罪,救不了你的命。”

      “小人认罪,甘愿伏诛。”

      唐文智稽首在地,久久没有起身。

      陶潜当场宣判,将犯人先行收押,择日问斩。并责令他带路,让齐恢带人即刻出发,前往龙尾湾渡头,在芦苇荡中找到那一百万贯的真交子,带回来退还给五位苦主。

      当天深夜,阮悦、樊正、朱丰年、王继宗,四府的当家连夜来到府衙,取回本就属于他们的二十万贯交子。他们得知唐文智是幕后真凶,樊正、朱丰年、王继宗义愤填膺,骂他狼子野心,狼心狗肺。

      唯一没有当场破口大骂的是阮悦,但她眼中迸发的滔天恨意,连齐恢见了都不寒而栗。

      她的小外孙丢了根手指头,是五个“人质”中唯一一个受了伤的。她的态度表明,唐文智问斩,尚不足以解她的心头之恨,她要唐家永世不得翻身,要让每一个唐家人不得好死。

      属于唐家的二十万贯交子,当晚没人来取。

      一连两日,唐府大门紧闭,人去楼空。有消息传出,说是唐怀信一家老小为了躲债,带着值钱的东西跑了。

      据东水门的城卫说,唐家大少爷自告的当天早上,城门打开,唐府有一支车队低调地出了城。有十余辆车,带队的是唐家那位不经常露面的二少爷。领头的马车里,风吹开车帘时,当家唐怀信也露了一脸。

      唐运船行在城里的几家商行,统一歇了业。有伙计透露,天还没亮,各商行的管事把伙计们召集起来,说是得了少东家的令,全行放假五日,大家伙把手头上的事放下,工钱照发,五日后照常开工。平白得了五天的假期,刚开始大家伙高兴坏了,后面听闻少东家出事了,这假就放得不安生了。

      五天后真的能开工吗?这个月的工钱能拿到吗?要不要早点换份工?船行的好几百个伙计都在惴惴不安的观望,度日如年。

      唐文智自告的次日,唐府大门口聚集了一堆要债的人。到了下午,要债的人越集越多,好些个是外地的,是昨天听闻唐家出事后马不停蹄赶来的。由此可见此事的轰动程度,短短一日就从上京城零星地传到了外地。

      “还钱!还钱!还钱……”

      债主们振臂高呼,跳脚辱骂,骂唐怀信是缩头老乌龟,骂唐家祖宗十八代,后面发展到砸门砸窗。有人认为宅子里躲着人,提议放一把火,把里面的人逼出来。担心事态升级,影响城中治安,齐恢紧急调派了一批衙差,镇守在唐府和唐运船行几个大点的商行门口。

      唐运船行的烂债摊子,因唐文智的自告而彻底暴露,捂不住了。

      然,唐家无一人出面收拾。这下,不仅宋南章、袁擎、杨元昭他们,债主、舜天府府衙、交子务以及上京十六行行会,似乎半个上京城的人都在找唐文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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