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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绑票 卯正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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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正时刻,钟鼓声起。
持芴守候的群臣,踏着钟鼓声进入宫门,去往文德殿的殿前广场,依品序站定,等着当值的御史报册点卯。
宋南章今日晚到了,他骑在马上,老远看到朱红色的宫门徐徐开启,他在止车门处下了马,把缰绳交给专门看管朝官马匹的厩养,望着最后进去的几个同僚零星的背影,边整理仪容,边大步撵上去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。
“宋二!”
是唐文吉。奇了怪了,唐文吉一大早怎么出现在这里,而且看样子,是掐着时辰,专门候在宫门外拦他的。
凑近看清好友的脸色,宋南章脊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昨夜三更天从他家离开时,唐文吉还乐呵呵的,可短短半晚上过去,他已变了副模样:神色惊惶,眼神空洞,全身都在发抖,像被什么怪物吸光了精气神。
生于大富之家,见惯世面,人又聪明机警,在他们四人中,唐文吉才是最胆大包天的那个,即便在生死一线的战场,也未曾见过他慌成这样,怕成这样。
跟唐文吉同行的还有四个大汉。
其中两个他认得,一个是唐家的家生子,给唐文吉赶车的老唐;另一个是身穿绿色官服,昨夜留在衙署值守的刑部司郎中冯长庚。另两个他不认得,他们也穿公服,是舜天府的衙差。
冯长庚身后,还跟着几个刑部司的官吏。
冯长庚上前一步,悄声道:“宋大人,昨夜接到一桩报案,舜天府陶大人有请。老大人刚刚已经知道了,他让你代刑部接管此案,你手上的普渡山无名白骨一案往后推一推,他自会向官家禀明。哦,老大人还说,今日你不用上早朝了。”
他口中的老大人,是他们刑部的主官,刑部尚书徐崇。舜天府请刑部协同办案,还惊动了两署主官,不用多说,宋南章已明白此案非同小可。
他当即坐上唐文吉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,车上只有他和唐文吉两人,冯长庚和其他人在另两辆车上。
上了车,宋南章迫不及待发问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唐文吉惶急道:“润哥儿,我侄儿,被绑架了!”
昨日下午,他侄儿唐润之在书院失踪,一起失踪的还有其他四个孩子。入夜后,唐府收到劫匪来信,索要赎款黄金十万两。
“十万两?黄金?”
“是,你没听错。一个孩子两万金,五个孩子十万金。”
宋南章面色一紧。要知道,白水之盟后,大舜每年送给狄国岁币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。举一国之力,白银十万两已令大舜财政年年吃紧,而绑匪张口就要十万两……黄金!是岁币的十倍之巨。
如此狮子大开口,要不是绑匪疯了,就是五个男童家世不凡,家底合起来富可敌国。
唐文吉问:“你可听过上京十六行?”
宋南章点头。上京城的行会多不胜数,其中,产业较为庞大,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十六个行业,被称作上京十六行,成员有船行、车马行、米粮行、食饭行、药行、牙行、金银玉石行等等。
他回京不到十天,已跟十六行中的两位行首打过交道,药行行首储实,牙行行首吴勾,他二人是对家,还是他手上正在办的恶金刚被杀一案的两大嫌疑人。
唐文吉补充说:“包括我侄儿在内,五个孩子都是上京十六行行首的家眷。”
唐家开造船厂起家,兼营内河船运,唐文吉的父亲唐怀信是船行行首。所以不难推测,绑匪目标明确,是冲上京十六行的巨额财富来的。
宋南章有心多问一些情况,奈何唐文吉是昨天半夜被急召回家的,只知道这么多,再多的细节他就说不清了。
马车疾驰了约两刻钟,转入一条暗巷,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。
一个衙差扣门三下。马上就有一个衙差探头探脑地拉开门,他神情紧张,待看清是同僚,明显松了口气,做贼一样偷摸地打开半扇门,放他们进去。
门内是一方占地宽广的合院,屋宇高敞宏伟,雕栏玉砌,庭院中间布置不止一处假山、水池,是皇亲贵族或豪门巨富才住的起的巨宅。这里是唐家的府邸,宋南章是第一次来。唐文吉曾多次诉苦,他不肯回家帮他阿兄打理家业,他爹嫌他不务正业,父子俩历来不对付,他不常归家,日常宿在书肆后边的别院里,他常以万卷书肆的东家在外行走,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唐运船行的二少爷。
深夜的唐府并不平静。
每间屋舍外,皆有不少于两个佩刀衙差把守,约十步一岗,行走在幽深的廊庑上,不时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和女眷的啜泣声。
行至一处轩敞大殿,殿外围着一干衙差。殿内亮如白昼,人影幢幢,站着不少人。
站于正首中央的老者,自然是舜天府府尹陶潜。齐恢恭敬地站在陶潜身后。唐文吉领着宋南章和冯长庚甫一进殿,陶潜便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他们三个,招手道:“是刑部的宋侍郎和冯郎中到了吗?快过来。”
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,宋南章走到陶潜面前,作揖道:“下官宋南章见过陶大人。”
冯长庚也深深一揖,道:“下官冯长庚见过陶大人。”
陶潜年纪跟徐崇差不多,慈眉善目,蔼声道:“破案要紧,无需多礼。”
二人直起腰,自觉站到他身后,跟齐恢并排而立。站定后,宋南章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番。
下首有九个人,唐怀信父子三人是主家,他们站得最靠前,唐怀信黑发长髯,面目严肃。三人身后站着五男一女,打眼望去,个个锦衣华服,气势非凡。在这六人中,四个是苦主,剩下两个应该是案件的相关人士。
令他吃惊的是,在人群中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矮胖身影:他昨日上门拜访过的牙行行首,笑面虎吴勾。
吴勾孑然一身,没有成家,也没听说他有子侄,那么,他只能是案件的相关人士。
宋南章心里咯噔一下,莫非,此桩劫案又跟金玉牙记有关?
笑面虎脸上罕见的没有笑容,他和殿内其他人一样神情肃穆。殿上唯一的女子是一名中年妇人,她神色最为凄楚,捂嘴垂泪,双肩克制不住地颤抖。
陶潜手上捏着一张信纸和一个小荷包,一并递给宋南章。展开信纸,上面指名道姓地写了短短两句话:唐怀信、阮悦、樊正、王继宗、朱丰年,你们五个的孙子在我手上。限你们三日内凑齐黄金十万两,收钱放人,没钱杀人。
词句粗鄙,字迹歪七扭八,不知写信的人是不通文墨,还是有意为之。
信上没有写交赎金的时间和地址等关键信息,说明劫匪会再度来信。
打开荷包,里面装着一截手指。手指白生生,又细又短,无疑属于孩童。血糊糊的断口处异常平整,应是用利刃在连着手掌的第二指节处一刀斩断。
陶潜似乎想考考他的眼力,问:“宋侍郎,你说说看,劫匪为何要随信送来这东西。”
宋南章合上荷包,抬眸看了一眼兀自哭泣的中年女子,面露不忍,“这截手指头的指背上,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黑斑,我想,黑斑应是孩子打小就有的胎记,做不得假。劫匪这么做,是希望告诉家属:五个孩子的确在他手上,信上所言非虚。”
陶潜轻轻点了点头,阖目叹道:“不错,阮三娘已认出,是她家小孙儿的指头。”
此言一出,原本极力克制的中年妇人恸哭出声。其余四童的家属也心有戚戚,垂泫欲泣。
陶潜抬手,手掌朝下挥了挥,劝慰道:“莫哭了,都坐下吧,和我们说说案情的经过。”
这座大殿是唐府的议事堂,正首两张红木交椅,下首两侧各放着五张交椅。陶潜拉着宋南章,二人落座到正首的两张红木交椅上,齐恢、冯长庚则站在各自的上官身侧。
下首众人起初推辞不坐,齐恢见状,烦躁道:“让你们坐就坐!别耽误时间,多耽误一刻,人质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众人一听就急了,在唐怀信的指挥下,丢了孙子的五位富商坐一边,唐文智兄弟二人站在他们的父亲的身后。吴勾和另一名鹤发老者坐在另一边。唐文智还出去了一会儿,亲自端来热菜奉上。
陶潜吹开茶沫,抬眼望向下首一位鹤发老者,问:“顾院长,五个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鹤发老者是书院院长顾长清。他此刻如惊弓之鸟,五名幼童是在他的地盘上丢的,若真找不回来,哪怕丢一个,倾家荡产自不用说,只怕赔上性命也不够。
顾长清哭丧着脸,起身回道:“回大人,是申时一刻。我院是蒙学,午后授课两个时辰,中间申时会休息一刻钟。昨日申时下课时,五个孩子还在。可到了第二堂课开课时,夫子发现空了五个座,此后就再也没见着他们。”
陶潜放下茶杯,蹙眉道:“短短一刻钟内……外面的人能否进出书院?”
“万万不能啊,大人。书院守卫森严,四周建有高墙,前后两个门日夜落锁,每日只在学生上下学时打开,每次只开小半个时辰。门户开放时定有护院把守,不会让书院以外的人进来。”
他话里话外隐有撇清责任的意思。阮悦一拍扶手,愤而站起,哭骂道:“你这么说什么意思?守卫森严?难道我的松哥儿他、他变成雀鸟飞走了不成?”
齐恢皱眉轻喝道:“你稍安勿躁,听他说完。”
阮三娘拂袖坐下。众人的目光都聚在顾长清身上,老者打了个哆嗦,哭诉道:“不是飞走,他们是挖地走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