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3、窝点 宋南章 ...
-
宋南章醒来,已是爆炸发生的第三日上午。
他这一觉,睡了两天三夜。他睁开眼,朦朦胧胧感受到自窗外射进来的阳光,身子软软的,没有半分力气,嘴里像是被泥巴糊住了,干涸地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看了会房顶,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,人清醒了些。他歪过头,看到防风坐在一张矮凳上,上半身趴在床沿边,头枕双臂,睡得正熟。
宋南章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,推了推防风的肩头,张开因干裂而刺痛的嘴唇。
“水……水。”
防风脑袋动了动,两只眼睛突然张开,他一骨碌站起,俯低身子,瞪圆眼,怔怔地瞪了宋南章半响。接着,他三步并作两步,跑到门边,扒着门鬼哭狼嚎:
“醒了,二哥哥醒了!”
两晚上没回去,这会儿在院门口练拳的袁擎;提着食盒刚来不久,正拿碗给阿爷盛粥喝的袁宁;上过早朝,刚踏入院门的徐崇;还有跟在徐崇身后的徐福。短暂的惊愕后,四人一窝蜂地涌进宋南章的卧房。
院子里,只留下阿爷一个人无动于衷,躺在门廊处的躺椅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边。
午后,上京城东郊。
一栋外表破旧的大宅里,衙差在宅子里穿梭,齐恢独自在后院一间极其宽敞的大殿里,殿内空荡荡的,地上凌乱地丢着一些笔墨纸砚,角落里堆了几个小巧的陶罐。
齐恢蹲下,拾起其中一个陶罐,看到里面还剩下小半罐红色液体,往外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——这些罐子是画画用的颜料罐。
那些笔墨纸砚,看来同样是作画用的。
钟奎、钟灵兄弟俩辞工后没有回老家,而是躲在城内,偷偷接触唐润之,在成功撩起他对鬼坞的好奇后,轻而易举地拐走以他为首的五个富豪家的孩子。这栋大宅,就是兄弟二人密谋犯案时的藏身之所,这间大殿,应是钟灵用来画画的画斋。
齐恢丢掉陶罐,懊恼地站起身。一转身,就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是守门的衙差,另两个是宋南章和袁擎。
衙差低头哈腰,战战兢兢禀告:“推官大人,刑部宋侍郎来了,他非要进来找您,小的拦不住。”
“哦,好,下去。”
齐恢挥手屏退衙差,惊讶地盯着宋南章,吃吃道:“你,你不是……”
你不是中毒了吗?为何现在没事人一样?说没事人不太准确,宋二的脸色比平日苍白,双唇发紫,身子看上去孱弱不堪,走起路来偶尔还需要袁擎在旁边扶一把,像是大病初愈。
宋南章笑着道:“我没事了。”
袁擎快人快语:“宋二早上刚醒,他关心案子,身体还没好全乎呢,硬闹着去府衙找你,结果你底下人说你来了这,我们就找过来了。”
二人说着话,踏过门槛,在空荡荡的大殿转悠起来,他们也注意到了地上的文房四宝和瓶瓶罐罐。
宋南章脚尖轻轻踢了踢颜料罐,问:“这是钟灵兄弟二人最近的落脚处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地儿,是怎么找到的?”
“今天上午,有人看到钟灵的海捕文书,上府衙报了案,说他曾在这栋宅子附近见过文书上的逃犯……”
看着死里逃生的宋南章,齐恢脸上交织着困惑和怜悯,竟忘了同他置气,老实回道:“我想你们听说了。前天傍晚,唐家大少爷到龙尾湾渡头交赎金时发生了意外,他们交易的船炸了。唐家大少爷被救回来了,据他所说,来取赎款的是哥哥钟奎,被炸死的只有钟奎一个,弟弟钟灵不在,估计是听到爆炸声,知道出了岔子,扔下人质一个人跑了。”
见齐恢意外地配合,不像以前那样,一见他就冷言冷语,宋南章赶紧追问了几个关心的问题。
“五个孩子没事吧?在哪找到的?”
“没事。阮三娘的外孙何青松少了根手指头,除他以外,其他四个孩子都没受伤,顶多挨饿受冻,受了点惊吓。钟灵将他们藏在附近的芦苇荡里,被我们的人找着了。”
“唐家阿兄,唐家大少爷情况如何?”
“被炸伤了。伤不重,死不了。”
“确定死的是钟奎?”
“确定。除非你的推论是错的,劫匪不是他兄弟二人,否则钟灵逃了,上船取赎款的不是钟奎还能有谁?唐家大少爷也证实了,在船上跟他起冲突的是钟奎。”
齐恢三言两语,说得轻巧,但回想起发现人质时的场景,他到现在仍觉得心惊肉跳。
那是昨天清晨的事了。那会儿天蒙蒙亮,船上火灭了,冒着大股的青烟,河面到处漂浮着烧焦的木炭、纸屑、肉块。齐恢坐在赤马舟里,看到飘过来一截带脚掌的小腿。
负责捕捞的衙差刚把人腿捞上来,一张半个巴掌大的纸片扑到齐恢脸上。
扒下来一看,是半张烧得残缺不全的十贯交子钱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,炸死来取赎款的劫匪钟奎,炸伤送赎款的唐文智,百万贯的巨额交子,也跟着船身灰灰湮灭。唐文智昨夜被捞上船时,吐出几口水,没说几句话就又昏过去了,被他弟弟唐文吉紧急送回城就医。
听他的意思,说是钟奎猜到有官差跟来,大发雷霆,不仅不告诉他人质的位置,还打晕他,抢走装有赎款的箱笼,打算炸了船跑路,连带着把他也炸死。钟奎在船舱底下放了炸药,在船的另一侧停了只逃跑用的小艇。
炸船,想必是钟奎提前设计好的退路。船一炸,河路一堵,官差船划得再快,也追不上船那头的他。
他没想到的是,文弱书生唐文智及时醒转,趁他下船时不备,反过来把他砸晕了。
唐文智没来得及弄熄引信,在爆炸前跳船逃生。他受到爆炸的巨大冲击,被震得有些神智不清,背上好大一块烧伤,不过没有性命之虞。
他没事,乃不幸中的万幸。
人质没找回来,钱炸没了,可以说是人财两空。要是连唐文智也没了,唐怀信等五位把头一定不会放过他,陶大人出面都保不住他。在他因灰心丧气而胡思乱想时,一艘参与捕捞的赤马舟划向他,舟上的衙差兴奋大喊:
“大人,推官大人,人质、人质找到了!”
拨开半人多高的芦苇,五个八九岁的孩子,全身糊满湿泥,坐在一块凸起的半干泥地上嗷嗷哭。正是他们的哭声,引来了在附近搜捕的衙差。除了何青松没了根手指头,其余四个好端端的,身上没有任何伤口。
孩子们的头儿,年纪最大的唐润之认出,拐走他们五个的,正是曾教他画画的夫子钟灵。
钟灵把他们骗到鬼坞的一艘烂船上,哄骗他们吃了些东西,喝了些清水,接下来他们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唐润之中途醒了一次,还没完全清醒,钟灵又灌了他一些水,他就又睡着了。当他再次醒来,就是在这四面环水,密得不见天日的芦苇荡中,不见钟夫子的身影。
钟灵跑了。
放跑其中一个劫匪,固然是他这个案件主办官的失职,但看着五个哭爹喊娘,精神头还算不错的孩子,齐恢感到绝处逢生,大大松了口气。
留下部分衙差在附近水域继续搜捕,自己则带队回城,将人质亲自送到五个把头的手中。
家属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,感激涕零,没人责怪舜天府办事不力,令他们失了钱财。二十万贯自然不是小数目,可跟自家宝贝娃的性命相比,就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在爆炸发生不久,齐恢就派人回府衙,带回他的口令,连夜签发了对钟灵的海捕文书,下令城门戒严。
海捕文书发下去,虽说暂时没发现钟灵的行踪,但在今天带他找到了钟灵犯案前的窝点。
宅子的其他房间跟钟灵这间画斋一样,空荡荡的,只余一地破烂的家什,满室狼藉。家什上没粘上多少尘土和霉气,看得出,几天前还有人住在这里,最近才搬空。
“别做指望了,钟灵肯定不会回来了。我看也找不到啥证据,该搬的都搬了,该烧的都烧了。”
袁擎在宅子里仔细溜达了一圈,哀怨连天,最后回到院子里,道出了众人的心声。
空旷而荒凉的院子里,无功而返的衙差站好队形,等着齐恢下令收队。一墙之外,齐恢站在院墙外的荒地里,满面狐疑地盯着宋南章一举一动。
宋南章蹲着,手里拿根长棍子,在一处灰烬中扒拉,后面他还扔了棍子,亲自上手挑挑拣拣。
没见他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,只是两块没烧完的木板和五六根铁疙瘩。
齐恢早命人翻过了,是宋南章不信邪,非坚持要来看看。这处灰烬在院墙外边的墙根下,应该是张氏兄弟走之前,烧毁家当、销毁证据之处。墙上能看到残留的灯油油渍,因浇上灯油,烧得尤为彻底。
袁擎来到墙角,虎身一跃,攀上墙檐,一个翻身翻到了院外。他走过来,看到宋南章面前一小堆黢黑的破烂,跟齐恢一样好奇。
“这是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翻出来干啥?脏死了。”
“正因为不知道是什么,才觉得奇怪,带回去慢慢参详。”
宋南章拾宝贝一样,拾起面前的破烂,双手捧好。
“随你。”齐恢淡淡道。因长时间没合眼,他头痛欲裂,他捏着眉心的印堂穴,脚步漂浮地绕回院门口,朝里边喊了一嗓子:“回衙。”
袁擎摇头叹气,环视附近,没看到可以包东西的纸或布,他不得已脱下外衣,让宋南章将手上的破烂丢到衣服里,包起来提着,帮他拧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