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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对质   舒檀离 ...

  •   舒檀离开不久,几拨身穿不同服色的伙计,护送多位提着箱笼的账房先生,相继抵达唐府。

      作价三十万贯的货资,被储实压到二十八万贯,阮悦拍板答应了。吴勾丢了一笔大生意,在买卖双方开口讨价还价时,面色不虞地告辞了。

      储府来了三个账房先生,分别同阮府、朱府、王府的账房先生点货、数钱、定契。

      霹雳啪啦的算筹声,响了近一个时辰才消停。

      货款两讫,储实收好契据,说等五个人质平安归家,她再上门取货。她招了下手,手下的账房、伙计一干人等,浩浩汤汤地走出大殿。

      在齐恢和冯长庚不解的目光中,宋南章追出门去。

      “储把头,请留步。”

      幽长的廊庑下,储实转过身,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他。

      “储把头,你可还记得前金玉牙记的前东家柴金龙?”

      听到柴金龙的名字,储实眼神闪烁,她挥了下手,除了贴身小仆阿蛮,账房、伙计一行人什么也没问,低眉顺眼的走了个干净。

      宋南章从她眼中看到了厌恶,赤裸裸的厌恶,应不是冲他来的,是对柴金龙的。

     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,她开口问:“宋大人,有柴金龙那厮的消息了?他在哪?”

      最后三个字是咬牙吼出来的,她的态度摆明了,她同柴金龙之间有过节,跟他有一笔账要算。

      “柴金龙失踪四年之久,储把头觉得,他还活着?”

      “宋大人这么说什么意思,难不成那条恶龙死了?”

      “是,他死了,被埋在郊外的普渡山中,金玉牙记的吴把头前日去府衙认了尸。本官以为,储把头早听到了风声。”

      “宋大人说笑了,吴狗子跟恶龙是一头的,他们牙记的事,怎会告与我知?”

      宋南章微微俯首凝视她。阳光穿过墙上的洞窗,洒在她斑白的脸上,她脸上照旧涂着厚厚的脂粉,神色莫辨。她的眼神从厌恶变成惊疑,还带了些微嗔薄怒。

      “本官听到一个传闻,说四年前,柴金龙曾绑架鹤年堂的二少爷,储把头的弟弟储瑛,此事可当真?”

      “是真的又如何?”储实眉头一挑,转身面向庭院,“莫非,宋大人神通广大,能帮草民追回当年的赎金?”

      宋南章忽略她语中的嘲讽,一本正经道:“本官试试。若储把头愿意告知四年前柴金龙劫走令弟的详情,本官可以试着找找赎金的去处。”

      “哦?如此,我便在此先行谢过大人了。”

      储实转过脸来,看了宋南章一眼,咧唇冷笑。

      “已经是四年前的旧事了,宋大人若想知道,我说便是了。记得那是九月上旬,瑛哥儿他们书院刚放过授衣假。一日,大约接近午时,他书院派人来报,说瑛哥儿早上没去上学。我家派人四处去找,在一条暗巷里找到马车和被打晕的车夫。当天晚上,我们就收到了勒索信,信上说瑛哥儿在他手上,要我们三日内凑齐一万两黄金。”

      宋南章皱了皱眉。

      眼下的这桩劫质案,跟四年前储瑛的那桩劫质案相比,劫匪虽说不是同一拨人——柴金龙死了,死人是无法作案行凶的——但是,劫匪挑选人质的思路、索要赎款的手法等,都出奇的相似。这也是为何,即便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,他还是毅然追出来,索性问个明白。

      听储实说到细节,他觉得两案的相似之处更多了。

      “你们没报官?”

      “没有。劫匪在信上说,不让报官,否则会要瑛哥儿的命。家父家母忧心宝贝儿子的周全,思来想去,最终决定不报官,乖乖交赎款。”

      宋南章心头一动。

      “去送赎款的是?”

      “我。”

      储实挑眉,傲然道:“劫匪在信上指定的人是家父,但家父当时身子抱恙,是我,我穿上家父的衣裳,扮作家父的模样,赶着装满赎金的牛车,去到劫匪指定的普渡山。”

      她说得自己好像是个独闯龙潭的侠客。

      普渡山正是柴金龙丧命之处。看来,取赎款的当日,他便遇害了,未能走出那座山。

      宋南章心头疑窦丛生。

      “柴金龙是独自一人来的?你见着了他的容貌?”

      “是,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我跟他都是单身赴会。按照劫匪在信上的指示,我把车赶到山脚下的路口,在路口的一棵古松下,我找到了一张舆图,舆图上标明了瑛哥儿所在的山洞,我拿到图,便留下赎款,下车去找瑛哥儿……”

      “储把头!你既未见到劫匪的面,为何一口咬定劫匪是柴金龙?”

      储实原本一直面向庭院,听到这个问题,她扭头乜了宋南章一眼。

      “宋大人,你应当知道我储家做的是哪一行。”

      “知道,鹤年堂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药肆。”

      储实嘴角上扬,露出一丝得色,“家父年轻时创办鹤年堂,小女子不才,承蒙父辈余荫,在这药行侵染多年,略通药理。当日,我在牛车和装金子的木箱上涂了‘幽梦引’。”

      “幽梦引?”

      “幽梦引是我的独门秘药,它无色无味,吸入口鼻后不久便会酣然入梦,平日用来治疗夜不得眠的患者。当然,我和牛事先都吃了解药。”

      下药这法子虽上不了台面,然刁钻有效,确实像她能想出来的法子。宋南章不禁哂然。

      只听储实继续道:“……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,我找到了瑛哥儿。确认他没大碍后,我把他藏好,回到方才我下车的树下,跟着车轱辘追了一会儿,果然让我在不远的山道上,追到了我的那辆牛车。可惜——”

      储实咬了咬唇,声音愤愤。

      “那劫匪中了幽梦引,原本趴在车头睡着了,可惜,等我追到近处,他听到动静,居然悠悠醒转,强撑着起身,吆喝一声催着牛跑了。我只有两条腿,哪追得上四条腿的畜生?就算追得上,我也不敢追。那时,我看到劫匪的脸和身形,他身形比常人要高大得多,不会错,就是‘恶金刚’柴金龙,不会是别人。想来正因为他块头大,幽梦引才没能放倒他。”

      “后来,你可有再见过柴金龙?”

      “没有。瑛哥儿受了惊吓,回家后生了好大一场病。”

      储实复又走到宋南章面前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抹狠戾。

      “那恶龙抢我的钱,害我的人。宋大人,不瞒你说,我从未想过放过他。我在他家里和铺子周围都布了人,可是,我的人蹲了大半个月都没蹲到他,后来我就听说他失踪了,这么些年,再也没人在上京城见过他。”

      “那储把头就没觉得可疑,没想过他是被人害了?”

      “被害?宋大人你又说笑了。好人不长命,祸害遗千年,以恶金刚的本事,谁能害得了他?我的幽梦引都没能迷倒他!我一直以为,他是因为在我面前露了相,担心回来蹲大牢,拿着我的一万两金子,潜逃到外地潇洒去了,没想到他早死了,枉费我想了那么多法子收拾他,白想了。倒是便宜了吴狗子,不知他用了什么龌龊手段,将恶金刚丢下的牙记铺子收入囊中,还狗模狗样的,当上了牙行的头儿。”

      明明说的是不相关的事,她却绕到吴勾头上,想方设法踩他两句。

      不知道的,还以为她二人之间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。

      宋南章一直目不转瞬的盯着她,他没能从她的话中听出破绽,妄图从她的神态中看出点什么。

      然而,他也失败了。

      要么,她说的是真话,要么,她是个天生的优伶,撒起谎、演起戏来,不露丝毫痕迹。

      见他沉默,储实反客为主,问:“宋大人,害死恶金刚的凶手,你们可查出来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可惜了,我还打算备份厚礼,好好感谢他。这么说,恶金刚从我家抢走的一万两金子也还没影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储实看出他神思不属,打算就此告辞,岂料就在这时,宋南章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站在她身后的阿蛮身上。

      “宋大人?”

      “储把头,在柳蛮园子店,我们第一次相见,我记得你介绍过,她叫阿蛮?”

      “是啊。”储实不解其意,含糊应答。

      “那次,你们真的是去找储瑛的吗?”

      “当然……”

      “储把头可认得庄权?”

      “庄权?哦,你说庄大哥,认得又怎样?他妹妹是我病人。”

      “明白了。那敢问储把头,你同阿蛮是何关系?阿蛮是不是北地人?她七年前是不是在城南的流民所呆过一段时间?”

      储实蹙眉,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。

      “宋大人,你到底想干什么?阿蛮是我远房表妹,打小就跟着我了,她确实是北地人,但从未流落到流民所。”

      “是吗?”

      他显然不信,突然大喊一声:“阿蛮!”

     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,阿蛮蓦地抬头,露出吓一跳的恼怒神情。她始终未发一语。

      储实火了,柳眉倒竖,“宋大人,你到底想做什么?!”

      宋南章没有回答,他越过储实,朝阿蛮走去。

      “嘿,离她远点。”

      他尚未走近,储实已一声怒喝,张开双臂,拦在阿蛮面前。她眼中寒光大盛,像个护犊子的母虎,气势逼人,“宋大人,我不知道,你到底想干什么,可我保证,你要敢打阿蛮的主意,我不会让你好过,你身边那些狐朋狗友,我一个不放过……”

      二人对峙时,她身后的阿蛮忽地暴喝道:“阿姊!”

      看到储实放狠话的架势,阿蛮准确判断出对面的人不是朋友,是敌人。她习惯了动手不动口,当即气鼓鼓地,轻轻推开储实,右手捏成拳朝宋南章招呼过去。

      储实眼明手快,及时拉住她,“阿蛮!不要。”

      宋南章惊得愣在原地,完全忘了闪躲,脸差点挨上一拳。

      他听到阿蛮开口说话了,虽然只说了两个字,但足以证明她不是哑巴。阿蛮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。

      向来胸有成竹的年轻上官像个呆子一样傻站着,圆头圆脑的壮丫头挥着拳头要打他,凶蛮无礼的储把头反倒在拉架。冯长庚拐过廊庑的转角,看到就是这副奇怪的场面。

      “宋大人,你们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
      宋南章愣了好一阵儿才缓过神来,舌头都不利索了。

      “没、没事儿。”

      “赎款筹齐了,齐大人叫你进去主持大局。”实则是冯长庚见他出来太久,担心他有事,特意出来寻他。

      “哦,好。”

      宋南章又看了看主仆二人,带着心中一连串的谜题,跟着冯长庚回了殿内。储实拽着阿蛮离开,回眸看到他的衣角消失在游廊的拐角,唇边勾起一个笑容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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