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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二匪 两名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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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名衙差坐在堤岸上歇息。
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们疲惫不堪,整装快跑来鬼坞的路上,里外的衣裳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此时日薄西山,空气渐凉,经河风一吹,脊背凉飕飕的。
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,树上的叶子已经枯了,牛、马拴在树下,悠闲地啃着草根。
方才来的时候,齐推官严令不得喧哗,跑步的放轻脚步,坐车的提前下车,骑马的提前下马,以防劫匪听到动静,转移人质。
他们今天运气好,分到了看守车马的活儿。这里离鬼坞尚有一定的距离,与下河搜人的弟兄们比,他们的活计无惊无险,轻快多了。顶多是干等着觉得无聊,他们闲聊了几句,后面就懒得开腔了,各自寻了处平地坐下,头靠在柳树干上阖目养神。
风吹得沿岸的水草簌簌作响。
黄昏的晦暗中,衙差甲忽然皱了皱眉头,因为他听得背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,那是——
脚步声!
衙差乙也睁开眼睛,两人视线交汇,同时起身,奔到堤岸上,看到三个奇形怪状的影子朝他们这边跑来。
什么东西?
两人心惊肉跳,手按上刀柄。眼看影子越来越近,衙差甲扬声喊道:“谁?”
“是我。唐文智。”
听到熟悉的名字,两人放下心来,按在刀上的手也松了。两人向前迎了几步,三个影子近在眼前,领头的果然是唐家大少爷。只见他弯着腰,背上背着一个小孩,身后跟着两个衙差,他二人的腋下,左右也各夹有一个小孩。
唐文智从头到脚,满身是湿泥,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。两个弟兄面生得紧,可能是齐推官从右厅征调过来帮手的。
因为身上负着小孩,使得三人的身影远看像三个怪物。
一二三四五。
五个小孩,衙差甲惊喜万分,有些难以置信,瞪大眼珠子道:“这就找到啦!?”不过,人质看上去情况不妙,全都昏睡不醒。
衙差乙关切道:“孩子没事吧?”说着,他帮忙心切,伸手去接唐文智背上的孩子。
唐文智却后退一步避开,颤声道:“别动!他们被灌了药,要带他们进城找大夫,迟点有性命危险。马呢,去牵马!”
“哦,哦,好,好。”
两名衙差接应不暇,急忙跑去松开缰绳,挑了三匹最壮的马牵来,再扶三人和孩子上马。孩子没有知觉,垂头耷脑,一个抱不稳就会栽下来。唐文只抱一个,两个衙差兄弟各抱着两个孩子,他二人要腾出一只手抱孩子,只能单手拉缰绳,随时有坠马的危险。
衙差甲担忧道:“这样能行吗?怎么不多派几个兄弟护送?”
唐文智急赤白脸,不耐烦地答了一句:“贼人跑了,其他人还在河里找人。齐大人叫你们守好路口,不得擅自离岗,谨防放走贼人。”
不等两人回答,他一拉缰绳,打马而去。
望着三马远去,衙差甲压下心中的疑惑,嘀咕道:“管他呢,找回人质就好。”
衙差乙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,戏谑道:“我们也打起精神,说不定能抓到贼人,立一大功。”
“想得美,抓马就有你的份,抓贼?岸边还有好几拨兄弟守着呢,哪轮得到我们。”
他们没有留意到,跟在唐文智左右的那两个衙差衣冠不整,两身皂衫套在二人身上紧巴巴的,完全不合身。
于此同时,靠近鬼坞的一处河堤上,宋南章和齐恢面色凝重,在他俩面前,两个衙差人事不省地卧倒在水草丛里,只穿着白色的里衣,外面的皂衫被人剥了去。
夜半三更,今夜的唐府依然灯火通明,无人入睡。
迎着五位当家忧心忡忡的目光,宋南章简洁地说了鬼坞行动的结果。
唐怀信一听不仅没有找回孙子,还弄丢一个儿子,当即就急红了眼。虽然宋南章一再劝慰,说劫匪挟持唐文智,是为了让他帮他们从鬼坞逃走,他们的目的是求财,不会伤害唐文智,很快会放他回来。
理是这个理,可唐怀信还是越想越急,一口气上不来,捂着胸口晕了过去。
唐文吉赶忙扶着老父进房,差人去请大夫。
朱丰年懊悔道:“我就说不该报官,他们这些当官的屁用没有。这下打草惊蛇,要是惹怒了贼人,我们的孙儿会不会没命啊?”
阮悦两鬓斑白,一夕之间像是老了十岁,她双眼发直,麻木地抬脚出门,喃喃自语:“筹钱,我回去筹钱,钱都给你,要多少都给,求求你别杀我的松儿。”
樊正嗐了一声,跟了出去,“老夫也回去筹钱吧。钱没了可以再赚,再多的钱都没咱孙子的命重要。”
王继宗跺了跺脚,朱丰年愤恨地剜了宋南章一眼,两人也拂袖而去。
殿内只剩下宋南章、齐恢、冯长庚三个官面上的人。
冯长庚抬眼打量着宋南章,想从他眼中看到失利者特有的颓丧或愤怒,但他只看到平静,死寂般的平静。
彼此默然了片刻,宋南章迎向冯长庚的视线,冯长庚被抓了个正着,尴尬垂眸,只听这位宋大人的声音跟他的脸色一样无波无澜。
“冯大人,你可有查出钟灵的同伙?”
“有。下官在户籍司查到,钟灵他有个哥哥,名叫钟奎。兄弟二人是近郊陈留县人,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,老家已经没人了。兄弟二人在父母去世后就来了上京城,他们刚来的时候做了一阵乞儿,后来哥哥钟奎年满十四岁,恰逢北伐征兵,钟奎便入了伍,随天雄军出征北伐。钟奎入伍时,弟弟钟灵才八岁,他去了东郊一个叫鸡鸣寺的小庙,剃度做了沙弥。”
听到这里,宋南章眉头一挑:兄弟俩一个北伐兵,一个出家人,为何最后会到唐家做工?
大舜出征讨伐北狄,那是舜太宗年间的事了,距今已过去二十五年。由此推算,钟奎今夕三十九岁,钟灵三十有三。
看到宋南章吃惊的表情,冯长庚唇边露出一抹苦笑,好似在说,别急,吃惊的还在后头。
“北伐失利后,钟奎以天雄军副炮头的身份卸甲归京,他拒绝了兵部派给他的皇差,转身去了鸡鸣寺剃度,跟弟弟一起遁入空门——”
“钟奎也出家了?”
齐恢诧异道,顿了顿,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宋南章一眼,“宋大人也曾是行伍中人,你可知钟奎此举所谓何意?”
闻言,宋南城呼吸一滞,背在身后的手霎时紧握成拳。
黄沙漫天,尸骸蔽野,战马嘶鸣,大刀刺入血肉刺啦响,鲜血溅在脸上,满口血腥味……脑子里嗡的一声,两军交战的景象闯进他的脑海,人类临死前的悲鸣在他耳边嘶吼,他仿佛重新回到北地,站在那炼狱般的战场上。
齐恢问对了人,他理解钟奎的选择。
每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老兵,或多或少会染上一种名叫“兵火失心”的癔症。轻微的只是白天精神恍惚,易受惊吓。夜里做梦时,梦见自己仍在战场上厮杀,眼前全是战友残破不堪的尸身,夜夜不得安宁。重症者更是神态迷离,行若失心,如同疯子。
因此,许多老兵卸甲后成了酒鬼,靠烈酒麻痹自己,逃避痛苦的回忆。钟奎还算好的,他没疯癫,亦未醉生梦死,转头走上了一条彻底解脱的道路。
宋南章轻声回道:“他许是觉得自己造的杀戮太多,幸运存活乃神佛保佑,何不就此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”
冯长庚认同地点了点头,继续道:“我一路寻到鸡鸣寺,却发现鸡鸣寺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道观。”
齐恢不解,“这又是何故?”
冯长庚表情复杂,伸出右手的食指捅了捅天。
“庆平一年,也就是六年前,官家下诏改部分寺庙为宫观,改僧人为德士。鸡鸣寺不幸被选中,寺里的僧人要么遭驱逐,要么留下改信道教。可能是信仰坚定,钟奎、钟灵两兄弟相约还了俗。”
宋南章和齐恢二人听了哭笑不得。
当今舜帝崇信道教,痴迷神仙方术,他甫登大典便尊道教为国教,自称天宝道尊,去岁更是率领文武百官上泰山封禅,君臣一行浩浩汤汤,弄得天下皆知。
可没想到,他居然狂热到打起佛教的主意。宋南章和齐恢心里都觉得舜帝此举不妥,不过,他们只敢在心里发发闹骚,不敢说出口,何况,帝王的癖好跟当前的劫质案无关。
齐恢把问题拉回张氏兄弟二人身上。
“还俗后,二人就进了唐运宝船坞供事?”
“是。唐少爷问过许多以前在船坞干过的老船工,他们对张氏兄弟印象深刻。哥哥钟奎是船工,一脸凶相,不爱说话,一味闷头干活。弟弟钟灵是画师,他以前跟庙里的和尚习得一手好丹青,很多新船的花样都是他画的。钟灵脾气温和,比钟奎好打交道些。老船工们还提到,他们兄弟二人虽说还了俗,但还是过得跟和尚一样,每天早晚打坐,伙食也另开小灶,只吃素。”
“他二人是怎么登堂入室,跟唐润之攀上关系的?”
“是他父亲唐文智的主意。”
“啊?”
“听唐少爷说,他阿兄曾师从金陵书画大家王观,可他是长子,去金陵学书画没两年,就被他爹叫回家,回来接手了家业。唐文智自己没法实现梦想,便想让他儿子子承父业。他极为推崇钟灵的画功,于是,在船坞被淹后,他聘钟灵担任他儿子的书画老师,每日让钟灵上门教他儿子画一个时辰的画。”
查问到此处,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。
哥哥钟奎出身行伍,擅弓箭和火器,写信、张弓送信、炸舟,以及挟持唐文智都是他干的。弟弟钟灵是文人,他深得唐润之的信任,诱骗润哥儿去鬼坞探险,让瞎子送信,应该是他的主意,他是出谋划策的那个。
宋南章心头仍有许多疑惑。
“他兄弟二人是什么时候辞工不干的?”
“八月中旬。钟灵辞工时跟唐府的管事说,他们这几年下来攒下一点钱,有了盘缠,有意效仿前朝高僧玄奘和尚……”
“西行取经?”
“不是西行,是南下。他们的目的地是大理国。”
宋南章不是佛教徒,但也听说过大理国的盛名。大理位于西南方,是依附于大舜王朝的独立小邦,那里以佛教立国,全民信佛,有“妙香佛国”之称。
“可是,去大理的盘缠可花不了一百万贯,他们一定另有所图。”
“宋大人说的没错。我在鸡鸣寺,不对,现在要叫鸡鸣观了,我在鸡鸣观打听到一件事,兴许可以解释他们犯案的缘由。现在的鸡鸣观里,好几个道长是原来鸡鸣寺的和尚,大部分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家,他们无处可去,不得不蓄发还俗,改信了道教。其中一位老道是教钟灵画画的师傅。”
宋南章和齐恢像听书入迷一样,目不转睛地盯着冯长庚。
“老道说,八月初,钟灵去探望他时,拿出一张寺庙的建造草图请他参详。草图是钟灵自己画的,参考了大相国寺的格局。钟灵还激动地告诉他,有一位慷慨的善信,会资助他们兄弟俩去大理,建一座跟大相国寺差不多的佛寺,大辟天下佛教徒俱欢颜。”
宋南章和齐恢不禁哑然失笑。
大相国寺,上京城最大的寺庙。时人有诗云:“金碧辉煌,云霞夫容;千乘万骑,流水如龙;构此大壮,宜扬颂声。”
大相国寺是历经三朝的大丛林,历任国君下令不断扩建,百年间才有现在的规模。钟灵口气不小,凭他一平头百姓,竟然肖想建一座比肩大相国寺的宏伟大庙。
齐恢心道,正是由于这个狂热的念头,才令他们铤而走险,犯下这天价劫质案。有一百万贯的巨资,什么样的寺庙建不成?
宋南章却眉头紧皱,出其不意地问:“钟灵有没有说,那个善信是谁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说要资助他们建寺庙的善信,是谁?”
冯长庚困惑地摇了摇头。
齐恢嗤道:“哪来的什么善信,八成是钟灵胡说的。硬说有,那也是他疯了,多半是将五位把头看作善信,觉得他们反正有钱,让他们出点血建寺庙做好事,是理所应当。办案这些年,像钟灵这般偏执成疾的疯子,我见得多了。”
宋南章仍然眉头不展,心里满是疑云。
交流了张氏兄弟的情况,三人又分析了一会儿案情,却没有分析出个所以然来。兄弟二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,手头上还多了唐文智这个砝码,他们新的藏身点,可以是上京城的任何地方,对此宋南章毫无头绪。
只能等。
等劫匪送来第三封信,或是等唐文智回来,带回新的讯息。
等到五更天,三人困得受不了了,就各自坐下,支着下颚打了会儿盹。当天蒙蒙亮时,他们被唐府的小厮喊醒了。
“大人,三位大人,醒醒,大少爷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