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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截胡   一名菜 ...

  •   一名菜农推着一辆双轮土车子,行走在熹微的晨光中。

      土车子上堆了满满一车莴苣和白菘,他加快脚程,想赶在卯时前抵达东华门,等城门一开便可第一拨进城,在早市占个好位置,早点卖完菜早点回家。

      车子太重,走得又太急,热汗从头上流下来糊住眼睛。菜农靠边,小心地把土车子立在一截粗壮的树干边上,掀起衣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歇歇脚,喘口气。

      忽然,他裸露在外的后脖颈一凉,像是淋了一滩水,不对,感觉黏糊糊的,不像是露水,像是鸟粪。

      运气真背。菜农恼怒地伸出手,四指并拢探向后颈,扣掉脏东西朝地下一甩——

      没有甩掉,黏腻的触感仍在。他疑惑地皱了皱眉,抬起手一看,指尖沾满暗红色的液体。

      不是鸟粪,是血!

      此时起了一阵风,风吹枯叶哗哗响。菜农浑身僵硬,他缓慢地仰起头,眼珠子翻到最高,入眼是一双脚。一双男人的脚,正随风微微摇晃。

      “啊——”

      上京城东面,离东华门不远的一株老树下,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      唐文智还活着。

      他被东华门的城卫救下,送到舜天府。舜天府值守的衙差认得他,第一时间将他送回了唐府。

      大夫诊断后说,没什么重创,后背有些许被拖拽形成的擦伤,较为严重的是手腕上的淤伤,他是双手捆绑被吊在树上的。所幸发现得早,要再挂几个时辰,血流受阻,关节坏死,双手便废了。

      至于尚未苏醒,是由于缺食少水,又挂在树上吹了半夜的风,从而气血衰竭,失去意识。待醒来后用些蜜水软食,在吃几剂滋补的药材就没大碍了。

      大夫很快写好药方,小厮跟着大夫出门抓药。

      得见唐文智幸存归来,却是这般虚弱模样,唐怀信和唐文吉父子二人站在床边悲喜交加,激动难言。

      宋南章三人赶了过来。他们围着桌上的一张信纸,低着头看了又看,面色凝重。

      第三封勒索信是从唐文智怀里翻出来的,同样的黄麻信纸,同样的字迹,信上写着:

      唐怀信、阮悦、樊正、王继宗、朱丰年,准备好一百万贯的交子,明日酉时,送到龙尾湾渡头。钱由唐家大少爷一个人送来,记住,他一个人来!你们五个老家伙别想耍花样,老子要是发现有官差跟来,老子保证,你们就再也见不着你们的宝贝娃。

      看这气急败坏的口气,写信的应该还是当过兵的哥哥钟奎。

      第一封信是五名人质失踪当晚,由一支飞来的羽箭送至唐府大门。信上要求五位把头三日内凑齐黄金十万两,拿钱放人。

      第二封信是次日凌晨,由在州桥摆摊算命的王瞎子送来的,内容与第一封信大致相同,唯一的改变是,赎金由黄金换成等额的交子。重量大大减轻,便于搬运。

      与前两封相比,第三封信上的内容详尽,指明了送赎款的人、时辰、地点。

      昨天傍晚,唐文智一行最先发现张氏兄弟在鬼坞的藏身之所,他二人挟持唐文智,换了身衙差的衣裳,骗过河堤的守卫逃脱。

      要换别人,弄死拉倒,可唐文智不同,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谦谦君子,且对弟弟钟灵有知遇之恩。二人一合计,与其多造杀孽,不如放了他,既可以让他捎来第三封勒索信,又能让他来当这个送赎金的人。

      从劫匪的角度考虑,唐文智文弱守信,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。

      明日是人质失踪的第三日,正是劫匪留给五位人质家属筹款的截止日。时间定在黄昏酉时,那时天色将晚,在夜色的掩护下方便藏匿行踪。

      稍令宋南章意外的是,劫匪将交赎款的位置选在龙尾湾渡头。

      龙尾湾渡头离鬼坞不远,以前唐运宝船坞还在时,聘了许多附近村子的村民来上工,渡头靠运送村民上下工,一度船来船往,很是兴旺。可随着船坞被淹,渡头变得无人问津,早已荒废多年。

      选择一个荒废的渡头接收赎款,劫匪这么做,一定有特别的理由。

      齐恢提议,他现在就带人去龙尾湾渡头设伏,来个守株待兔。老成的冯长庚却不同意,认为这么做太冒险了,兔子急了还咬人呢,一旦惊动劫匪,很可能逼得他们伤害人质。

      二人小声争执了几句,最后都看向宋南章,等他拿主意。

      宋南章还没想到两全的办法,就见一个小厮惊惊慌慌地跑到门前,嚷嚷道:“老爷,少爷,不好了,外头打起来了!”

      唐府大门口,吴勾带着他的两个手下,堵着门不让储实进来。储实还是老样子,穿得珠光宝气,要多招摇有多招摇,身后只跟着那个名叫阿蛮的小仆。他二人两相对峙,两虎相争,宛如前日在贾府叫卖场上的重现。

      吴勾把着门,道:“无利不起早,你这母大虫来这里做什么?!”

      储实抱着双臂,懒洋洋地回道:“关你什么事?这是你家吗?难不成,你是唐伯伯养的看门狗?”

      “你骂谁是狗?”

      “你。吴狗子,看门狗。”

      二人吵的不可开交,吴勾的手下义愤填膺,摩拳擦掌,似乎只等主子一声令下,就冲过去教训对面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娘皮。

      守门的衙差不清楚状况,不知该帮谁,趴在门后头看热闹。樊正、阮悦、王继宗、朱丰年四人也在,他们远远站在门廊下,神色无奈,摆明了见惯不惊,不愿介入他二人的冲突。

      阿蛮依旧不发一语,只是默默上前一步,将她主子护在身后。她目光森然地瞪着吴勾主仆三人,就像瞪着三个死人。

      “都给我闭嘴!”

     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,唐怀信领着宋南章三人及时赶到。唐文吉没出来,他留在卧室照看他阿兄。

      唐怀信跨出门去,唉声叹气道:“吴家贤侄,储家侄女,你们两个怎么又闹起来了?还嫌我这里不够乱吗?”

      吵架落下风的吴勾,看到唐怀信等人,像是看到了救星,立马叫起来,“唐伯伯,母大虫是专程来捣乱的,快撵她走。”

      储实放下双臂,跺了跺脚,冲到唐怀信面前,仰起头来,一脸无辜。

      宋南章觉得好笑,她有意做出在长辈面前撒娇的模样,却学得不像,极不自然。撒泼比撒娇更适合她。

      “唐伯伯,侄女冤枉啊,侄女是听说润哥儿他们几个遭贼人绑了,特意来府上帮忙的。”

      吴勾讥讽说:“帮忙?你母大虫有那么好心?”

      储实白了他一眼,走到另外四位把头面前,目光唯独略过樊正,“阮婶娘、王伯伯、朱伯伯,听说你们有东西要卖。其实你们不用多此一举,托黑心肝的牙人出货,找我就成。不管你们卖什么,侄女我全要了。”

      吴勾跛着腿追过去,喝道:“好哇,我说什么来着,你就是来趁火打劫的!”

      储实金面色不改,歪了一下头,伸手扶了扶鬓角的金步摇,“趁火打劫?不是雪中送炭吗?我照价全收,三位长辈不用四处找买家,还省去一大笔牙费,怎么算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。”

      阮悦、王继宗、朱丰年三个面面相觑,眼神交汇,神情惊喜交加。

      宋南章听了一会儿,大致听明白了。大约是阮悦、王继宗、朱丰年三人,在接下来短短两日内,难以凑齐二十万贯的现钱,只能抛售名下的一批贵重资产。他们一大早约吴勾到唐府商议。吴勾是牙行把头,人脉广,认得的富商多,变卖如此大额的资产,离不开他居中撮合。

      三位把头托吴勾变卖产业的消息,被储实知道了,她第一时间赶过来截胡。

      吴钩忽而冷笑出声。

      “照价全收?好大的口气!储把头怕是有所不知,三位把头拢共出私宅三处、店铺五间、良田一千八百亩,还有珠宝、名画二十余件,卖价合计三十万贯。”

      “三十万贯就三十万贯啰,那又如何?”

      “那又如何?你说那又如何?你储把头现在要是拿得出三十万贯的现银,我给你、给你……”

      储实眼睛亮了,她眉头一挑,扬起下巴。

      “你去乾楼摆几桌,当众给我磕头认错,再叫我三声姑奶奶?”

      “好!”

      吴勾骑虎难下,脱口接下了这个赌约。

      他二人针锋相对,互不相让。宋南章等局外人饶有兴致地旁观,五个把头却早已不耐。

      樊正喝道:“好什么好?都这时候了,你们两个别吵吵了,还嫌不够乱吗?”

      阮悦看向吴勾,问:“吴贤侄,你说储家丫头没钱,是真的吗?”

      吴勾不看她,直勾勾盯着储实,高声朗诵:“去岁年初,鹤年堂在北郊高价购得药田一千亩;岁尾,鹤年堂在外城大肆扩张,在敦亲坊、昭化坊、汴阳坊三个坊市买下铺面八间,仓库两处;今秋严寒,祁州提前降雪,受雪灾影响,药材大量减产,鹤年堂不得不到别的州县高价采购药材,损失惨重……”

      吴勾不愧是牙行之首,对家的买卖动向,他洞若观火。

      随着他道出鹤年堂近一年来的桩桩支出和亏损,储实面沉如水,眸光发寒,众人见她勃然色变的模样,当下猜到吴勾所说十有八九是真的。

      “咱行会的人谁不知道,储把头你接手鹤年堂这三年以来,买田买铺不说,还给自己添了不少金银珠宝,大肆挥霍,花钱如流水。鹤年堂家底再厚,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。今日我吴勾把话放在这儿,赌你储实,赌你鹤年堂,别说三十万贯钱,只怕连十万贯的现银也拿不出来!”

      吴勾说得兴起,脸上的肥肉跟着嘴角一开一合抖动,声量越说越大。

      众人目带疑惑,目光在吴勾、储实两人脸上打转。

      储实眯起一双狐狸一样的细长眼睛,缓慢地环视一圈后,她掩去怒容,竟呵呵一笑,“死肥猪他赚不到牙费,便怀恨在心诬陷侄女,诸位叔伯婶娘莫不是信了?”

      樊正道:“……咳……咳,储家侄女,吴贤侄若说得不对,你大可现在就拿现银出来,打他的脸。明日就是交赎金的日子,三娘她们拖不起了。”

      阮悦也道:“是啊,储家丫头,你若拿得出三十万贯钱,我替两个兄弟做主,我们三家的货资一并出清给你,给你一个最低价,咱们一手交钱一手定契!”

      储实悠悠道:“我身上没带钱。”

      “没钱?你莫非是来消遣我等?”

      “五个小侄儿等钱救命,侄女哪敢拿人命说笑。只不过三十万贯钱不是小数目,就算全是十贯的交子,也要装老大一箱笼呢,侄女岂能随身携带。等会自有人送上门。”

      储实对上阮悦红肿充血的双目,放柔了声音。见她说得笃定,众人将信将疑。

      吴勾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,“等会儿?等你去偷去抢?还是等你去交子务现印?”

      储实不理他的冷嘲热讽,转头对唐怀信说:“唐伯伯,有吃的吗?我没用早食就出门了,好饿,我们边吃边等。”

      这会儿谁还有心思吃饭?

      唐怀信啧了一下,面露不悦。其余人对储实侧目而视,好似在责怪她不懂事。

      宋南章却摸着扁平的肚子,紧跟着说了句:“唐把头,我也饿了。”

      唐怀信尴尬道:“哦,哦,好,好的,我这就去叫伙房送吃的来。”

      众人进到唐府议事的大殿,不多时,殿上响起窸窣的咀嚼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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