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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调包 这几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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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日,唐文吉没回书肆那边的别院,安分地留宿在家中,照顾受伤的阿兄,安抚受惊的侄儿,偶尔还要协助爹爹打理生意,上下忙个不停。
他攒眉蹙额,形容憔悴,以前那股子吊儿郎当的神态已不复存在,仿佛在数夕之间老了十岁。
宋南章独自一人立在唐府门庭前。
见得好友登门,唐文吉紧蹙的眉宇舒展开,惊喜地快步迎出来,给了他一个扎实的拥抱。
“你没事啦!我家里一团乱,实在走不开,没去看你,你可别怨我。”
“没事。润哥儿还好吗?阿兄他,醒了吗?”
“好的很,有惊无险,我看润哥儿都等不及上书院吹嘘了。阿兄没大碍,就是背上好大一片烧伤,要静养一段时日。”
“我想进去探望一下阿兄,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走,进去。”
唐文吉揽着他的胳膊,拉着他往阿兄的卧房走去。宋南章手上提着一件破包袱,包袱皮儿还挺眼熟,好像是袁擎那厮的褐布衣裳。
“你拿的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宋南章避而不答,只顾埋头走路。
唐文吉觉得他今日好生奇怪,无精打采,神情悲伤,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也对,他中毒方醒,估摸是余毒未清,身子没好全乎,有些精神不济。一想到他是抱病前来探望自己和阿兄,唐文吉心头一阵热乎。
唐文智肩头披了件浅云色澜衫,坐在桌前一张铺了软垫的靠椅上,皱眉喝下一碗苦药,喝完不住喘气,不住咳嗽。
在门外就听到了咳嗽声,唐文吉三两步踏进屋去,抢在小厮前给他阿兄端上茶水,冲淡嘴里的苦味。
“大夫不是说要卧床静养吗?你起来干吗?”
“趴得骨头快散架了,起来坐会儿。”
“好吧,起来活动下也好。宋二来看你了!”
“宋二?”
唐文智神色微动,缓缓放下茶杯,抬眼看到立在门口的宋南章。
唐文吉向他招了招手,催促道:“宋二,你怎么心不在焉的,进来啊”。宋南章应了声好,提着他的破包袱走到桌前,轻唤了声:“阿兄。”
“草民没什么大碍,只受了点轻伤,宋大人有心了。”
唐文智干笑了一声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,被唐文吉和宋南章联手按住了。
“阿兄你别客气了,我跟宋二一天见八遍,要是每次见他都得说:草民参见宋大人。我不得累死。”唐文吉笑嘻嘻打趣。说着,他还叉手弯腰,夸张地冲宋南章行了个礼。
然而,宋南章没被他逗笑,阿兄也没有,他二人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都诡异地沉默着。
片刻后,宋南章轻声道:“文吉,你出去。我想单独跟阿兄聊几句。”
唐文吉本已讪笑着坐到他阿兄旁边,听了这话,他吃惊地站起来,“是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?不是,宋二,你今天怎么了?别吓我。”
宋南章转脸,对他勉强一笑,“没事,不用担心,一些关于案子的细节,在结案前需得跟阿兄核实一下。”
“案子不是结了吗?所有的事,阿兄已经告诉齐恢那豺狼了。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”
宋南章垂下头,不敢看他。唐文智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文吉,出去。你去陪润哥儿,让我和宋大人单独说会儿话。”
“不是,阿兄,宋二,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?!”
“出去!”
唐文智大喝一声,又抚胸咳嗽起来。唐文吉拗不过他,领着伺候阿兄吃药的小厮,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。唐文智还命小厮带上门。
房门闔上,门外的脚步声远去。
“啪”一声响,宋南章将手中拧着的包袱仍到桌上。包袱散开,露出里面烧焦的木板和破铜烂铁。
唐文智目露困惑,他还不知道这堆破烂是什么,也不知宋南章带着它们来见他是为什么。
好在宋南章没让他等多久,出声解释道:“这是在东郊下土桥边的一栋旧宅里找到的。那栋旧宅,被证实是钟奎、钟灵兄弟二人这两月来在京城的落脚点。”
听到下土桥三个字,唐文智神色微变,强笑道:“是好事啊。所以官府抓到贼人了?”
“没有。他们犯案前,将宅子搬空了,家具物什付之一炬。他们没有打算回去。”
“那这些是……”
“这是从灰烬中找到的,没烧光,应是属于画师钟灵的所有物。”
宋南章背负双手,错身立在唐文智身侧。他眼神落寞,抬眸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匾额,匾额上提了四个大字:规圆矩方。听唐文吉说过,这四个字是唐家的家训。
唐文智没叫客人落座喝茶,只是专心盯着桌上的那堆破烂儿,语气平静而疏离。
“钟灵的?恕草民眼拙,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。还请宋大人明示。”
“鋟画。两个月前,钟灵兄弟二人辞工后,没有回老家,他们在东郊赁了一栋大宅,钟灵在大宅里描图纸,再一刀一斧刻在木板上,刻成鋟画,行鋟版印造之事。”
唐文智伸出手,随意翻着包袱皮里的木板和铁疙瘩,他摸到木板一面有凸起的纹路。
“哦,板子是他刻的鋟画,这些是没融掉的刻刀、锯子、凿子——据草民所知,鋟版是用来印书或印小报的。钟灵他想印啥?我知道他们兄弟信佛,难道他们是想印一批佛经典籍?”
“不。他印的是交子,面额为十贯的交子。”
宋南章叹出一口长气,疲倦地闔上眼。唐文智忽然咯咯笑了起来,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。
“宋大人真是爱说笑。你有所不知,当初交子务为了防伪,无所不用其极,票面的图案精细,线条复杂,画图的画师,雕版的木工,找的皆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手,模仿难度极高。其次,交子务还用了一种特殊的印造法,好像叫什么彩色套印术,敕字、大料、年限、背印,此四类用墨色;青面用蓝色,红团用朱色。任他钟灵画技再高超,雕工再了得,也很难印造出如此复杂的票面。”
宋南章默默听着,唐文智换了口气。
“退一万步讲,票面能仿制出来,还有纸张和官印呢?交子用的是楮皮纸,楮皮原料由朝廷把持,他一介平民,上哪寻楮皮去?每张交子上都盖有交子务、州府等六个衙署的官印,他钟灵本事再大,也偷不到六个衙署的官印吧?所以,宋大人请放心,他钟灵是造不出以假乱真的交子的。再说了,他若造得出交子,想当天下首富都行,哪用得着劫走我们五家的娃娃。”
“阿兄说得对,要仿造出以假乱真的交子,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“那为何宋大人说……”
“若炸成灰呢?若炸成灰,就看不出图样的真假,看不出是不是用楮皮纸做的,也无从查证是否盖了官印。”
宋南章蓦然回过身,一只手扶住桌沿,弯下腰,抬眸看着唐文智的侧脸。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黯淡无光,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。
唐文智面色冷静如常,他讥讽地笑了声,转脸迎上宋南章的视线。
“宋大人的意思是,我们五家好不容易凑齐的赎款,那一百万贯钱的交子是假的?还是劫匪仿造出来的?呵,宋大人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,这可比文吉看的那些话本子离奇多了。”
“没有劫匪,没有所谓的百万赎款,这桩劫质案本就是假的,幕后之人闹这么大一出戏,是为了以假换真。”
“还请宋大人明示。你说的话,草民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唐文智苦笑了下,他似乎受不住宋南章的逼视,别开目光,垂眸看着桌上的那堆证物。
“好。阿兄养伤无趣,当我替文吉陪陪阿兄,给阿兄说一段话本。”
宋南章慢慢直起腰,注视着前方两扇紧闭的窗牖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眼前什么都没有,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虚空。
“话说,从前……”
宋南章不擅长打机锋,满嘴干涩。
“从前,城里有一户巨富人家,祖上曾富可敌国。不幸的是,轮到这家的少东家接管家业时,家中的祖产在一场天灾中损失殆尽,新开拓的产业也多有亏损,难以为继。这位少东家胸有大志,不愿祖上的伟业在他手中断掉,他夙兴夜寐,想尽一切办法振兴家业。当他心力交瘁时,该城发行了一种叫交子的纸钱。交子携带方便,在外面可以当银子花,这位少东家在欠了一大笔外债的情况下,打起了仿造交子的主意。”
如果让唐文吉来讲,他一定绕来绕去,各种卖关子,讲得千转百回,生动离奇。宋南章没那个本事,他只是平铺直叙,略显生硬地,将心中想到的真凶的犯案经过和手法说出来。
“说来也巧,这位少东家聘了一位画师教他儿子作画,这名画师技艺精湛,不仅画艺高超,还会雕刻。他二人是志趣相投的好友,少东家找到画师,威逼利诱,不,应该只有利诱,唆使画师帮他仿造交子。然而,二人暗地里尝试了许多次,却发现此路不通,朝廷用了极其复杂的防伪办法,想仿造出以假乱真的交子,难于登天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但这位少东家没有放弃,尤其是当他知道画师还有一个擅弓箭、擅火药的退卒哥哥后,他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、以假换真的办法:他命画师兄弟二人劫走城中五位富商的孩子,向他们的家人勒索巨额赎款。为了避嫌,他自己的儿子也在其中。
而且,他在第一封信中说要十万两黄金,在第二封勒索信中临时改口,改成一百万贯的交子,给出的理由是交子轻,方便搬运。这个理由看似合理,实则是他故弄玄虚,担心被人猜到他真正的意图,打从一开始,他想要的就是交子。”
唐文吉安静听着,没有插话,他老僧入定般,窝在靠椅中,一动不动。可是,若宋南章视线下移,会看到他放在桌下的双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少东家所料不差,五位富商财大气粗,无一例外地选择要人不要钱。一百万贯钱,哪怕对一个王国来说,都不算小数目,可五位富商还是想方设法筹齐了。两名劫匪,准确的说,是听少东家命令行事的两名傀儡,点名要少东家单独一人去送赎款——少东家是其中一名人质的亲生父亲,他又弱不经风,在外人看来,劫匪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,没人会起疑。
就这样,到了交赎款这一天,少东家驾着牛车,装着装有一百万贯交子的两个大箱笼,独自一人出发了。他出发时,交子还是真的。这是家中孩儿的救命钱,官差和五位把头看得严,他没有机会动手脚。然而,当他独自一人上路时,机会就来了。
虽有官差跟着,但官差怕所谓的劫匪发现,不敢跟太近,他有太多的机会避开官差的视线,将两个装着真交子的箱笼,偷偷调换成两个外表相似、装着假交子的箱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