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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锓版   又是城 ...

  •   又是城门戒严,又是海捕文书,因为涉及一百万贯交子的巨额赎款,这桩劫质案轰动全城,暂时顶替李驸马案,成为新的城中热话。

      新的一天,舜天府仍然没有传出钟灵被捕的消息。

      宋南章昏迷了两天三夜,虽说他一再表示,除了四肢发软,身子没有任何不适,徐崇还是多给他批了三日的病假,责令他在家好好休息。因此,这都日上三竿了,宋南章还坐在苏老的羊汤铺子里,悠闲地用早食。

      反倒是防风,前两日衣衫不解地守着他,等他一醒,防风直嚷着犯困,昨晚早早地睡下了,这会儿还没醒,在补觉。

      天气渐冷,铺子里出了新品,是羊肉大葱馅的角儿。

      角儿热气腾腾,一个个圆鼓鼓、白胖胖地放在蒸笼里端上来,一口咬下去,汤汁在口中溅开,既好吃又暖腹。

      一口羊汤一个角儿,吃完一笼,宋南章又叫了一笼。自打他昨日苏醒后,可能是太久不吃不喝,总感觉腹中空空,一看到吃的就口水直流,胃口无形中大了许多。

      他慢悠悠吃着喝着,同时竖起耳朵,听周围的食客们热火朝天地谈论案情。

      一名中年富商伸出食指点着桌面,喷着口水,大声道:“官府抓不着人了就对了!依我看,就是黑吃黑,当哥哥的想独吞,早就把弟弟给那啥了。尸体嘛,估计就在河底下。”

      一老人不相信,连连摇头,“不可能,他们可是亲兄弟呀。”

      中年富商道:“亲兄弟又如何?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那可是一百万贯,一百万贯啊,别说亲兄弟了,就算是亲父子,在这么大笔钱财面前,说不定也会反目成仇。”

      有外地来的客商倒吸一口冷气,惊呼道:“一百万贯!那,那当哥哥拿钱跑了?”

      一年轻小贩抢着回答:“没呢。我有个邻居大哥在府衙当衙差,我听他透露了几句。”

     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到他身上。小贩抬头挺胸,做作地咳嗽两声,压低嗓门,神神秘秘道:“听我大哥说,那哥哥心太黑,拿了钱不够,还想炸死去送赎款的唐家大少爷,唐家大少爷你们知道吧,就是唐运船行的少东家。他们两个在船上斗了一番,最后唐家大少爷占了上风,那哥哥自作自受,被自己点的火药给炸死了。”

      外地客商问:“钱呢?钱没救出来?”

      小贩“啧”了一声,没好气道:“当时火信快燃完了,人家要跳船逃命呢,哪还顾得上钱?你以为都跟你一样,要钱不要命。”

      被刺了一句,外地客商也不生气,反而一脸兴奋地盯着他,求他多说点内幕。

      中年富商问:“那弟弟去哪了?当哥哥的去取赎款,当弟弟的一直没露面,还说不是被那哥哥杀了。”

      “不能吧。听说弟弟陪着人质,估摸着是听到爆炸声提前跑了。他还有点良心,跑之前没有伤害人质。”

      听小贩说得不甚肯定,中年富商不耐烦听,一拍桌子,冲端食盘上餐的伙计嚷道:“封七呢?封七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?”

      伙计别过脸,踮脚朝门外看去,吧唧嘴,喜道:“说曹操曹操到,这不回了嘛。”

      语罢,一个布衣小厮手上举着一大叠纸,头顶冒着热气,兴冲冲地跑进门来。宋南章认得封七,他是常在苏老铺子里出入,帮忙送餐或跑腿的闲汉。

      “老少爷们,新鲜出炉的《京都杂报》。各位等急了吧,哎呀,小子我今儿个可尽力了。大清早的,富文书肆那叫一个人山人海,全是去买小报的。我挤了老半天才抢到这几张,再晚去就卖光了。”

      封七乐呵呵地,一边叫嚷,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小报分发给提前付过钱的食客。

      中年富商展开手中的《京都杂报》,看了眼大字标题,高兴道:“不出我所料,今天这期讲的就是这桩百万交子案,得好好看看,上面有没有说点新东西。”

      买了小报的食客,开始认真阅读。没买的食客,不管认不认得字,也两眼放光,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,围拢过去,站到手持小报的食客周边快速浏览起来。

      一时间,众人闭嘴读报,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小报,对宋南章来说,还是个新鲜事物。七年前他离京时,京中只有邸报。

      邸报由朝廷进奏院编写,大多记载近日发生的朝堂政事,仅派发给朝中官员看,偶尔有一两期,由于官员不小心或为了牟利,流落到书院或书肆。有些书肆让人手抄个百八十份的,卖到民间,销量很不错。谁叫上京城的老百姓好奇心强,爱看热闹呢。

      时移世易,七年后邸报不流行了,流行小报。

      小报是民间文人编写的邸报,不过内容吸睛多了,除了国事政事,还夹杂名人秘辛和奇闻轶事,内容千奇百怪,新鲜又劲爆,不单老百姓爱看,多少朝官为了猎奇或解闷,也期期不落买来读。

      小报不再苦哈哈地手抄了。大多是有实力的书肆,找探子买来消息,再找个读书人编成通俗顺口的文章,再找多位木工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木板上。木板雕刻好后,就可以开印了,想印多少张都行。

      一份墨迹均匀、字迹清晰的小报,卖价高达十五文,快抵得上两斗豆子的价钱了。不过小报不是天天有,唯有发生全城关注的大事件,书商才舍得花本钱出一期,因此,不管多普通的人家都舍得买。

      老百姓爱看,利润高,这是为什么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编写、售卖小报,却屡禁不止的原因。

      有关小报的由来和门道,没人比唐文吉更懂。

      记得唐文吉吹嘘过,以前上京城刊印量最大的、卖得最火的小报叫《上京野录》,没错,主笔就是大名鼎鼎的无相山人,也就是他本人。可小报毕竟是非法经营,他的富豪爹担心惹乱子,半年前派人没收了他的设备,死活不让他干这行。因为这事,他没少跟他爹闹别扭。

      宋南章招手唤来封七,摸出荷包,轻声问:“有多的吗?”

      封七点了点头,走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小报放到他桌上,拦着不让他付钱,呵呵笑道:“这是我给我家老爷子买的,带回去给他解闷。宋大人你先看,看完了还我就是,上面的字又不会跑。”

      宋南章道了声谢,收了荷包,以一目十行的速度,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看完了。

      报上披露的,正是他们正在谈论的这桩百万交子劫质案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大部分案件细节,包括五个人质是在书院丢的,劫匪当天晚上用箭送来勒索信,劫匪要求到龙尾湾渡头交易,船炸死了其中一个劫匪,在附近的芦苇荡中发现了人质,乃至两个劫匪的姓名来历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不比他这个当事人知道得少。

      难怪唐文吉说,在上京城这座人口多达百万的都城里,买卖消息是一项极其成熟的买卖,探子们无孔不入,无所不知。哪怕是八年前的旧事,只要找到谜团的线头,假以时日,他定能抽丝剥茧,查得明明白白。

      宋南章将小报还给封七。

      这时有部分食客读完了,出言感慨案情的曲折离奇,跟左右的人又鼓噪议论起来。最终绕回先前的主题:钟灵死了没,若没死的话,他躲在哪里。

      今日已是海捕文书发出的第三日了。爆炸发生的当晚,齐恢就命城门戒严,钟灵应该尚未逃出城。根据户籍显示,他二人在京城无亲无故,除了东郊那个秘密藏身点,他们不可能还有别的藏身处。

      钟灵在哪?这也是宋南章关心的问题。

      对于这个案子,他心里有许多疑点。他相信只要抓到钟灵,所有疑点自会迎刃而解。

      宋南章敛色屏气旁听了一会儿,没有听到更多的有用消息。他拿起筷子,注意力回到面前的食物上。

      他夹角儿的动作忽然顿住,因为他看到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腹处,多了一小块黑乎乎的墨斑。一定是方才拿报时不小心碰到墨字沾上的。

      他放下筷子,从怀里掏出锦帕擦手。

      擦着擦着,他脑海中浮现出唐文吉的脸。

      那是李驸马案发生后的第三日,那时他们三口人还住在九尺河畔的遇仙楼。唐文吉来找他吃饭,顺道带来一张富文书肆刊印的《京都杂报》,上一期披露的是李驸马案相关的消息。

      他小嘴叭叭的,先是批判《京都杂报》消息不灵通,文章写得烂,远远比不上他之前办的《上京野录》。要《上京野录》还在,轮不到富文书肆出风头。后面不知怎地,他讲起了小报的刊印:

      “把要印的字或画儿,描在轻薄的宣纸或竹纸上,然后反贴在木板上,再根据每个字的笔划,用刀一笔一笔雕刻成阳文,使每个字的笔划突出在板上。锓画成了后,每涂一层墨汁,就敷张白纸上去,使劲压,压啊压,把版上的墨字压到纸上,一张小报便印成了,整个过程叫鋟版。鋟版省时省力,可比手抄快多了……”

      脑子里灵光一闪,如有一束光穿透迷雾,宋南章豁然起身,拔脚奔出门外。

      他跑回自家小院。防风醒了,睡眼惺忪地出了卧室门,见他两手空空进门,噘嘴问:“二哥哥,给我们带的早食呢?”

      宋南章仿若没有听到,径直冲进自己的房间,低头凝视着窗前的书案。

      书案上,摆着他昨天下午在钟灵窝点的院墙后边翻到的“垃圾”:两块烧了一大半的木板,大的有巴掌大,小的只有碗底大,以及五根细长的铁疙瘩。把垃圾带回来后,他仔细冲洗干净了,坐在案前端详了大半个晚上,也没搞明白这些木板和铁疙瘩是做什么用的,钟灵为何要费大劲烧毁它们。

      现在他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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