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4、交子   挖地走 ...

  •   挖地走?

      通过顾长清和五个家属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言,宋南章大致听明白了案情的经过。

      顾长清担任院长的鸿雁书院,是由上京十六行的十六个行首出资兴建的童子私塾,只接收行首家里及其家族的适龄男童入学。

      昨日申时一刻,书院的陈夫子在上午后的第二堂课时,发现空了五个座位。幼童贪玩,聚在一起玩得忘了时辰是常有的事,当时他并未在意,书院是封闭式的,他们顶多在庭院里玩,不会有什么危险。谁知,课上一半,他们仍旧未回,陈夫子慌了神,这才上报院长。

      顾长清马上派人在书院各处找人。然而,一直找到酉时,下学时间到,各家的奴仆前来接人,仍未发现五个孩子的踪迹。

      五个失踪的孩子分别是:船行把头唐怀信的孙子唐润之,酒行把头樊正的孙子樊印,米行把头朱丰年的孙子朱有权,绢行把头阮悦的外孙何青松,以及金银玉石行把头王继宗的老来子王继祖。

      五个孩子的年纪差不多大,最大的是唐润之,九岁。最小的是何青松,七岁。

      得知自家孩子失踪的消息,五家立刻来了人,把书院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翻出一个洞。

      一个猫洞。

      猫洞在后院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处,供书院养的两只狸奴进出。然诡异的是,猫洞原本仅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,现在却大了一圈,从洞口周围的痕迹看,明显是三五日内新挖的,不知是何人所为。

      挖大的猫洞,好巧不巧,将将够不到十岁的幼童穿过。

      陶潜捋着胡须,沉吟道:“照这么看,五个孩子是钻洞出去的,他们是出了书院才被劫走。”

      齐恢断然道:“是诱拐。孩子们——至少其中一个孩子——认得匪徒!如此方能哄得他们钻过洞去,自愿跟匪徒走。”

      宋南章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,在心底暗赞齐恢的敏锐:此案熟人诱拐的可能性,远远大于流匪绑票。

      诱拐的推论一出,五个当家全部失声叫囔起来。阮悦再次站起,冲到堂前,带着满脸的泪痕哭囔道:“贼人认得松儿,是谁?书院的夫子还是家中的奴仆?亦或是吃里扒外的族人……”

      陶潜软言道:“阮三娘,你且坐下。一切尚未明朗,只是我等的猜测,让我等听完情况再下断言不迟。”

      樊正也劝道:“三娘!你别老打岔,不是你一个人丢了乖孙,我们也着急啊。”

      闻言,阮悦回头对樊正怒目而视:“呸,你着个屁的急。你们的孙子全须全尾,只有我家松儿没了手指,成了残废!他以后可咋办哦。”说罢掩面大哭。

      唐怀信开口呵斥:“三娘,住嘴!拿出你纵横一行行首的架势来,别像个小女孩家家的,只会哭哭啼啼,在各位大人面前闹笑话!”

      看得出,阮悦对樊正不假辞色,对唐怀信却颇为尊重。唐怀信一番痛骂醍醐灌顶,阮悦面露惭色,她深吸一口气,渐渐收住哭啼,打起精神归座。

      堂下恢复平静后,陶潜又问:“猫洞后边是哪里?外边可有人注意到孩子的行踪?”

      回话的是唐文智。他是唐润之的父亲,五位行首都六神无主,唯有他虽是满目惶急,但勉力维持冷静,说话有条有理。

      “回大人,书院建在信陵坊和长乐坊之间,后巷出了巷口,直通州桥——”

      宋南章久别京师,不熟悉上京城坊市的构架,所以不明所以,陶潜等人听到“州桥”二字,俱都面色一沉:州桥是御街和舜河的交汇处,既是上京城的中枢,南北通达,又是帝国最繁华的夜市所在。这一带,汇集了上千间店铺和数万民众,说是人山人海、比肩接踵不为过。

      五个幼小的身影步入州桥四面八方的人潮,就犹如五滴水汇入大海,瞬间被淹没。

      即便清楚犹如大海捞针,五位当家并不死心,到舜天府报案之前,他们已经纠集了好几百人,把州桥夜市翻了一遍,结果一无所获。

      直到深夜子时,五家人还在夜市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时,劫匪给唐府送来了一封信。

      两个门房亲眼看到,一支手指粗的羽箭破空飞来,“咚”一声闷响,插在合抱粗的朱红色雕花木柱上。铁箭头扎入柱中,箭尾绑着一张纸条和一个荷包。

      此时,距离孩子们失踪已过去四个时辰。

      听到这里,宋南章问:“三更天收到信,你们为何拖到快天亮了才报官?”

      场上众人一愣。唐文智转头瞥了一眼吴勾,面上露出一丝尴尬,“收到劫匪的信后,我们五家聚在一起商议,对是否报官一事未达成共识,主要是担心劫匪知道我们报了官,会对人质不利。所以……”

      唐文智似有顾虑,话说一半喉头滚动,吞吐呐呐。

      “所以找上了我。”

      吴勾撑着扶手,缓缓站起,苦笑着接茬。

      “宋大人有所不知,我们牙人这行,早年间声名不佳。每逢战乱、饥荒,人牙子没生意,吃不饱饭,便打起绑人的主意。通常只绑小女娘和男童,女娘卖到妓院。男童则分两种,一种是家里有钱的,唤作‘肉票’,绑来换取赎金,一种是家里穷榨不出油水的,若脸蛋长得好看,大概率卖到象姑馆当娈童。若长得丑就惨了,多半被打断手脚,卖给丐头当乞儿。”

      他侃侃而谈,说得轻巧,内容却耸人听闻,让人胆颤。场上众人纷纷变了脸色,目露绝望,阮悦再度啜泣起来。

      偏偏他的眯缝眼一一扫过对面绝望的家属们,结尾有心安慰了一句,“诸位暂且放宽心,他们五个属于‘肉票’,短时间内没有性命之忧。”

      宋南章的眼神不受控地落到他的左腿上,心想:难道,他的腿就是被人牙子打断的?

      只听齐恢质疑道:“吴把头能保证,此次劫质案不是人牙子做的?”

      这头笑面虎夸张地张大嘴,哎哟一声,一副吓坏了的模样。

      “齐大人,您有所不知,如今日子太平,我们牙行单靠居中说合、充当担保就忙不过来。有正经生意做,哪个傻蛋会嫌命长跑去犯案?”

      继而,他正色说:“小人收到五位当家送来的口信后,不敢掉以轻心,已派人到各个堂口盘查,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等。而且小人觉得,书院守卫森严,五位小少爷金尊玉贵,上下学都有仆从接送。人牙子多是一些饭都吃不饱的流民,哪来的本事跟少爷们攀上关系,更别说骗他们钻猫洞了。”

      说到“骗”这个字眼,他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
      他态度坦然,言辞诚恳,至少表达了两层意思,一是回答宋南章的疑问,解释了他一个外人为何出现于此;二是撇清他们牙行的嫌疑,绕着弯表态自己认同诱拐的结论,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。

      早已百爪挠心的唐文吉跃到堂前,看了看宋南章,又看向陶潜,失声嚷道:“那还等什么?去各家的府邸、铺子一家一家搜呀,我不信那贼人一点破绽不漏。我们动作快点,说不定很快能抓到他!”

      对于唐文吉的以下犯上,陶潜并未着恼。他白眉一扬,似乎有了决断。

      他嘴唇微动,正要说话,守门的衙差高举一个黄色的信封,门也不敲,没命地冲撞进来,尖叫道:“大人,绑匪又来信了!”

      第二封信如同投入沸水的石子,殿内登时沸腾起来。陶潜骤然起身,三两步走到堂下接过信封,其余人也全部站起来,围拢到他身边,踮起脚,争先向他手中的信封望去。

      信封由黄麻纸裱糊而成,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和印章,开口也没用火漆封缄,显得极为随意。

      陶潜边拆信边问:“信是何人送来的?”

      衙差答道:“回大人,是在州桥夜市上摆摊算命的王瞎子送来的。王瞎子说,刚刚有个男子到他家敲门,给他一贯钱,命他送这封信到唐府。我们盘问过王瞎子,他身份无可疑,说的也是真话。”

      众人哑然。

      仅看笔墨,很容易得出劫匪是个粗人的推论。可他想到用瞎子送信,又显示出心思细腻的一面:瞎子横竖看不见,既不暴露身份,也不担心信上的内容被无关人等看到,万无一失。

      “唐怀信、阮悦、樊正、王继宗、朱丰年,你们的孙子在老……老子手上。老子想了想,那么多金子老子搬不动。限你们三日内凑齐百万贯钱的交子,记住,要交子,不要金子。交款时间和地址,等老子再送信。”

      信封里仅有一张麻纸,用词粗俗,陶潜一代大儒,有些粗口不好意思念出口,一小段话念得结结巴巴。

      五个“肉票”的家属气到面容扭曲。唐怀信怒极反笑:“搬不动?贼人挺会为自己打算。”

      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字迹一样,索要的赎金金额也没变。唯一的改变是,赎款由黄金变成交子。绑匪还“贴心”地说明原因:黄金重,交子轻。

      交子是上京城近年来风行的“银纸”。

      回京途中,宋南章第一次看到有人拿出一张巴掌大小、印满图画的“纸”付账,觉得新奇极了。他见猎心喜,仔细打探过交子的来历。

      因战后铜缺加剧,大舜朝廷一度铸铁钱代之,十铁钱为一铜钱,千铜钱为一贯钱,十贯钱约一金。铁钱比铜钱更笨重,携带不便,给商旅交易乃至百姓的日常生活造成极大的麻烦。于是,三年前,朝廷联合上京十六业,发行“十铜、百铜、一贯、五贯、十贯”等面额不一的交子。

      交子用楮树皮纸制成,坚韧防潮,且由户部新设的“交子务”统一印制而成,图案复杂,难以作伪。在交子务的协调下,上京十六行集资换购定量的交子,用到市场上。头几个月,交子只能在上京十六行的铺子里兑换或支付。有了十六行带头,后来其他行业在交易时,也逐渐接受用交子会钞。

      因信用良好,携带方便,交子渐渐从京都流通到巴蜀、应天、大名等城市,大有替代金银铜铁的势头。

      该说不说,劫匪有点小聪明。

      十万两黄金重达六千多舜斤,至少要十辆牛车托运。目标如此巨大,劫匪想要取走赎金,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任务。但换成交子就不同了,交子最大面额是十贯钱,百万贯钱仅需十万张银纸,重量不及黄金的千分之一。

      想到这里,宋南章更愁了:这路劫匪的确不像人牙子,人牙子胆子没这般大,计划也没这般周全。劫匪预谋已久,很可能是团伙作案,比想象中更难对付。

      看完信,陶潜当机立断,他拨开人群,在众目睽睽下,走到正首的案几边,抄起第一封信和装有手指头的荷包,连带第二封信,一并递给宋南章。

      “宋侍郎。”

      “下官在。”

      “此案危及五个孩子的性命,兹事体大,今日你我两署协同办案,应不分彼此,同心协力,一切以破案为先。老夫命你全权负责此案,希望你尽快将贼人缉拿归案。记住,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务必保证人质的安全。”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陶潜身为朝廷重臣,长居庙堂,无需疾言厉色,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。宋南章没有拒绝的立场,接过信和荷包,正式接下这个案子。

      陶潜回过身,扬声唤道:“齐恢。”

      “下官在。”

      “办案期间,你任宋侍郎的副手,听从他的调遣。”

      “是,大人。”

      齐恢抿了抿唇,应得不情不愿。可此时,众人的注意力已移到宋南章身上,他的心思无人在意。

      垂眸沉思半响后,宋南章断然开口,开始发号施令:

      “齐大人,请你逐一搜索五家的商号和铺头,留意近日来无故辞工,或是跟五个孩子有私自往来的可疑人等。”

      “冯大人,请你走访五家府邸,查明亲族和府上奴仆的动向。”

      “吴把头,劳烦你将城内的人牙子再筛一遍,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来报。”

      “五位当家想办法凑齐赎金。”

      指令简洁明晰,收到指令的人没有疑义,连齐恢也没有发表任何怨言,领命而去。一殿的人很快散了大半。

      唐文吉急道:“那我呢,要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我们去鸿雁书院,还请顾院长带路。”

      宋南章转身看向站在原地惴惴不安的顾长清,后者忙不迭地应下。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