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5、鬼坞   巳时整 ...

  •   巳时整,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。

      一支数十人的官差队伍,以唐府所在的信陵坊为起点,向北发足狂奔。早行的摊贩、货郎避让不及,一时间,街面人仰马翻,鸡飞狗跳。

      出发前,宋南章授意说,五个把头昨夜联手在州桥夜市寻人,后面又有大批官差出现在唐府附近,这么大的事,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,与其偷偷摸摸,束手束脚,不如光明正大地行动。

      行至东华门外,衙差兵分两路,一路由冯长庚率领,向右拐向外城的春明坊,那里是阮府大宅的所在地。另一路由齐恢率领,继续北行至景明坊,那里坐落着阮氏绢行的总店。

      最先搜查阮家,是冯长庚和齐恢商议过的结果。阮三娘的孙子是五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,却是据目前所知唯一一个伤者。若真为熟人作案,劫匪很可能对阮家的了解程度最深,敌意最盛。

      整个上午,阖门待勘的阮府上空,接连响起哀嚎声。

      花草、奇石、流水装点的庭院中,阮府的人一排排站好,挤在院墙根下的廊庑处。经过清点,主子、客人、奴仆加起来有近五十人,里里外外一个不少。

      冯长庚端坐在水池边的大理石圆桌前,右手持笔,左手握着一卷名册,时不时在上面圈圈点点。

      “阮兴!”

      冯长庚一声高喊,两个刑部司的小吏立刻押着一个中年男子出列,跪倒在他面前。

      “昨夜子时三刻,护院陈全巡院时,见到你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后院,大半夜的,你去后院做什么?”

      阮兴目光闪烁:“回大人的话,小人昨日晚食时多喝了几泡马尿,半夜起来如厕,脑袋晕乎乎的,走错了路。”

      “你是阮家的家生子,从小长在阮府,竟说在府中迷了路?你可知,砌词狡辩,扰乱办案,按律要掌嘴三十。”

      “大人,我没撒谎,我不是醉酒了么……”

      “打!”

      人命关天,冯长庚心系线索,没时间浪费在内宅阴司上。竹板抽在皮肉上,发出“啪、啪、啪”的脆响,阮兴杀猪一样叫起来。

      站在廊庑处的众人个个抖如筛糠,面如土色,竹板一下一下地,仿佛也抽在他们的脸上。

      才挨了五六下,阮兴已熬不住,他吐出一口血沫,尖叫道:“别打了,我说,大人我说。”

      行刑的小吏走开,阮兴“咚”一声就往地上磕了个响头,囫囵道:“我在小少爷的书房里拿了一些玉石摆件,还有砚台画轴,卖给当铺换钱……昨夜我去后院、把赃物扔出墙去,我、我朋友在院墙外边接应。”

      “拖下去核实。”

      冯长庚提起笔,把名册上“阮兴”的名字一笔划掉。

      他正打算叫下一个嫌犯出列问话,一个衙差匆匆来报,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
      冯长庚听了,蹙起眉头,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,须臾,他起身下令:“全体撤出,回唐府!”

      景明坊内妓馆林立,阮氏绢行也因紧邻妓馆而生意兴隆。往常,绢行辰时就开门了,因为许多寻柳问花之人经一夜风流后,飘飘欲仙,出手尤为大方,回家前会特意来一趟绢行,挑几匹上好的丝绢或几件精贵的成衣,送给相好的妓子。

      可是,今儿都快午时了,阮氏绢行还是大门紧闭,时有衙差跑进跑出。门外的妓子交头接耳,揣测阮三娘是不是惹上了官非。

      这家是阮氏绢行的总店,前店后坊,铺子后面是一个露天染布坊,刺鼻的染料味直冲脑门。

      齐恢满脸焦躁,在院子的空地上来回走。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,手拿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,恭敬地站院子一角。老者身后,数十个工人站在染缸的缝隙中,大气不敢出。

      他突然止步,盯着通往前面铺子的门。两个衙差从门后小跑进来。

      一个衙差冲他摇了摇头,汇报说:“翟九亦无可疑。我们去北门验过路引,他三日前回了兖州老家,再没回过城。”

      齐恢重重叹气,转身问老者:“还有其他人吗?”

      老者把账册翻了又翻,脑门泌出冷汗,呐呐道:“没有了,我们店铺人员稳定,近三个月只有这三人辞工,翟九是最近的一个……”

      齐恢焦急地摆了摆手:“行了!去下一家。”

      大门打开,当先走出大门的齐恢下意识地眯了下双眼,略一抬头,此时已近正午,阳光照在他焦灼不安的脸上。

      逝者如斯,折腾一个多时辰,仅查访了阮氏一家铺子,且没查到任何线索。

      街面人潮如织,眼前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,眩晕袭来,齐恢心底生出徒劳无功之感,他愣怔在大街中央,心头茫然,两眼发直。

      这时,一阵“哒哒”的马蹄声向他奔来。

      行人纷纷闪躲,人潮从中间劈成两半,一人一马疾驰而来,刚好停在他面前。衙差翻身下马,贴身对着他一阵耳语。

      听完,齐恢骤然瞪大眼,惊大过喜,“什么?劫匪的身份查到了?!”

      午时左右,冯长庚匆匆赶回唐府,听守门的衙差说,宋侍郎也刚从鸿雁书院回来。他走进他们早上议事的大殿,看到宋南章站在偏门口的位置,双手捧着一张牛皮纸在看。

      他悚然一惊:“宋大人,劫匪来第三封信了?”

      宋南章摇了摇头,将手中之物递给他。

      这是一张卷曲的旧牛皮纸,纸上墨迹斑斑,右半边被墨水染得漆黑,看不清底下的图案。干净的左半边,则画着细长的线条,线条上又画了好些个圈,如小儿涂鸦。

      冯长庚横看竖看,看不出所以然,求助似地看向宋南章。

      宋南章解释说:“这是一张舆图,龙尾湾的舆图。”

      这时,齐恢风尘仆仆地进来了。

      他看也不看二人,先走到近门边的一套桌椅边,掀开桌上一个茶碗的盖子,茶水是满的,应是早上没人喝过的冷茶。他端起茶碗,仰头饮尽,然后咚的一声,重重放下茶碗,转身盯着宋南章,蹙眉抱怨:“宋大人,你把我等叫回来,这一来一回浪费了不少时辰。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
      宋南章不得不从头说起。

      上午,鸿雁书院大部分学生还不知道唐润之五人失踪的事,照常来上课。

      宋南章和唐文吉问遍书院的夫子,又接连问询了十余个童子,他们终于搞清楚了两件事。

      一是,失踪的五个孩子里,唐润之是他们的头头,是“孩子王”。他年纪最大,性格外向,胆大包天。五家大人互有来往,孩子们也关系亲密,常聚在一起玩耍,至于玩什么、怎么玩,唐润之是那个拿主意的人。

      二是,唐润之最近神神秘秘,很宝贝一张图纸,总在课上偷摸拿出来看。他的几个邻桌,还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件事。

      五日前的课堂间隙,他的两个同窗嬉笑打闹,经过他的书案,不慎打翻案上的砚台。他当时坐在案上,起身及时,身上并未泼到多少墨,但他放在案上的一张牛皮纸遭了殃,被泼得乌漆墨黑。唐润之马上拿出手绢擦拭,结果越擦越糟,他怒不可遏,冲两个同窗发了火,还互相推攘了几下。

      “孩子王”大咧咧,心胸开阔,从未见他这般暴怒翻脸,正因如此,当日看到这一幕的童子全都印象深刻。其中一个童子讲完事情的经过,老成地总结说:“关心则乱,可见润之兄对那张图纸极为重视。”

      翻遍唐润之的书案、书箱、书房、卧房,最终在他书房的废纸篓里,翻到了这张弄脏的牛皮纸。

      唐文吉看了未被墨水覆盖的部分,觉得眼熟,拿给他阿兄唐文智和爹爹唐怀信看。二人一致认为:这像是一张河流的舆图,那些细长的线条,标示的是一条条河道。

      上京城水系发达,除了穿城而过的母亲河——舜河外,还有惠民河、金水河、五丈河流贯城内。这四条河合称漕运四渠,组成一张精密而庞大的水运网,将全国的财货百物源源不断地运往京都,是维系京都繁荣的重要经济命脉。

      他们取来关于四渠的所有图纸,一条河道一段河堤的仔细比对,最终得出结论,图上画的是龙尾湾。

      龙尾湾在上京城的东南方向,离城约百八十里路,舜河流经这里绕了个弯,好似一条卧龙的尾巴,龙江湾也因此而得名。

      龙尾湾本身名气不大,但提起唐运宝船坞,上京城的百姓或多或少听老一辈说起过。唐运宝船坞的旧址,就在龙江湾边上。

      船坞,顾名思义,是造船、修船的地方。

      唐运宝船坞,曾是唐家的产业,由唐文吉已故的祖父在四十年前创办,曾一度是舜国最大的私营船厂,唐家就是靠着唐运宝船坞起家的。前些年还有传闻,唐家的当家唐怀信是上京首富。

      然而,大约五年前,那年夏天,上京城像是被捅破了天,一连下了三个月的暴雨,河水暴涨,多处河堤决口,洪水在龙尾湾肆掠,吞噬了沿岸的一切,唐运宝船坞也未能幸免。

      更糟的是,当雨歇了,洪水褪去,唐运宝船坞仍埋在汪洋下。

      当时的工部水部司司事分析说,一是船坞的地势太低,泥沙淤积,水排不出去,二是由于这次涝灾促使河水流经的方向改变了,原先河岸的位置,现在变成了河道。

      在天灾面前,风光多年,巨无霸般的唐运宝船坞毫无还手之力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消失了。

      唐家救出来部分设备和船只,将船坞整体移到金水河边,但规模大幅缩小,不复全国最大私营船厂的辉煌。历经此难,唐家这些年逐渐放弃造船业,将经营重心转到内河河运上。

      五年过去,水汽蒸发,龙尾湾变成了一片湿地沼泽。船坞的大奥、闸门、立柱、水车等建筑,以及造了一半、长约十余丈的漕船、货船,一点点地冒出身来,那些湿朽不堪的巨物,耸立在荒无人烟的水草丛中,场景说不出的荒诞、诡异。

      附近的百姓生动地称其为鬼坞。

      听说偶有一些亡命水匪流窜到鬼坞,躲藏在一艘艘腐朽的破船中,借以逃避官府的追踪。

      鬼坞这种地方,还是自家的产业,对唐润之这种好奇心过盛的小孩,有致命的吸引力。再加上有人刻意引诱:

      “润哥儿,听说鬼坞有许多鬼船,里面住着一窝窝的水鬼,水鬼什么样,你没见过吧?”

      “润哥儿,以前有个江洋大盗死在了鬼坞里,他抢来的宝藏就藏在其中一条船上。”

      …………

      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那人随便诌个说辞,给张舆图,就能撩拨起唐润之的好奇心,引诱他带着四个小伙伴逃课,从猫洞中钻出去,到鬼坞“探险”。他们很可能一出书院,就上了那人的马车。等马车一路东行,到了四下无人的荒野,那人才露出真面目,囚禁五个孩子,并砍断其中一个的手指。

      “我们要找的其中一个劫匪,他的身份,需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:一,他能画出龙尾湾的舆图,对那一片很熟悉,极有可能,他五年前曾在唐运宝船坞供事过;二、他是润哥儿身边的人,润哥儿很信任他;三、从昨日申时起,他就再没露过面。他要么跟人质在一起,要么是送信的那个。无论他担任哪种角色,他都不敢公然在外行走。”

      宋南章双眸乌黑浓亮。

      “我想,即使唐家家大业大,人口众多,三点全符合的应该不多,文吉已经去排查了,相信很快就有答案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鬼坞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