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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夜袭   房顶上 ...

  •   房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,如有野猫踩着瓦片经过。

      黑暗中,宋南章睁开眼。

      下半夜,人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候,防风的鼾声从隔壁隐约传过来。

      昨夜,他们先是美美地吃了顿炙羊肉,然后在篝火边围炉煮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三更天才散。送走客人后,他独自收拾了半天,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。若是睡熟了,是决计听不到“野猫”来访的。

      今夜无月,院子里的篝火灭了,窗外的夜幕黑沉沉的,不见一丝亮光。

      几条黑影翻身落地。他们身穿黑衣,其中一个似乎是这帮人的首领,他轻轻推开门,闪身钻进屋里,双手举刀,一刀砍向床头。床头的枕上,仇人的头依稀可见。他进屋后直击目标,动作迅猛如电,一击即中。

      他登时察觉有异:砍下去软绵绵的,敌人没有发出丁点声音。

      他愣了一瞬,掀开被褥,发现“人头”是一件卷成团的衣服,鼓起的身子则是把枕头塞到被褥下伪装而成。

      仇人诡计多端,他们已打草惊蛇。

      他静静环视一圈,确定屋内没人后,悄声退了出去,朝守在院子里的同伴打了个手势。六七个黑衣人游鱼般四散开来,一半隐于院墙下,一半躲在门窗后,三五步一隔,将不大的小院守得犹如铁桶般密不透风。

      他轻轻推开隔壁卧房的门,另有两人侧着身子,依在他左右,紧张地盯着黑洞洞的门缝。

      屋里的鼾声停了,似乎有人还在做梦,不时发出一两句模糊不清的呢喃。

      突然,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,推门的手猛地往后一缩,门啪一声合上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瞪大眼,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小臂皮开肉绽,噗噗往外飙血。

      “在这屋!”

      他咬牙,忍住要命的疼痛,招呼门窗后的同伴们围过来。他一脚踹开门,看见门后立着一个并不魁梧的颀长身影。

      他们早摸清楚了。

      这院子里三个人,老的不值一提,少的倒是孔武有力,魁伟彪悍,可他有伤在身,不足为惧,有一战之力的只有宋南章一人。他擅弓弩,若他们出其不意夜袭,将他困在狭窄的屋内,距离太近,令他张弓不及,战斗力自会大打折扣。他们此行本就是冲他来的,只想带走他一个人的脑袋。

      从身形看,把门的正是宋南章。

      他没有选择擅长的弓弩,选了那半大小子的武器,一把削铁如泥的金刚斧头。他提斧横立,一双漆黑的瞳子在寒刃的映照下泛着幽光。

      他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数个黑衣人围住门,举刀同他对峙,他们寒了胆气,竟没有第一时间闯进门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,“咚咚咚咚咚……”,院子的东面,忽响起一阵密集的破锣声,震天响。

      “有贼,抓贼啦!”

      随着一声大吼,东面燃起一片火光,喝骂声大起。前面就近的几间铺子也亮起灯,巷子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。

      黑衣人怔住了,进退维谷。

      立在院墙下的几个黑衣人,借着微弱的天光,清楚地看到东厢房的屋顶,相继站起几条人影。其中一个矮个子,将手中的锣敲得咚咚响,边敲边喊:“宋大人家里进贼了,好多贼,快来抓贼啊!”听声音还是个孩子。

      左臂受伤的首领一声低呼:“撤!”

      黑衣人们得了令,不再恋战。守在院墙下的飞身上墙,门前进攻的退至廊下,纵身跃起,攀上正房的屋檐,打算原路返回。

      锣敲得更急,“不好,贼跑啦!”

      不知是谁笑着接了一句,“想跑,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    笑声刚落,空中接连响起几道破风声,几条婴孩手腕粗的麻绳,自东厢房的屋顶飞出来,如长了眼睛的巨蛇,精准地掠向一个个逃跑的黑衣人。

      麻绳上似沾有千钧之力,被扫到的黑衣人连声惨呼,接二连三地跌落下来。

      住东面大杂院的邻居,小五领头,朱家班杂耍艺人有拿绳索的,有敲锣的,有举松明的,有持红缨枪的,一行十多人,大张旗鼓、声势浩大地飞入院中。

      他们向躺在地上惨呼的黑衣人奔去,嘴上吆喝着“捆了。”

      小五提着一方锣鼓,奔到正房廊下,火光闪烁下,他一脸焦急。

      “宋大人,防风,你们没事吧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守在床边的防风大声应了一句,把晕乎乎的阿爷从床底下拖出来,抱回床上。

      宋南章将滴血的斧头立到门后,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,冲小五感激一笑。

      小五踮脚,朝漆黑的房里张望,见他和防风都好端端站着,这才面色一松,像个小大人似的愤慨道,“没事就好。大胆毛贼,天子脚下,朗朗乾坤,居然敢入室杀人,没王法了!宋大人别怕,你留下照顾家里的病人,我们反正是夜猫子,帮你扭送这些贼人去见官。”

      “好,那就谢谢小五了。容我先问几句话。”

      八个黑衣人被捆住手脚,蒙面的面巾也被扯下来,横七竖八地扔在院子中央。他们一声不吭,眼神淬毒似的瞪着宋南章。一共来了十人,有两个守院门的退得快,速速翻墙跑了。

      宋南章走到他们的首领面前。

      “你们是谁?谁叫你们来杀我的?”

      受伤的黑衣人是个年过四旬的中年大汉,左臂上那道寸余长的伤口深可见骨,血像喷泉般往外喷,短时间内失血过多,嘴唇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紧咬牙关,一声不吭。

      宋南章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七年前在舜河仓,死的是谁?是你兄弟,还是儿子?”

      “儿子,我唯一的儿子。”

      黑衣人这回开口了。他挣扎着挺起上半身,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南章,眼中流出泪来,“十七岁,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呀,我卖了家里所有的田产才把他送进神卫军,他才去了半年,就被你阿姊放了一把火,活活烧死了!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大,却哀恸至极。四周安静下来,宋南章低着头,静静地回看着他,眼底翻涌出一抹哀色。

      良久,宋南章抬起头,目光找到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弱颀长的身影,这个杂耍班的班主朱彪。

      “朱兄?”

      “在。”

      “请朱兄帮个忙,帮我把这些人送去舜天府。”

      朱彪似有些吃惊,“这就不问了?”

      “他们的来历,我已经清楚了。再问别的,他们也不会说。”

      朱彪缓缓点了下头,对左右人说:“走!”众杂耍艺人提小鸡似地,一人提溜起一个黑衣人,小五最机灵,走在最前头,熟门熟路地拉开院门。

      没到院门口,众人的脚步倏地顿住,因为他们听到一阵噼啪的脚步声,朝着这边奔来,随之而来的还有大片火光。

      来人不少,不知是敌是友,院子里的人绷直背,暗自戒备。

      小五探头出去望了一眼,回头笑道:“不用去了,我们省了趟脚力,官兵来了。”

      来的是附近铺所的铺兵。大舜的都城坊巷每隔二三百步会设一所军巡铺,每铺通常配置三至五名兵卒,若是繁华地带的大铺,兵卒有十多人,专职执行夜间巡防盗贼、监察火情的任务。

      “军爷,这边!”

      说话的是房主苏老。他跟他的一个年轻伙计,二人举着松明,领着七八个铺兵冲进院子,不大的小院里一时挤满了人。

      铺兵教头问了几个常规问题,小五叽叽呱呱地答了,苏老也在旁边帮腔,宋南章这个正儿八经的苦主,反而搭不上话。不多时,铺兵扭着黑衣人离开,苏老和朱家班的邻居也在宋南章和防风的答谢声中告退。

      一阵风似的,贼人和帮手都走了。

      小五贴心地留下一个松明,就着飘忽的火光,宋南章环视了下狼藉的院子,看到地上一汪暗红的血泊,无奈地撸起袖子。

      匆匆清理了“战场”,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,宋南章锁好院门,领着哈欠不断的防风和迷迷糊糊的阿爷,走进前头的苏老三羊汤店。

      天还黑着,店没开张,只开了半扇门让自己人进出,通往后厨挂着门帘的门洞中,透出一方柔和的暖光。

      “苏老!”

      听到宋南章叫人,苏老执着一盏烛火,从后厨小跑出来。

      “苏老,有吃的吗?三碗羊肉汤饼。”

      “有,有,羊肉煨了一晚上,面团刚醒好。马上来,不耽误你上直。坐坐坐。”

      苏老格外热情,先上了壶茶水,不一会儿端来三个海碗,碗里的羊肉垒得冒了尖,他们吃到一半,胡饼也烤好了,又额外赠送三张胡饼。

      阿爷不饿,没吃两口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宋南章也没啥胃口,唯有防风这个半大小子,正在蹿个,胃口深不见底。昨晚吃的两张饼和好几斤羊肉,经过一晚上的消化早没了,就他一人吃得风卷残云,满头大汗。

      宋南章见他吃完两张胡饼,一碗汤饼也见了底,用怜爱的口吻道:“回了快十天了,我的小防风,你还没去过上京城的勾栏瓦子,看杂耍听戏吧?”

      防风放下碗,打了个饱嗝,抬袖抹了把嘴,委屈道:“对呀,对呀,你没空,鸡哥哥没空。”

      宋南章笑了。

      “哪天我一下值就赶回来,我来照顾阿爷,让小五带你去,就去他们表演的勾栏看他们演的杂耍戏,好不好?”

      “好!”

      防风拍手叫好,没叫两声,他好像想到了一个为难的问题,手拍不动了。

      “那小五,给我吃的,我能吃吗?”

      “能。你还可以邀请小五来家里玩。”

      “真的?他来,我可以,不锁伙房、井盖吗?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

      防风大大的眼睛盛着大大的疑惑。

      “可是,为什么?二哥哥,你说,不可以吃,别人的东西。还要锁门,怕下毒。”

      “因为小五和苏老他们,不是别人,他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,是朋友。朋友给的东西可以吃,朋友不会下毒害我们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防风懵懂点了点头,马上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,沉浸在交朋友和看戏的双重喜悦中。

      宋南章走到柜台付账,对苏老说:“防风要照顾他阿爷,要送阿爷看大夫,还得做饭就太辛苦了。您看能不能让我们三个到你店里搭伙,我们吃多少顿,您记下,我半旬或一旬来结次账。”

      苏老马上答应了,说一旬结一次账就行,只要肚子饿了,随时来都有饭吃,不顾他的推辞,硬是给他们留了一张靠墙角的专属小桌。还说他知道城东有个神医,最擅长治老年人的痴呆病,让店里的伙计带防风和阿爷去,阿爷的情况还有得治……

      苏老絮叨不停,宋南章站在柜台前微笑听着,没有露出任何不耐。直到卯时将至,再不走就要误卯了,宋南章这才向他郑重道谢,随后又叫防风和阿爷回家补觉,自己则急慌慌地打马上直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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