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致我那冤死的白月光》江姜女士

48、自告（上） 夜里依

　　夜里依旧辗转难眠，宋南章起了个大早，打着呵欠，顶着两个乌眼圈，到苏老的铺子吃羊肉角儿。

　　昨日他答应了老师，今日要去唐府见唐文智，劝说他尽早去府衙自告。舜朝法例规定，犯罪者在未被发觉或审讯前主动坦白，可减刑二等。但谋杀、伤人等重大犯罪例外。

　　先不说谋财的事，唐文智让一个年仅七岁的幼童没了根手指头，还害了两条人命，罪行残忍，难逃一死。

　　既知难逃一死，唐文智会因为听他几句劝，便放下一家老小安然赴死？

　　宋南章细嚼慢咽，一顿早食吃了大半个时辰，羊汤都放凉了。他在拖延时间，虽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
　　不用非得上午去，下午去也是一样的，他想。

　　就在他举着筷子磨蹭时，忽听街面上传来“咚咚咚”的锣声。铺子里的食客见外面有热闹瞧，端碗的端碗，放筷的放筷，纷纷涌到门口。

　　宋南章初始以为是领居小五，走出门一看，却是闲汉封七。他不知从哪找了面破锣，从巷口一路敲到巷尾，“快去看快去瞧，惊天骇闻：那百万交子劫质案的真凶，到府衙自告啦！陶大人即将开堂会审。快去看快去瞧……”

　　宋南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　　街面一片哗然。食客们听了个大概，争相喊着结账，摸出一把铜钱随意地丢在柜台或桌面上，也不要找。抢钱一般，你追我赶的，拔脚向巷口奔去，生怕去晚一步，府衙大门口就没站的地了。

　　奔涌的人流中，一队身穿公服的衙差逆着人流，朝他跑来。

　　“正大光明”的金字匾额，高悬于舜天府府衙大堂正中。府尹陶潜身穿官袍，头戴乌纱，端坐在三尺公案之后。公案下首，左右两侧的案台后，分别坐着同样身穿官服的齐恢和宋南章。

　　他二人一前一后，均担任过这桩劫质案的主办官，对案情最为熟悉。而且听真凶说，刑部的宋侍郎已看破真相，他是在宋侍郎的劝说下，才决定前来自告的。是以，陶潜派人请宋南章过来，请他代表刑部协同审案。

　　唐文智正襟危跪，独自一人跪在台下。

　　他穿戴整齐，神态还算安详，只是脸色异常苍白，眼下的两大团乌青比宋南章还严重，昨晚应是一宿没合眼。

　　今早上，唐文智来到府衙，敲响门前的登闻鼓。面对衙差的质询，他自承是日前那桩百万赎款劫质案的真凶，他不是来鸣冤的，是来自告的。值守衙差一听，惊觉此事重大，不敢有丝毫拖延，立时上报了齐推官和陶大人。

　　鼓声镗镗，陶大人按律升堂，公开审案。

　　听得风声的百姓蜂拥而来，来了好几百人，你挤我，我挤你，挤得门外几无立锥之地。要不是有皂吏拼命拦着，大门指不定都被挤塌了。宋南章的目光扫向门口，心中觉得奇怪，他没有看到文吉和唐家伯伯，也没看到唐府的任何一人。

　　“肃静！”

　　陶潜一拍惊堂木。杀威棍敲击地面，分列左右两侧的衙差齐声呼喊：“威武。”

　　在杀威棒的震慑下，门外的百姓噤了声，堂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
　　“堂下所跪何人？”

　　“回大人的话，小人名叫唐文智，乃唐运船行的少东家。”

　　唐文智俯身跪拜。

　　“何故敲响登闻鼓？”

　　“月前，小人指使钟奎、钟灵兄弟二人，从鸿雁书院拐走唐润之、何青松等五位幼童，并向他们的家人勒索赎款一百万贯交子。小人之所以这么做，是为了在去送赎款的途中，将一百万贯的真交子换成仿制的假交子。成功调包后，小人策划了一场爆炸，炸掉假交子，并为了封口，炸死钟奎、钟灵这两名帮凶。”

　　唐文智声音颤抖，但吐字清晰，言辞通顺，显是提前打好了腹稿。

　　听了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自承，堂上的官差惊掉了下巴，靠近门口的几个百姓，不敢相信地捂住自己张大的嘴巴。

　　唯一一个提前知晓内情的是宋南章，他稍显淡定。然而，唐文智接下来几句话，让他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。

　　“小人罪大恶极，除了策划这桩劫质案外，四年前，小人还曾伙同金玉牙记的前东家柴金龙，劫走鹤年堂前东家储鹤年的独子储瑛，向储家勒索黄金一万两。取得赎款的当日，小人为了独吞赎款，趁柴金龙不备，一刀结果了他，将他的尸体埋在普渡山上。”

　　宋南章做梦也没想到，会从唐文智口中，听到柴金龙的名字。更不会想到，他是杀死柴金龙的真凶。

　　而最令他意外的是，就算唐文智是杀死柴金龙的真凶，他为何会在今时今日主动认罪？在没有人怀疑他的情况下，给自己多加一条谋杀罪名，是嫌自己绑票的罪名不够重吗？

　　也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，觉得反正难逃一死，出于忏悔，想把自己做过的坏事说出来。

　　宋南章猜不透他的心思。

　　其他人也是一脸懵，齐恢张目结舌，衙差面面相觑，陶潜愣怔住了，他紧握惊堂木，却因过于惊讶而忘了拍。

　　陶潜瞪着台下这位文弱的富家公子，难以置信地问：“你，刚刚说什么？”

　　唐文智抬起上半身，直直盯着陶大人的双眼，大声重复道：“回大人的话，小人自告，小人是两桩劫质案的主谋，前后害了三条人命。”

　　他前面那一大段话，原本只有堂上的官差和站前排的些许百姓听清了。他这一重复，后排的大部分百姓都听见了。门外登时响起阵阵惊呼，哗然声大作。

　　“肃静！肃静！肃静！”

　　陶潜连着拍了三下惊堂木，哗然声才慢慢止住。

　　思忖片刻后，陶潜道：“唐文智，先说眼下这桩劫质案，你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？又是如何做到的？你一五一十从实招来。”

　　唐文智微微仰着头，眼睛里没有惧怕，没有愧疚，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

　　“是。近些年，小人家里的生意遇到了一些麻烦，钱财吃紧。去岁，小人府上的画师钟灵，他邀请小人品评一张画作，是他对着十贯交子的图案临摹的，小人见他画得栩栩如生，从那一刻起，小人便生出了仿制交子的心思。

　　钟灵是个佛教徒，从小有个心愿，他想效仿前朝的玄奘高僧，四方游历，传播佛法。他还痴心妄想，想等他老了，到西南方的佛国大理建一方寺庙，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佛教徒。小人不停劝说，说建寺庙需要一大笔钱，光靠这点束修，他下下辈子都没法实现愿望。他听信了小人的唆使，答应帮小人仿制交子。

　　小人在东郊寻了一处荒宅，一有空就到那所荒宅里跟钟灵一起制作鋟版，然而，我们印出来的假交子，即使是最相似的版本，稍加打眼便能一眼识破，纸张的质感、票面的颜色、还有官印的图样，始终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。小人本想放弃，可半年前，小人无意中听钟灵提起，说他哥哥钟奎是个退卒兵，以前在军中当过炮头，擅长摆弄火药。小人鬼迷心窍，据此想出了一个以假换真的法子……”

　　他认命般侃侃而谈，走向跟宋南章推测的差不多，但由于多了不少细节，听起来更真实，更摄人心魄，令人更加沉醉其中。

　　堂上静得针落可闻，所有人都沉浸在当事人的讲诉中。

　　“……按照原定计划，小人是打算将这桩劫质案栽赃到柴金龙头上，他以前是个人贩子，名声不好，前科累累，不差这一桩。而且嫁祸给他还有个好处，他死了，不能出面给自己辩驳，不担心露馅。可是，万万没想到，未等小人出手，就在假劫质案发生的第二天，宋大人去了趟书院，便推测出拐走孩子们的是钟奎、钟灵兄弟二人，他还根据一张废弃的舆图，推测出窝藏人质的地点是原来的唐运宝船坞，现在的鬼坞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唐文智苦笑了下，视线飘移到宋南章身上，堂上官差、门外百姓也向他投去赞叹的眼神。

　　宋南章不觉得脸上有光，只觉如坐针毡。

　　“小人不得不放弃嫁祸给柴金龙的打算，改变计划。小人借着熟悉鬼坞水道的便利，跟着宋大人、齐大人去了鬼坞寻人。小人知道，他们躲在鬼坞东北方向的一艘废船上，小人事先将大人们支开，乘坐赤马舟去了废船，在离船五六丈远的时候，吹响竹哨，向钟灵兄弟二人示警。这时，孩子们已被喂下迷药，昏迷不醒。

　　在船头望风的钟奎听到竹哨声，又看到了吹竹哨的是小人，明白事情败露，按照提前制定的备用计划，他射出火箭，炸翻小人坐的赤马舟。小人趁机跳下船，潜到那艘废船边上，命钟奎跳下船将小人带走。在舟上其他人看来，却是小人不幸溺水，被钟奎挟持了。后面，小人带着他们兄弟二人换上公服，假扮衙差，顺利逃离了鬼坞。”

　　听到此处，齐恢愤懑难忍。

　　他们去鬼坞那次，若不是唐文智这个“内鬼”通风报信，他们早就找到人质，将这桩阴谋扼杀在摇篮之中了，钟灵兄弟两个没准不用死。

　　齐恢拍案而起，脱口喝道：“你好大的胆子！将本官耍得团团转。”

　　唐文智一脸淡定地瞥了齐恢一眼。从敲响登闻鼓那一刻起，他好似丢掉了生而为人该有的羞耻心、善恶心，像个木偶般麻木不仁。

　　“齐推官！”

　　陶潜出言提醒齐恢冷静。齐恢坐下，唐文智不慌不忙地接着讲诉。

　　“鬼坞被封锁后，小人想到了鬼坞附近的龙尾湾渡头，此前小人在勘察那片水域时，知道渡头附近也停了好几艘停运的破船。我等三人在野地里躲了一会儿，等到了半夜，悄悄去了龙尾湾渡头，选了一艘状况最好的船，将孩子们搬上船去，将船划到远离渡头的一个弯道中停好。

　　之后，钟灵在船里看着孩子们，钟奎则随小人回到城门附近，在进城的必经之路上，将小人吊在树上。

　　不瞒大人说，被吊在树上吹冷风的滋味着实不好受，小人吃了一番苦头，可不吃点苦头就被轻易放过，该惹两位大人怀疑了。小人顺手带回了第三封勒索信。三封信均是钟奎根据小人的口述写的，第一封说赎款要十万两黄金，第二封改口要等额的交子，第三封信点名要小人去送赎款，环环相扣，缺一项都无法成事。

　　害怕夜长梦多，信上只留给家属们不到两天的筹款时间。小人所料不差，包括小人的爹爹在内，五位当家的家底厚得很，在小人回去的当天上午就筹齐了赎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