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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交易   僵坐太 ...

  •   僵坐太久,伤口疼痛,唐文智扭动了下身子,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
      宋南章没有察觉到他的不适,就算察觉了,他也不在意。他这会儿已回到客船爆炸那日,那日真凶的一举一动,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,仿若他隐身跟在真凶身边,亲眼所见。

      “画师仿造的这两箱假交子,不需要造得太真,只要图案、大小、颜色大致相似就成,甚至不需要十万张那么多,反正它们终将炸成灰。这也是为什么选在一个废弃渡头的废船上交易:河中四野无人,不会伤及无辜。客船有船舱,隐蔽性强,外面的官差看不到船舱里头,在爆炸前一刻,里头发生的事,除了他们三个,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。

      倘若,假扮劫匪的傀儡兄弟也死了呢?那么,那日船舱里发生的事,便只有少东家一人知晓。

     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
      没错,埋火药炸船,目的是炸掉假交子,昧下一百万贯的真交子。然,傀儡兄弟不知道的是,炸船还有一个目的,就是除掉他们这两个帮凶。计划一开始,少东家就没想过放过他们,他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两个下人的承诺上。

      死人,才不会开口。

      少东家后来告诉官差,说来取赎款的只有一个劫匪,另一个劫匪在看守人质。错了,这本就是一场假的劫质案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,假人质是不需要看守的。只需将人质放到附近安全的地方,等着官差搜到即可。兄弟二人按照少东家的吩咐,一起上了船,做着只要演一场假装交易的戏码,便可分到数十万贯酬劳的美梦。

      少东家甩开官差的跟踪,如约上了船。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,趁他们不备,坐在同一条船上的少东家果断地对他们下了毒手……”

      听到这里,唐文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开口质问:“果然是话本子,可以天马行空,前后矛盾。前面宋大人还说,这位少东家弱不经风,他能以一当二,打得过兄弟两人?”

      “他很可能事先在船上藏了一把趁手的武器,也有可能是用了迷香。当一个人想做坏事的时候,自会发挥出所有潜力,用尽一切法子。更何况,兄弟二人没啥心眼,他们敬他信他,面对他的背叛和偷袭,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
      宋南章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出的话略带责备,唐文智听了,不满地哼了一声。

      宋南章扭转头,讲起了最终章。

      “放倒兄弟二人后,少东家透过二楼船舱的窗牖,看着官差追来,当官差来到足够近的距离,他点燃引信,在引信燃完前跳船逃生。留在船上的那两箱假交子,以及那两具傀儡的身体,则跟着船一起灰灰湮灭。

      证物和证人,全都炸了个粉碎,他没有了后顾之忧。当然,他冒了一定的风险,他极有可能会受伤,儿子可能会发生意外,但在一百万贯的巨款面前,只要死不了,再大的风险都值得一试。

      结局果然如他所料,官差相信了他的说辞,认为他是死里逃生,五名人质成功被救。其他四名人质的家属可能颇有微词,因为假扮劫匪的兄弟二人原本在他家做工,他们四家是受了牵连,但只要人质没受太大的伤害,平安归来,看在他拼命去送赎款的份上,其他四家不会对他家过于苛责。

      官差,家属,看热闹的城中百姓,所有人都以为,这桩劫质案的结局是,其中一个劫匪自作自受,想炸死这位少东家,反而不敌,自己被炸死,钱也炸没了。另一位劫匪听到爆炸声,太害怕,扔下人质逃跑了。可怜舜天府的官差,发了海捕文书,在城门戒严,到处抓逃跑的劫匪——他们是不可能抓到他的,因为他早已不在人世,尸骨无存。

      就这样,少东家利用一桩自导自演的假劫质案,用两箱粗制滥造的假交子及两条无辜的人命,换得一百万贯钱,其中有二十万贯还是他爹最后的体己钱。有了这笔巨额财富,少东家就能摆脱欠债,守住祖上传下来的产业,东山再起。”

      啪、啪、啪,房间里响起唐文智刻意的鼓掌声。

      “精彩,真是精彩。宋大人果然是文武全才,连说书都说得这么好,引人入胜,不比文吉那傻小子说得差。”

      听他提起唐文吉,宋南章眉峰攒起,难受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文吉从小爱看话本,为人天真,嫉恶如仇,要是知道自己崇敬的阿兄,其实是个杀人越货的伪君子,他该怎么办啊。

      见他低头不说话,唐文智转眼看向他的背影,缓缓开口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一字一顿,说得极慢。

      “不过,这个本子宋大人是不是没讲完?草民实在好奇那位少东家的结局。他成功了吗?他最后拿到了那笔巨款,真的东山再起了?还是失败了,最后被人揭发投入大牢,家破人亡?”

      宋南章垂下头,没有作声,房间里只听得到他重重的喘息声。

      在这一瞬,房间里的两人都意识到,若这真是一出话本,少东家是话本中的角色,宋南章便是创作话本的人。少东家最终的结局,由他写就,他说了算。

      默然良久后,宋南章抬起头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,他缓步踱到门前,拉开门。

     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响。

      唐文智手撑桌面,着急起身,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杯。他惶急不安,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,或者说,一句确切的承诺。

      他勉强站稳,涩声道:“宋大人!其实证物、证人都炸没了,没有证据证明少东家做过什么,对吧?”

      “有的。”

      唐文智瞳孔紧缩,撞开椅子,颤巍巍地走出来,往门口移了几步。

      “有的,有证据。”

      宋南章站在门外,他没有回头,侧着头哀声道:“少东家在爆炸中受了伤,且出于谨慎,他短时间内不能回去案发现场。那两个装着真交子的箱笼,应该还在河湾附近,可能埋在路边,可能藏在哪片芦苇丛中。只要找到那日跟去的官差,重走一遍路线,多派些人手,或带上一条嗅觉灵敏的细犬,便不难搜到。只要找到箱笼,便足以证明少东家在送赎款的途中偷梁换柱,是无可辩驳的证据。”

      “宋大人!”

      唐文智嘶吼一声。好似背负千钧力,他不堪重压,手扶桌沿,缓缓滑下,跪倒在地,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
      “阿兄还是跟文吉一样,唤你一声宋二吧。宋二贤弟呀,文吉那孩子,待你如亲兄弟一般,不,比亲兄弟还亲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请你看在文吉的面子上,放过那少东家吧。你什么都不消说,什么都不要做,阿兄相信,你也不想毁了文吉的下半辈子……”

      宋南章眼中的萎靡渐浓,他溃不成军,逃也似的,大步奔出门。

      奔到前面的庭院,他听到好友的呼唤:“宋二!”

      唐文吉身侧,润哥儿手上抓着一根长线。大冷的深秋,又没风,他们叔侄在院子里放纸鸢。也许,放纸鸢是假,堵他是真。前院连着唐府大门和唐文智的卧室,他要离开,这里是必经之路。

      唐文吉将润哥儿交给陪在一旁的小厮,神情严肃地向他走来。他唐文吉又不是傻子,岂会看不出阿兄和宋二之间不对劲?

      “宋二,你找阿兄有什么事?你们关在屋里这么久说了些什么,你老实交代。”

      宋南章沉默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说啊,到底什么事?为何要瞒我?”

      唐文吉快急疯了,他揪住宋南章的衣领。宋南章还是像个锯了嘴的葫芦,不开口。

     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,一个声音惊讶道:“哟,哟,这,这是怎么啦?”

      转头一看,说话的人是吴勾。

      院墙的月洞门下,站着吴勾和一个门房。门房手上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油纸包,看样子,是吴勾带来的登门礼,他也是来探病的。

      唐文吉恨恨地松开手,他怒气未消,怒瞪着宋南章。后者没有生气,没有反抗,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出了月洞门,不发一语地离开了。

      “奇了怪了。”回头看着远去的背影,又扭过头来,看了一眼傻站在原地的唐文吉,吴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。他摇着头,从唐家小少爷身边经过,一瘸一拐地走到唐家大少爷的房门外。

      谁知他看到了更惊讶的事。

      “哟!唐兄,你又怎么啦?”

      只见唐文智失魂落魄地,正面对大门,跪着发愣,仿佛在对进门的人行跪拜大礼。

      吴勾和门房赶紧进门扶起他,唐文智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。

      “刚送走客人,两眼一黑没站稳。”

      “唐兄,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。”

      吴勾说着客套话,注意到桌上的包袱,嫌弃道:“这是包什么?瞧着脏兮兮的。”

      “没,没什么,润哥儿调皮,捡的垃圾。”

      唐文智不动声色地卷起“垃圾”,交给门房,让他拿出去丢了。

      没想到的是,门房一走,吴勾的行为举止就朝怪异的方向发展。他关上房门,回来撩袍坐下,反客为主地邀请唐文智坐到他对面,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端起杯子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
      他一开口,唐文智人就懵了,怀疑起自己的耳朵。

      “我主子……呵呵,是,你没听错,我吴勾上头还有个主子。我主子今日命我来,跟少东家谈一笔交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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