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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绝色 阮悦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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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悦拿起一块栗子糕放到嘴边,手半天不动,两片干燥起皮的嘴唇似乎黏住了张不开,定住良久后,她一声喟叹,把栗子糕放回盘中。其余四个把头俱是食不下咽,只喝了点茶水润喉。
宋南章三人相邻而坐,吃相斯文。
不知是机缘巧合,还是有意为之,储实和吴勾坐到了对面,他们面对面瞪着对方。吴勾吧唧嘴,一口一个,储实吧唧嘴,小口快嚼,像是在比赛谁吃得更快,二人桌上的几盘糕点很快见底。
吴勾吃完最后一块,拍了拍手上的糕屑。
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作翘首以盼状,“咦,怎还没人送钱来?”
五位把头早已如坐针毡,五道目光一同射向储实。
阮悦涩声道:“储家丫头,你把话说清楚,还要等多久?”
储实扔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,烦躁地搓了搓手指,“你们不吃饭,别人还要吃的呀。我约的是巳时整,这不还有一刻钟吗?等着!”
她语气不善,朱丰年气结,“你、你,你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片子!”
王继宗也面色一沉,起身指着储实,怒喝道:“我看她就是来捣乱的,我们别跟她在这浪费时间,把她撵出去!”
阮悦扬起手,制止他们的喝骂,缓声道:“一刻钟,我们就再等一刻钟。”
说完,她利索坐下。其他人受她影响,不再聒噪,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了。
吴勾咧嘴笑道:“是啊,一刻钟而已,多等一刻钟又何妨。”
他转身坐回原位,殿内瞬时安静下来。众人僵坐着,在心中默数着时辰,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外。连宋南章三人也被殿上窒息的氛围影响了,停止进食,屏住呼吸。
一刻钟本应转瞬即逝,殿上的每个人都觉得无比漫长。
令人难耐的短暂沉默中,突然,阮悦身子动了动,她偏头望向门外,庭院中闪现门房奔跑的身影。门房大步跑近,边跑边喊:“老爷,有贵客到!”
除了储实一人安坐如常,其他人俱是一惊,起立拥到门前。
唐怀信问:“谁来了?”
“好些人!小人认得的有果子行的蔡把头、菜行的刘把头、碳行的余把头、车马行的秦把头等。还有两位贵客是……”
门房话未说完,众人便听见外边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声。唐怀信伸长脖子张望,望见庭院中人影晃动,一行十余人快步走来。
领头的有两人,年长的那个是户部交子务的监当官贾荣贵,行会的人大都叫他贾剥皮。年轻的那个是一名身量欣长的蓝衣公子。
两人身后跟着的,除去三两个随从打扮的汉子,一眼望去全是老熟人。他们俱是各个行当的把头,从事行当同属于上京十六行。
一二三四五六七。
一下子来了七个把头,加上殿内的七人,上京十六把头一下子凑齐十四个。
唐怀信想起,古董行的藏把头去西川路收宝,鱼行的祝把头好似去了荆湖一带谈生意。二人不在京城,否则,看这个架势,他二人也断不会缺席。
余光中,唐怀信瞥见储实面色不改,慢吞吞从座位上起身。
这些人,难道真是储家丫头请来的?她哪有这么大的面子?恐怕她老子储鹤年重出江湖,也未必凑得齐十六把头,更不必说请得动交子务监当官。
众人狐疑的目光落到那个陌生的蓝衣公子身上。
贾扒皮人到中年,细眼长须,跟他们这伙商人打交道,一向眼睛朝上,官腔十足。此刻他却像是换了副嘴脸,亦步亦趋地跟在蓝衣公子身旁,点头哈腰,嘴角快要裂到后脑勺,脸要笑烂了。
蓝衣公子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,神情冷漠,好似对旁人的殷勤习以为常。
他跨过门槛,走入大殿的那一瞬,不光是唐怀信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这是一张让人望而失魂的面孔:束在玉冠里的黑发浓如青瀑,露在衣衫外的肌肤细白如凝脂,一双清眸流盼,朗如星月,面中山根挺直,琼鼻微翘,两叶薄唇线条分明,艳如涂脂。他卓然而立,整个人像是一尊白璧无瑕、精雕细琢的玉观音,整座大殿都被照亮了。
若不是他衣领下微微凸起的喉结,众人还以为进来的是个女子,而且是个贵不可言的绝色女子。
众人失神之际,贾扒皮开口训斥道:“唐把头,你们一个个傻愣着做什么?舒小侯爷大驾光临,还不看茶让座!快呀。”
一声“舒小侯爷”,稀里糊涂的众人顿时明白过来。
眼前这位拥有绝世容光的蓝衣贵公子,是舒国候府的舒檀,大名鼎鼎的盼归公子。
大舜开国以来,宗室之外,异姓王侯屈指可数,且绝大多数是生前功炳千秋,死后追封。本朝生封的异姓王侯有且仅有一位,就是前天雄军主帅舒信。
舒信是三朝老将。他十多岁就追随太祖皇帝左右,陪着太祖皇帝过关斩将,黄袍加身,开创大舜王朝。
后来太宗皇帝挥军北伐,志在收服前朝割让给北狄的失地。舒信一手创立天雄军,成为北伐的三路主力军之一。无奈当时的主帅曹美指挥失误,怯阵先退,致使断后的舒信陷入重围。舒信率领天雄军殊死抵抗,拒不投降。
北伐一役中,舒信身负重伤,大儿子舒卫国、二儿子舒屠敌战死。
时至八年前狄军南侵,年近七十的老帅舒信临危受命,带领天雄军死守在雄州前线,正面迎敌。此次抗战,最终以两国签订“白水之盟”,握手言和收尾。
然而,舒信的小儿子,舒北望年轻的生命,永远留在了战场上。
舒家满门忠烈,舜帝封舒信为忠勇侯,食邑三千户,从一品,后代子孙可承袭侯位。舒檀是长子舒卫国的独子,也是舒家仅存于世的血脉,忠勇侯府唯一的继承人。
他出生时,逢北伐失利,他爷爷、父亲和二叔所在的天雄军正遭受狄军围剿,举国上下无不心系战事,当时的皇后,现在的昭德太后特向舒府下了诏书,为舒家新生麟儿赐表字“盼归”。
盼归,盼归,将士胡不归。
盼归公子的名号迅速传开,如同一面旗帜,在京城高高悬挂,在军中声名赫赫。
是以,在场众人或多或少听过盼归公子的大名。不过,如今久无战事,盼归公子声名远播还有另一层缘由:自他长到十五岁,民间就有传言,说小侯爷容颜无双,是上京乃至天下一等一的俊俏儿郎。
更有好事者评价:“盼归公子若为女子,有祸国之相”。
许是将门虎子,不喜别人拿自己的容貌做文章,小侯爷行事低调,向来深居简出,很少在外招摇。但他越是神秘,关于他的传言就愈发的甚嚣尘上。流传最广的一则是,官家的胞妹福禧长公主对舒小侯爷情根深种,他却以侍奉缠绵病榻的老侯爷为由,多次抗旨拒婚,公主扬言非他不嫁,势要等他回心转意,因此年逾二十未曾婚配。
传言不知真假,但盼归公子的美貌是实打实的有口皆碑,举世公认。
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众人怎么也没想到,会在这里见到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……美男子。
所有人都心神荡漾,震惊语塞。贾荣贵又呵斥了一句,唐怀信才回过神来,压下脸上的惊愕之色。
“请,请小侯爷、贾监官上座。来人啊,看茶。”
众人识趣地让出道来。贾荣贵弯腰,朝正首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舒檀躲开他的触碰,面无表情道:“不用麻烦了。”他目光扫视一圈,直接略过殿内众人,望向远离人群的的储实,径直向她走去。
宋南章三人倒也罢了,殿内其他人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
小侯爷还真是她请来的?!她何德何能,请得动这种难得一见的大佛。
舒檀走到储实面前,客气道:“储把头,你要我请的人,我请到了,你让我带的东西,我也带来了。”
“有劳小侯爷。”
储实屈膝做了个福身礼,眼神瞟过吴勾、朱丰年等人,神情愈发的倨傲无礼。
她朗声道:“今日我请小侯爷和贾监官来,是想请他二位帮我作保。蔡伯伯、刘伯伯……诸位伯伯,钱你们带来了吗?”
规规矩矩站在殿中,七个把头你一言我一语,笑着回应道:
“带了,带了!”
“贤侄女你放心,贾监官都发话了,我等不敢不从。”
“贤侄女有心了,要我说,这点小钱你拿去花就行了,用不着作保。”
……
贾荣贵不甘人后,走到储实跟前,脸上笑出褶子。
“下官一接到忠勇侯府的名帖,马上派人去给诸位把头送了信。按储家侄女你的吩咐,约他们巳时前来。希望下官没有来迟,能帮上贤侄女的忙。”
“……能,能,大人您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阿蛮这次肩头跨着的是个布包。储实打开布包,掏出一叠事先写好的借据,舒檀和贾荣贵则从袖里掏出自己的印章。
唐怀信命人送来笔砚,随着储实一声一声叫人,被点名的把头挨个进入殿内,奉上一个装着三万贯交子的箱笼,在借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储实点验数目无误后,再请舒檀和贾荣贵签字盖章。
大殿被储实征用,宋南章三人,吴勾主仆,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被挤到靠门的角落。
他们惊讶看到,每个把头出门时,全都眉开眼笑,手里捧着借据,如同捧着一个稀罕的宝贝。好似他们不是借了三万贯钱出去,而是白得了三万贯钱。
齐恢心里犯嘀咕。
“他们是钱多得花不出去吗?”
“三万贯而已,对他们来说是小钱。借点小钱出去,卖个人情给母大虫,给贾监官好大一个面子。最重要的是,借据上落有舒小侯爷的签名和私章,那可是花多少银两也买不来的稀罕物。日后出门喝酒,跟人说我认得舒小侯爷,呐,你不信,我有借据为证。这不又多了一项吹牛的本钱。”
吴勾压低声音解释。他把七位商人沽名钓誉的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齐恢听了面露不屑,宋南章和冯长庚二人忍俊不禁。
宋南章笑道:“想不到储把头深藏不露,同忠勇候府有交情。”
“母大虫她惯会四处巴结。前阵子舒老侯爷病重,药石罔效。听说最后是母大虫舔着脸上门,献上一瓶稀奇古怪的丹药,续了老侯爷的命。她定是借献药跟舒府攀上的关系。”
他们这边闲聊了一阵儿,又发了一会儿呆,没过多久,看到进去的第七个把头捧着借据,乐呵呵地出了门,跟前面六个把头一起,恭敬地侯在殿外。
舒檀收了印章,低下头,凑到储实耳畔。
“上次你来我府上献药,坚持不肯收药钱,只要我答应为你做一件事。我原以为……没想到,你只让我做这么一件小事。你吃亏了。”
“不亏不亏,至少我给小侯爷留下一个不贪心的好印象。”
见储实诚惶诚恐地摆手作答,舒檀轻笑出声。
储实闻声抬头,正好对上他嘴角微微上扬的笑颜。那一刻,她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去吐蕃收药途中看到的场景:那是一个明亮的清晨,巍峨的雪山向远方蔓延,绵延不绝,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白雪皑皑的山顶,万籁寂静,银光慑目,仿佛听到雪山顶上冰雪消融的淙淙声响。
他展颜一笑,如冰雪消融。
她看呆了。
舒檀不再多言,转身出门。贾荣贵慌里慌张地跟在后头,挥手招呼门外的七个把头一同离去。
一行人出了庭院,走得看不见了,有母老虎之称的储实,此时跟一只木呆呆的兔子似的,杵在原地,双手摸在隐隐发烫的面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