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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朝野   一个月 ...

  •   一个月前,文德殿。

      舜帝坐在金漆宝座上,俯瞰殿下举着笏板的群臣吵闹不休,阖目叹气,神情疲惫。

      白发清瘦的刑部尚书徐崇,脸色铁青地立在殿中,以一当十,据理力争。

      “宋南章精研律例,乃庆平元年的明法科榜首。这八年间,他先任白水县县令,后任濮州节度推官,任期推鞫得情,处断平允,手底下从未发生过一起冤假错案。如此淑质英才,理应委重投艰,回京替朝廷分忧,平天下冤情,实不该屈居边陲小地,埋没一身的才华啊!”

      听到这话,礼部尚书曹勇站了出来,驳斥道:“他有没有才华尚且两说,但那巫女宋氏乃卖国贼子,她犯下的罪过,哪怕抄家灭族,亦不能抵……”

      徐崇不耐喝断:“你也说了,是宋氏犯案,干他宋南章何事?”

      “徐大人,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?他二人一母同胞,同出一脉,理应一损俱损,陛下当年不治他勾连之罪,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。”

      “听曹大人的意思,莫非是对陛下当年的决议有所不满?”

      “我、我哪有?”曹勇涨红了脸,“你、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

      徐崇哼了一声,转过头去,对着舜帝深深一揖,恳切道:“陛下!药婆宋氏当年犯案时,宋南章他人远在白水城,显是对宋氏犯案一事毫不知情。陛下以仁德治天下,当年既已下诏,称其戍边有功,功过相抵,那么,现在也不宜再追究旧事。若因一些迂腐的成见,令朝廷错失一个栋梁之才,未免得不偿失。”

      他话音刚落,御史中丞姚汝成凉凉出声。

      “哦,徐大人,你是为江山社稷着想,还是为了安插自己人?臣记得八年前,徐大人曾兼任国子监直讲。彼时,宋南章亦在国子监就读,你二人有师生之谊,他好像还是徐大人你的得意门生。”

      “姚老儿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网罗党羽、任人唯亲?”

      “徐大人息怒,下官只是就事论事罢了。”

      “放屁!你才是公报私仇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侄子当年在神卫军中当差,他在宋氏一案中烧残了腿。你侄子实惨,可犯案者已伏诛,你迁怒于旁人作甚?小肚鸡肠,是非不分,实无君子之风……”

      “够了!”

      眼看越吵越不像话,如同市井流民当街跳脚,互相揭短,舜帝忍无可忍,瞠目厉喝。

      众臣吓一哆嗦。徐崇连忙跪倒,稽首高喊:“陛下明鉴,老臣所求,为的是社稷苍生,绝非为一己私愿。”

      舜帝没有应他,顾盼左右,压着火问:“诸位大臣觉得如何?”

      底下群臣面面相觑。副相谢芳当先出列,凛然道:“当年在白水城,我见过那宋家小儿。他弃文从武,奔赴前线,确实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儿郎。不过,我大舜善于断狱的青年才俊多得是,不是非他宋家小儿不可。我等时间宝贵,何苦为一个罪人的家眷吵来吵去,浪费唇舌,徒增烦恼!”

      宰相王宗古第二个出列,附和道:“谢相所言甚是。宋氏一案死伤惨重,微臣担心,宋氏的胞弟回京履职,且忝居高位,会挑起死者亲友对陛下、对朝廷的怨怼,不利于社稷稳定。”

      谢芳是两朝元老,出了名的狷直,脾气火爆,出言无状,发起脾气来连舜帝也要忌他三分。王宗古恰恰相反,他年仅四旬,已位极人臣,靠的就是老成持重,谨言慎行,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必经过深思熟虑,深得帝心。

      两位执宰一副一正,一老一少,性情大相径庭,于政见时有不合,在朝堂上常常争执不下,今日却难得的一个鼻孔出气。

      舜帝听得连连点头,大感欣慰。

      徐崇的心沉了下去。果不其然,只听宝座上的舜帝沉声道:“徐卿,濮州节度推官宋南章调任刑部侍郎一事,不要再提了。你刑部的空缺,他日择人再选。”

      徐崇复又叩首,带着哭腔大呼:“陛下!”

      舜帝似是怕他再啰嗦,挥手道:“此事无需再议。都散了吧。”

      说罢,舜帝拔腿就走,溜得飞快。总管大太监高顺上前,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宣道:“退朝——”

      朝臣散了队伍,结伴走出大殿,唯有徐崇如石像般一动不动,仍然匍匐跪在殿中。有一笑部分朝臣怜其老迈,感其狷介,不免心有戚戚,叹息连连。

      跟在舜帝后头的高顺,在走出大殿侧门的那一瞬,也忍不住顿足回望了徐崇一眼。

      轰隆!

      黑云阴沉沉地压在宫殿上空,一道惊雷在云端炸开。

      今秋,这上京城的雨水格外的多。午后,暴雨如期而至,外头雷雨交加,豆大的雨点砸在窗前。

      垂拱殿里香雾缭绕,舜帝脱下通天冠服,换了身赭黄道袍,斜躺在明黄色的软榻上,右手举着一册道经。舜帝虽在读经,但眼神时不时地瞄一下窗外,显得有些心神不宁。

      不久,舜帝坐起身,放下道经,问:“那老家伙还没走?”

      站在一旁伺候的高顺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,打开一条门缝朝外面望去,透过雨雾,依稀有一个模糊的瘦小人影,矮身跪在殿门口的玉石阶上。

      高顺合上门,走到舜帝面前,佝偻着腰,战兢兢道:“回陛下,徐大人还在殿外跪着。”

      舜帝面色阴沉,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,后又顿住脚步,扬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,不耐烦道:“去,你替朕去把他撵走!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殿门打开,雨水泼洒如瀑,徐崇全身湿透,花白的发须狼狈地贴在脸上,与其说他是跪着的,不如说是趴在地上,身子抖个不停,仿佛下一瞬就要晕过去了。

      高顺举着伞,快步走下石阶,将伞举到徐崇头顶,弯腰劝道:“徐大人,回去吧!这雨越下越大,陛下担心大人淋出个好歹,陛下说有事明日早朝再议,大人您今日先回家去,身子骨要紧……”

      受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扰,高顺几乎是用吼的。

      不出他所料,徐崇充耳不闻,眼皮也没抬一下。

      高顺无奈道:“徐大人!您要是再不走,奴才就要叫人抬您出去了,请恕奴才无礼。”

      听闻此言,徐崇终于有了反应,他缓缓抬头,看到高顺身后不远处,一小队禁卫军立在雨中,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。

      徐崇转眼看向高顺,抖了抖冻得发紫的嘴唇,吐出一口水和几个含糊的字眼。

      高顺没听清,附耳过去,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再等等。我等的人马上就到了,再等等。”

      “徐大人!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,陛下心意已决,今天是不会见你的……”

      徐崇似有所感,颤巍巍地回首,“我等的人,来了。”

      两个清矍的人影踏着雨雾,飘然而至。两人均着道袍素冠,走在后面的是个小道童,给前面手持拂尘的道士撑着伞。走到近处,雨伞往上抬了抬,露出一张清秀无骨的脸。

      来人是——

      高顺瞪大眼,豁然站起,险些喊出声来。

      他出现在宫里不奇怪,奇怪的是,他怎会跟徐崇扯上关系?徐崇又哪来的本事请得动他?

      道士面容沉静,与他二人插身而过时,顿住脚步说了句:“徐大人请放心,宋二他很快就回来了。”他昂首阔步走到殿门口,扬声道:“臣杨元昭求见!”

      殿门再度打开,杨元昭跟小道童说了句话,就独自一人走入殿内。没过一会儿,里边伺候的几个内监也陆续走出来。

      殿内只剩下他和陛下两人。

      他此番面呈何事?又是何机密?以至于需要单独面圣。

      一阵冷风吹来,吹得雨水飘进伞下,钻进衣领中,高顺打了个寒颤,心底升起一种预感:关于宋南章升任刑部侍郎一事,本来已绝无可能,现在因为这位杨真人的出现,发生了一些变故。

     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殿内的声响,天地间只有雨打石阶的噼啪声。殿外的人都在焦急等待着。

      也许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也许过了一个时辰,殿门第三次打开,杨元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。候在廊下的小道童撑开伞,为他挡住风雨。

      他走到近处,高顺捂嘴惊呼,只见他前额多了一道伤口,鲜血不断渗出,顺着半边脸往下流,糊住了一只眼,衣领上也一片殷红,看上去触目惊心。难怪他脚步虚浮,连路都快走不稳了。

      徐崇也吓得不轻,支起身,抬起头,结结巴巴问:“你这是……陛下为何……”

      “我没事。徐大人,陛下宣你进殿。”

      杨元昭一手按住伤口,另一只手把徐崇搀扶起来,又对高顺道:“劳烦高公公扶徐大人进去。”

      高顺恭敬应了。

      徐崇跪太久,整个人摇摇欲坠,反手握住杨元昭的手臂。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,杨元昭对上徐崇的视线,轻轻点了下头,温言催促道:“进去吧,徐大人。”

      踏入大殿,一眼看见殿中地面上的一滩碎片,高顺心里咯噔一下,认出那原本是陛下书案上的和田玉瑞兽镇纸,碎片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。想来,杨真人额头上的伤就是被这玩意儿砸伤的。

      只是,这位杨真人出身显赫,舍身入道后,更是深得陛下宠幸,这么多年来,陛下对他礼遇有加,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。今日不知他何故触怒天颜,竟惹得陛下对他动了手?

      高顺抬起眼皮,觑见舜帝脸色铁青,站在案前奋笔疾书。

      徐崇跪下叩首,喊了声:“陛下!”高顺低头垂目地跪在后边,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舜帝没有应声,也没抬头看他们一眼。空寂的大殿上,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和下笔的摩擦声。

      良久,啪一声,毛笔重重掷在案上,舜帝抓起墨迹未干的黄色绫诏,用力一扔。绫诏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到徐崇脚边。

      “如你所愿。拿去!”

      徐崇稍稍探起身,伸臂拾起绫诏,展开浏览起来。

      刚看个开头,他已面露喜色。

      绫诏上的诰词由舜帝匆忙中写就,内容简洁,字迹较为潦草。潦草归潦草,高顺斜眼瞄去,好些个字眼还是清楚映入眼帘:敕……宋南章……判刑部侍郎……

      高顺又惊又疑,面上却不露半分。

      现在不用撵了,徐崇拿着这份御笔手诏,痛快谢恩,转头去了吏部。高顺留在殿内伺候,直到傍晚时分换值,他回房歇息了一阵儿,紧接着又去了一趟御膳所。

      确认陛下的晚膳已备好,没有差池,高顺逡巡一圈就离开了。

      只是离开前,趁人不注意,他把一物塞进某个灶台边上一条不起眼的砖缝里。不多时,一只手拂过,缝又空了,里面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    第二天凌晨,两个杂买务负责采买的小黄门,给守门的禁卫军验过公凭后,驾着一辆空的牛车出了宫门。驾车的小黄门不会知道,这辆车左边车轱辘上有一处是空心的,里面藏着一个拇指般粗细的竹管。

      一个时辰后,城南药神娘娘庙。

      后院里,一个穿着金色绸袄、身形圆滚滚的年轻男子拧开竹管,倒出一卷信纸。

      男子展信看完,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,表情十分苦恼。他拖着残废的左腿,一瘸一拐地出了月洞门,在后院左拐右拐,绕到一间独院的门前。

      这间独院院墙高筑,大门紧闭。男子抬手,屈指轻轻敲了三下门,停顿半响后,再敲两下。顿了顿,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暗号。

      等了数息,门从里边打开一条缝,一股烟尘和热浪从门缝里钻出来,瘸腿男子顿觉不妙,推门而入。

      院子里白烟滚滚,目不能视,他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,捂住口鼻,尖叫道:“我的祖宗哎,你这是要干啥?烧房子吗?”

      “接着!”

      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向他丢来。他抄手接过,拿到眼前一看,见是一块湿漉漉的绢布,布上传来一股药味,应是刚浸过药水。

      “戴上!这烟有毒。”

      说话的是个女子,口气不容置喙。男子二话不说,连忙展开绢布蒙住脸,蒙住口鼻。

      做好防护措施后,男子松了一口气,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,朝院子里一处挑高的露天竹棚走去。竹棚下摆着一方石桌,男子在石桌前坐下,俯身掰扯起左脚,搭在右膝上,伸手轻锤自己的左小腿。

      竹棚外靠近院墙处,砌着一口炉灶,灶上架着一口半人高的圆形丹炉。灶上生了火,丹炉里这会儿熬着药,大团大团的雾气蒸腾而出。

      炉灶侧方,一个包着头巾,身穿长衣长裤,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子站在一张石凳上,手里拿着不知是一根长棍还是一把长勺,在炉子里搅来搅去。

      他只看得到她系着绢布的后脑勺。

      女子冷冰冰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男子口气无奈,“还不是宋二那厮,宫里来信了,他要调回来咯。这回是真的,是皇帝老儿亲自下的旨。”

      女子搅药的动作顿住,冷笑着道:“徐崇那老家伙还真是不依不饶啊,他这回用了什么把戏?”

      “他请来了杨元昭向皇帝老儿求情。他是单独面圣的,是以高顺也不知道,他究竟跟皇帝老儿说了些什么。”

      “杨元昭,杨国公府的小公爷,原虎贲军少帅,那个一箭射死狄军统帅的少年武神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仗打完,主动上交兵权,入了道,被皇帝老儿赐号‘希夷真君’,还给他建了一座玉清宫的杨真人?”

      “不错,是他。”

      女子吃力而缓慢地搅动着丹炉里的膏药,又问:“这位杨真人跟徐崇是什么关系?”

      “没有关系。”

      “那为何……”

      “他跟宋二熟。杨元昭不是虎贲军少帅嘛,宋二当年作为士子代表,随官家御驾亲征,北上抗狄,入的正是虎贲军,他二人是同袍。至于他们有没有别的交情,我就不清楚了……”

      女子打断他,“那就继续查。查杨元昭跟他的交情,袍泽以外的交情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再查,徐崇跟他的关系,师生以外的关系。”

      “行。”男子爽快应下,放下腿,慢悠悠地起身站定。他盯着女子的后脑勺,突然扯着嘴角笑了,问:“主子,宋二那头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什么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濮州在最北边,山高路远的,起码要走个十天半个月。就算那幕后黑手不出手,万一路上遇到山匪豺狼虎豹啥的,他一不小心丢了小命可咋整。你舍得放任不管?”

      女子半天没作声,男子也不动身,脸上带着笑,好整以暇地等她做决定。

      良久,女子冷声吩咐:“你马上去找彪兄,让他多带点好手,即日出发去濮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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