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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毒发 大殿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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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正中,面额为十贯的大额交子,码得像一座小山,垒在四张茶桌拼成的方桌上。
在宋南章、齐恢、冯长庚三人的见证下,唐怀信等五个把头亲自动手,把绑成一块块砖头般的交子,用防水的油布包好,再放入两个约半人高的红木箱笼中。
一百万贯的巨款,足以让世间最高尚的人摒弃道德,丧失理智。
五位把头商议后决定,将箱笼上锁,放入唐府固若金汤的账房中。箱笼的钥匙由唐怀信保管,账房上了两道锁,分别交由刑部宋侍郎、舜天府齐推官保管,一人一把。樊正、阮悦、朱丰年,王继宗则两两一组,率领各自的心腹,跟官差一起轮流守在账房外边。
数十双眼睛互相监督,确保万无一失。
宋南章等三人亲眼看到,唐怀信领着四位把头,抬着两个箱笼进去,等五人空手出来,“咔哒、咔哒”两声,唐怀信落了锁。
宋南章和齐恢接过账房的锁匙。齐恢不放心,特意走到门前,用力拽了拽门上挂着的两把大铜锁,铜锁严丝合缝,锁得好好的,他这才将锁匙放进怀里收好。
起初,大家都以为,两日内凑齐赎款着实困难,可因为储实的强势介入,筹款居然意外的顺利,只花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凑齐了。距离明日傍晚酉时,也就是劫匪指定的交款时间尚有十好几个时辰。
站在账房外,齐恢愤恨道:“难道就这样干等着,什么都不做吗?”
宋南章、冯长庚沉吟不语。齐恢对他们二人的胆小怕事失望至极。
“好,不用你们刑部插手了,一切后果由我承担。我现在就去龙尾湾设伏,贼人才两个人,不过两个凡夫俗子,我不信抓不到他们。”
他拂袖便走。可是,他刚转过身,就被一直站在他们三人身旁侧耳偷听的朱丰年拉住了。
“我听见了,他说要去埋伏抓人。快,快,拦住他。”
朱丰年叫嚷起来,其他四个把头听了,惊慌地围过来。
朱丰年拽住齐恢的衣袖,吼道:“你忘了,贼人说了,要有官差跟去,他们就杀了人质,你想害死我孙儿吗?”
阮悦紧跟着哀求道:“齐大人,我知道你是好心,抓贼心切,可你想过没有,万一,我说万一,万一那两个贼人发现了你们,我孙儿可就没命了呀。你敢赌,我们不敢。”
王继宗急赤白脸地叫道:“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,就算要我倾家荡产,我也甘愿。齐大人,要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拼命!”
樊正叹息道:“没错,孩子的命更重要,钱没了就没了,我们认。”
唐怀信更是板着脸,厉声道:“齐大人,我等心意已决,甘愿花钱买命,还请你顾及人质的安全,不要一意孤行,擅自行动。”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齐恢被围在中间,任他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,一点脾气发不出来,急得干跺脚,额上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。
最后是宋南章“救”了他,将他从五位把头的包围圈拉出来。
宋南章严肃道:“张奎一定在龙尾湾渡头埋伏着,你现在过去,一定会打草惊蛇,交赎款的时间将无限期押后。时间拖得越久,人质就越危险,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人质安全,抓贼的事,等人质安全回来再议。”
齐恢瞪圆了眼珠子,瞪了宋南章一会儿,又环视了周围,见五位把头像盯贼一样盯着自己。他明白,今日这种场面,他除了妥协,没有其他路可走。
“放手。”
他闷声闷气,嘟囔了一句,甩开宋南章拉着他胳膊的手,远离众人,独自走到庭院的角落里站定。
见齐恢消停下来。宋南章下令,明日巳时开锁取钱,在近十二个时辰的空档里,齐恢先带大部分衙差回去休息,留几个衙差守住唐府门户即可。他、冯长庚带着刑部的小吏,同王继宗、朱丰年及他们两府的人,在账房前守着。六个时辰后,齐恢和另外两个把头,再带人来替换他们。
齐恢虽跟宋南章不对付,但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自五个孩子前日下午失踪开始,五位把头已熬了两个通宵,官差至少一日一宿没睡了。
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齐恢不声不响地下去安排了。唐怀信心系昏迷不醒的大儿子,离开看儿子去了。樊正、阮悦也带着各自的人,回家休息去了。
六个时辰无比漫长。
尤其到了晚上,漫漫寒夜,连墙外传来的更鼓声似乎都敲得格外缓慢。
刚开始的两三个时辰,冯长庚还跟受过训练的衙差和小吏一样板正站着,后来腿肚子直打哆嗦,困得受不了,便唤了个小吏端来两把椅子。王继宗和朱丰年二人年纪大,身子弱,在面对账房正大门的庭院里放了两把躺椅,眼睛还睁着,人早早躺下了。
宋南章双手拢在袖子里,倚着一根门柱,阖目养神。
冯长庚走上前去,轻声唤道:“宋大人,过来坐。”
宋南章睁开眼,笑着摇了摇头。
冯长庚又劝:“你站着不累吗?坐下歇会儿。”
“不用。”
见他不死心,还想开口再劝,宋南章婉拒说:“以前在军营里值夜,常常整宿不合眼,习惯了。”
冯长庚作罢,独自到门廊下的靠椅跟前,略显不安地坐下。他打着盹儿,没一会儿头越点越低,趴在扶手上睡着了。
“冯大人,醒醒,醒醒。回家睡。”
他是在半夜子时左右被宋南章叫醒的。
齐恢换了身常服,人也精神了许多。阮悦、樊正也如约而至。
在阮悦的坚持下,齐恢和宋南章打开账房的两把锁,唐怀信再打开箱笼的锁,五位把头亲眼确认,百万贯交子好好地呆在箱笼里,没被动过。
齐恢指挥调度,两班人马迅速完成了换值。
唐府早备好了马车候在门口,一一送他们回家。当送宋南章的马车停在苏老的羊汤铺子前时,已是下半夜了,万籁俱寂,羊汤铺子也早就关门了。
宋南章摸黑踏进后巷,却看到自家院子里燃着一星灯火。他走到院门口,门哗的一声拉开了,他眼前闪现防风惊喜的脸。
“二哥哥!”
正房的门廊下,放着一张躺椅和一张茶桌,本是阿爷晒太阳的位置,今夜被防风征用了。
茶桌上,摆放着一盏烛灯。茶桌旁边,燃着一个小炉子,炉上煨着一锅热水。
昨天晚上,他从鬼坞回城,还不忘找了个闲汉跑腿,到苏老的铺子知会一声,让苏老告诉防风,他这几日忙,晚上可能不回来睡了,就是不想让防风干等。他们很少分离,一旦他出门,防风有留门的习惯,总是等他回了才安心睡觉。
“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?不是叫你先睡么,不用等我。你还在长身体,天天熬夜长不高。”
“睡不着,等你,有热水,热饭。”
防风拉着他的手进到院子,麻利地打来一大桶热水,让他在井边净手、擦脸、擦身。在热水的熏蒸下,宋南章觉得冰冷的四肢都活泛过来,他拿热毛巾擦过僵硬的身体,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
防风从伙房里出来,手上端着一碗热过的羊肉汤,一张面上涂了鲊酱的胡饼,还有一大碗热茶。
羊肉汤和胡饼自然是在苏老铺子里买的,鲊酱是防风的“珍藏”。防风和阿爷是渤海氏人,渤海氏人挨着海边住,他们将海鱼肉剁碎,加调料腌制成酱,味道咸香鲜美,他和防风一致认为,鲊酱最好吃的吃法是蘸饼吃。
“谢谢小防风。”
宋南章摸了摸防风的头,拿起勺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在唐府看守账房时,唐府倒没饿着他们,中间也安排人送了食物过来,可是,谁能拒绝寒夜里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呢?
宋南章坐在茶桌前的马扎上,边吃边跟防风说话。
“我不在的这两天,有没有什么人来家里过呀?”
“有,小五。你和鸡哥哥,不陪我,小五来陪我,他会轻功,爬绳子,很高。”
“这么厉害啊。”
“嗯。他请我,看他们,演戏法。”
“好,再等两日,等我忙完手中这桩案子,就让小五带你去。”
防风突然没头没脑问:“是鸡哥哥家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是鸡哥哥家,出事了吗?”
宋南章放下勺子,抬头问坐在一旁,支着下巴看他吃饭的防风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苏老,小五,还有吃饭的人,都在说。”
“嗯,不过不用担心,案子很快就破了,鸡哥哥家没事,有你二哥哥在呢,你信不信我?”
“信!”
宋南章嘴上说着轻松的话,心里却实在没底。
唐府在内城,自家院子在外城,想不到都传到外城来了。看来,整座上京城都知晓这桩赎款高达百万贯的巨额劫质案了。虽说他不指望能瞒着,但闹这么大,着实超出他的预料。
不知明日能否顺利交易赎款,找回人质?
他不愿为尚未发生的事焦虑,羊汤喝得见了底,吃完大半张饼,就哄着防风睡觉去了。他困极倦极,连碗都放在井盖上没涮,他迷迷糊糊想,算了,像平常一样放在井盖上,明日苏老的伙计会来取,不涮也没关系。
他头重脚轻地进了房,和衣而卧,一头栽进了梦乡。
次日,上午的阳光洒在窗牖上。
防风今天赖了会床,醒得比平日晚,看这日头,快到巳时了。
防风给阿爷穿好衣裳,领着阿爷到街面的食摊上吃肉馒头。出门前,防风把耳朵贴在隔壁房的门上,屋里传来细密的呼吸声。昨夜入睡前,二哥哥吩咐过,他今日午时才出门,他要睡个懒觉,早上不用叫他。
用过早食回来,防风放轻手脚,在院子里生起了炉火,给阿爷熬药。
他看着火,熬了大半个时辰的药。伺候阿爷喝过药,阿爷昏昏沉沉在躺椅上晒起太阳。
防风看了看日头,离午时不远了。可是,二哥哥房门紧闭,还没醒。
防风站在门外犹豫了半响,最终推开门,扬声唤道:“二哥哥,午时到了,起来,去鸡哥哥家,办案子。”
宋南章还是仰躺着一动未动,睡得极沉。
防风皱起了眉,走到床头推他,“二哥哥,啊——”
防风大叫,跌坐在地上。
阳光下,他清楚看到,宋南章嘴唇乌黑,脸色跟死人一样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