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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两难 清晨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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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麦积巷,沐浴在一片淡金色的晨光中,人来人往。
大舜人一般只吃早、晚两食,早上这顿是当正餐吃的,吃不好一天到晚都没精神,因而,大舜人吃早食最舍得花钱,苏老的羊汤铺子也是早上这会儿食客最多,生意最好。
徐府的马车停在铺子前,徐崇和杜太丞相互搀扶着下了车,走入后巷。背着医箱的医童紧接着跳下车,也跟了过去。
今日群臣无事启奏,下朝尤其早。
自从宋南章中了不知名的奇毒后,徐崇杯弓蛇影,生怕一不留神,看到的就是他高足弟子僵硬的尸体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苦,他不想再经历一次。担心宋南章身上余毒未清,一下早朝,徐崇便出了宫门。医馆还没开,他命徐福直接驾车去了杜太丞家,生拉硬拽,拽着杜太丞登门复诊。
见到来开门的宋南章,徐崇和杜太丞心里都咯噔一下。
徐崇惊道:“你、你,你咋这般模样?”
杜太丞惊道:“是不是毒发了?你哪里不舒服?”
不怪他们大惊失色,实在是宋南章的状态太糟糕了:脸色灰败,两眼空洞无神,眼底挂着两个大大的乌圈,头发乱蓬蓬的没有梳理,衣衫皱巴巴的披在身上,左右的袖摆上沾着好些墨点子。
宋南章慢吞吞穿好外衫,又用手指抓了下头发,有气无力地笑了笑,“没有不舒服,只是昨晚上看书入迷,熬夜了。”
杜太丞凶道:“你大病初醒,身体亏空,正是吃好睡饱养身体的时际。这时际还敢熬大夜,不要命了?”
杜太丞横眉瞪眼,吆喝宋南章在铺了布垫的石凳上坐下,伸出胳膊,为他号脉。徐崇走到宋南章卧房门口,朝里望了一眼。
一望之下,徐崇心中的惊讶更甚。
只见床褥没打开,昨夜无人睡过。窗案上的油灯刚灭,冒着一缕青烟。临窗的书案上凌乱地放着笔墨纸砚,垒了一个半人高的书堆,徐崇扫了眼封皮,大多是一些记录历朝历代律法条文的典籍。书案周边的地上,撒满了墨迹斑斑的废纸。
据徐崇所知,宋南章是静水流深的性子,不兴做那临时抱佛脚的事。科考前夕,也没听说他做出过熬大夜温书的壮举。他怎么突然转性了?是遇到了何等想不通的大困惑,值得他夙兴夜寐、熬干心血求解?
而且,瞧他心丧如死的模样,定是还没求明白。
徐崇拾拢地上的废纸,坐到书案前,专心翻阅起来。
当杜太丞号完脉,盖上医箱告辞时,徐崇已看完手中这一大叠信手涂鸦。对于弟子的苦恼和困惑,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。
杜太丞告诉宋南章,他身体无大碍,毒素已清,年纪轻轻的,修养几日就好了,药都不用吃。透过窗牖,徐崇看到杜太丞撂挑子要走,连忙追出去,硬要他开一剂补药再走。杜太丞骂骂咧咧地开了方子,徐崇又叫防风拿着方子,带上阿爷,坐徐福的马车,跟杜太丞师徒去医馆抓药。
支开老小,院子里只剩下师生二人。
将碳炉搬到井边,架上陶壶,端来茶具,二人坐在桂花树下,就着满院子的金桂香气和秋日暖阳,坐而论道。
徐崇吹开茶沫,淡淡道:“说吧,是谁。袁擎还是唐文吉?他二人中,是谁目无三尺,违反了律法?”
闻言,宋南章拧着茶壶的手为之一抖,茶水差点泼出来。
徐崇抬眼看见他吃惊的神情,自得地笑了。
“你昨夜翻阅典籍,研究历朝历代的律法、伦常,以‘法不阿贵,绳不绕曲’为题,写了好几篇论。后面又改变心意,抄录孔子‘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’,以及孟子‘窃负而逃’的典故,研究起我朝‘亲亲相隐’的法理。你同时产生了两种心思,一是坚持刚正不阿,大义灭亲,二是顾及伦常,替至亲好友隐瞒罪行。你在这两种心思中摇摆不定,进退维谷。”
姜还是老的辣。
徐崇老谋深算,目光如炬,通过几篇词不达意、删了又改的废文,就洞穿了他这个作者的心事,猜得分毫不差。
“老夫近来没做亏心事,更不会是防风那孩子,除了我俩,在这世上能让你如此揪心的人,就只剩你那两位生死之交了。袁擎,老夫前日才在这里见过他,他风风火火,坦坦荡荡,不像做错事有心事的样子。唐文吉,他家里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,侄儿被劫,阿兄受伤,还损失了二十万贯钱财。不过,他是苦主,你因何……”
分析到这一层,离真相已然不远了。
徐崇眼中射出精光,重重掷下茶杯,“难道说,他跟这桩劫质案有关?他是主谋还是帮凶?”
宋南章苦笑着摇了摇头,据实以报,“不是他,是他阿兄。”
徐崇是他最信任的恩师,亦是他的直属上峰,于公于私,都没有隐瞒的必要。老师今日若是没来,他原本也打算晚点找去徐府,让老师帮忙拿主意。
他简要汇报了一遍案情。交易赎款、废船爆炸当天发生的事,转述自齐恢——案发前一晚,他中毒昏迷,昏迷了三天两夜,刚好错过陪唐文智去交赎款,没能亲身经历爆炸和找回人质等重头戏。
说到中毒一事,徐崇揣测说:“你会不会是在唐府中的毒?下毒的是唐文智,他忌惮你,不愿你同去,害怕你看穿他在途中调换赎金。我们之前一直以为,你是回家后才中的毒,可你当晚用过的羊肉汤、胡饼、茶水,我们第二日一早测过了,全都没毒。”
“不是他。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,我和齐恢谁主办这桩案子,在他眼中没差。”
“那下毒害你的是谁?难不成真是你阿姊那件事的死者家属?可是,毒下在哪儿呢,他是怎么做到的?既费尽心机下毒,又为何不毒死你?”
徐崇揪着稀疏的白胡子,百思不得其解。
宋南章眸光闪动,垂下眼眸。
他知道谁对他下的毒,也知道毒下在哪,但在事情未被证实以前,他不想宣之于口,决定暂时瞒着老师。
他绕回主题,讲了一遍他昨日醒来后,下午去了钟灵的窝点,在未烧完的废墟中找到钟灵的鋟版工具,又从小报的刊印中联想到钟灵仿制交子的意图。一旦出现“假交子”这一要素,这桩劫质案的最终目的也就呼之欲出,而幕后真凶,只可能是独自前去送赎金的唐家大少,只有他才有机会躲开官差的视线,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真假交子。
末了,徐崇感慨道:“唐文吉天真纯良,他阿兄则心思深沉,做事狠辣。他二人一母同胞,性子竟如此不同。他认罪了吗?”
“昨日午后我去了唐府,他当我面隐晦地认下了。”
“不认也得认。那一百万贯的真交子,想必还藏在龙尾湾附近。”
徐崇摸着胡须,微微颔首。他们师生二人心有灵犀,想到一块去了。
徐崇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大义灭亲,还是亲亲相隐?”
推测出案子的真相后,宋南章脑子里一直在想唐文吉。
那个在台上说书,假装斯文意气风发的唐文吉;那个跟袁擎一见面就抬杠,小嘴叭叭不停最爱闹腾的唐文吉;那个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京都万事通,会帮他查清阿姊遇害真相的唐文吉。在宋南章的心目中,唐文吉家庭圆满,有家有业,是他们三人中,性子最无忧无虑,日子过得最鲜活的那个。
难道,他现在要亲手撕碎挚友温暖的家,毁了挚友顺遂的人生吗?
宋南章久久沉默。
徐崇洞明世事的老眼中,露出一抹痛色。
“站在长辈的立场,我明白你的迟疑不决。此案的真相一经揭发,唐文智谋财害命,按律当斩,唐家大厦将倾,你那好友唐文吉,必定要面临家破人亡的惨状。他出生富贵,少不经事,以后很可能一蹶不振,下半生完了。”
“所以,老师你支持我隐瞒不报?”
宋南章的脸上浮上一丝苦涩的笑意,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般,背起了《舜刑统》中关于亲亲相隐的法条。
“诸同居,若大功以上亲,及外祖父母,外孙,若孙之妇、夫之兄弟及兄弟妻,有罪相为隐,部曲、奴隶为主隐,皆勿论。即漏露其事者及擿语消息亦不坐。我与文吉情逾手足,唐家阿兄如同我的亲阿兄,兄弟之间互不告发犯罪,我的所作作为符合法理,是正当的。对吗老师?”
“从法理层面来说,你没做错。可——”
徐崇叹息一声,沉声道:“可法理之外,还有公道人心。”
宋南章蓦然抬首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尽褪。
徐崇肃穆了神色,瞠目喝道:“我问你,你昨夜为何一夜未眠?”
盯着眼前忽然变得严厉的恩师,宋南章好似回到了昔日课堂上。他白着脸,语不成句,“我、我一睡下,就看到两张的脸,钟奎、钟灵的脸。他们的脸烧得焦黑,死不瞑目……”
“我再问你,你可还记得,庆平元年处暑那日,你曾说过什么?”
宋南章呼吸一窒,他当然记得。八年前,徐崇以刑部侍郎一职,兼任国子监明法科直讲,处暑那日,秋闱在即,徐崇以直讲的身份,为他们上了最后一课,他问:你们当官是为了什么?学生们答案各异,轮到他作答时,十七岁的少年立如松柏,声震四方,铿锵有力。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宋南章嘴唇翕动,一字一顿,重复着往日的誓言。
梦中那两张死不瞑目、大呼冤枉的黑脸,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汗水从他额上淌下来。
巷口响起马儿的嘶鸣声,还隐隐听到一个少年的吆喝声,一听那怪异的口音,就知道是徐福带着防风抓药回来了。
徐崇站起身,走到他身侧,拍了拍他的肩头。
“我想,你心中已经做出选择了。”
“学生明白了。下午……还是等明日吧,我去劝唐家阿兄上舜天府自告。”
宋南章哽咽难言,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
师生二人在院子里畅所欲言,丝毫没有察觉到隔墙有耳。
防风进门,恭敬地叫了声徐伯伯,说顺路买了只大鹅回来,晚点做铁锅炖大鹅吃,留他和另一位徐伯伯吃了晚食在走。徐崇说天色尚早,下午还得回刑部衙署办公,铁锅大鹅留着下回吃,还叮嘱防风看着宋南章,让他准时吃药……
储实和苏老跪坐在暗室里,将隔壁院子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并非他们耳力极佳,是墙壁太薄了。
前院和后院中间隔了道院墙,砌墙时只用了薄薄一层土,凿壁半面设了这间暗室。暗室的暗门开在苏老卧室。外面的食客以为苏老常在伙房忙活,伙房的伙计才知,老东家说自己年纪大了,腰腿不好,回房一躺就是大半天。
躺确实是躺,不过不是躺床上,是躺在暗室的塌上,偷听后院的动静。
二人钻出暗门,来到苏老的卧房说话。
苏老感叹道:“他们姐弟俩一个性子,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啊!”
方才在暗室里一动不动地跪坐偷听,精神高度紧张,储实有些乏了,她一屁股歪倒人苏老放在窗前的躺椅上,没好气道:“心地善良?我看是心慈手软、优柔寡断,一个比一个烂好人,净爱多管闲事,净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。”
苏老失笑。
储实还在抱怨:“不让他掺合,他非得掺合,这下好了,活该左右为难,活该着急上火!白白浪费我的青黛染和幽梦引,下次,我非给他下几斗五石散不可,药成大傻子,看他还多管闲事不?”
“你不用太担心,宋大人他经得事儿多了,没你想的那般脆弱。明天一过,事情不就顺利解决了嘛。东家你想吃点啥?我亲自下厨,给你做。”
“不用,刚在隔壁用过早食,不饿。你出去吧,我在你这歇会儿,等阿蛮跟彪兄切磋完了,再来叫我。”
苏老应了声好,拨开门栓走了出去。出门后,他熟练地关上门,落了锁。
储实坐起身,欠身扯过搭在床头的薄毯给自己盖上,躺下前,她挑了挑眉,嘴里发出一句含糊的嘟嚷:“两个大傻子,不知道好人不长命的道理吗?既然你们都想做风光霁月的大好人,恶人就让我来做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