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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四杰 时值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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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值晚秋,夕阳落下没一会儿,天色很快暗下来。
城南麦积巷,苏老三羊汤店后边的小院里,桂花树下生起一堆篝火,火上架着一整只带皮的羔羊。羔羊被几枝红木串起,炙成了焦红色,往外滋啦冒油,羊油滴在火苗上,噼啪作响。浓郁的肉香盖过桂花香,不住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防风放下斧子,将劈好的柴火扔进火堆里,又到井边洗净手,端起石桌上的陶碗,拿起木刷子,把碗里的蜂蜜均匀地涂在羊皮上。
井边的石桌上,最中间放着一个四方炭炉,炉上煨着一个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素汤锅子,锅子是药膳底,里面加了芋头、白萝卜、胡萝卜等杂蔬,清汤翻滚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气。
袁擎猫下身,手上捏着三个盘子,从点着灯的伙房里钻出来。盘子里是切好的菜蔬,一盘莴苣,一盘白菘,一盘香蕈?。
袁擎把盘子塞到石桌上,转脸看向院门外,洪亮的大嗓门囔道:“他们怎么还没回来?磨磨唧唧的,我都等饿了。”
防风没有搭腔。他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全副身心都在眼前的烤全羊上。他放下碗,双手握住红木枝的一端,翻个面,又仔细涂起另一面。
伙房里的灯灭了。一个英挺欣长的人影猫下身,从伙房里出来,应声笑道:“阿兄,我看你不是饿了,是等得心浮气躁,想快点见到杨真人。”
人影肩宽腿长,身量只比袁擎矮小半个头,比寻常人要高大许多,乍看之下,还以为是个男子,但嗓音爽朗清脆,分明是女子的嗓音。她穿着天青色窄袖短袄,头上用同色系头巾简单包了个单髻,袖子高高挽起,两只手上各端着一盘豆芽菜,一盘老豆腐。
“袁宁,你瞎说什么呢,我想见他?他算什么东西?就瘟鸡那小子跟他一样弱,才跟他合得来。今天要不是看在宋二的面子上,我不稀得来。”
袁擎浓眉竖立,挺直腰杆反驳。他站在锅边,锅里的热气蒸得他面皮微红。
袁宁噗呲笑了,乜了一眼他的下巴。他下巴处那一把浓密的络腮胡,整齐妥帖,油光锃亮,显然精心梳篦过。
“是吗?是谁下午告了假,还大老远地跑去香染街,找胡侍诏理了发,修了面?瞅瞅,可以跟关二爷争一争美髯公的美名了。”
“你、你女孩子家家的,一张嘴怎么比瘟鸡那小子还毒。阿兄跟你说啊,等你嫁去梁家,跟夫君和公婆说话,可得收敛性子,不许这么牙尖嘴利的,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……”
“停!怎么唠叨起我来了,你再唠叨,我就改变心意,不嫁给那瘦竹竿了!”
“别,姑奶奶,你快三十了,再不嫁就成老姑婆了。我可不想养你一辈子。”
“谁要你养?我有铺子,自己养自己。”
“行行,你能,你私房钱多,那阿兄就不给你备嫁妆了,省下来的银钱,不知够不够我打套金甲……”
“呸,大马猴你想得美,嫁妆是爹娘留给我的,你敢打我嫁妆的主意,我跟你拼命!”
“不敢不敢,女侠饶命……”
兄妹二人一边打嘴仗,一边收拾起了石桌。袁宁将空盘子和不用的香料碗收到一旁的食盘里,端进伙房,又拿起铜勺搅了搅锅底,以防糊底。袁擎拿起火钳子,找防风要了几块碳塞进炉膛里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。院门外星光点点,不管是巷子前面的街铺,还是巷子后边的住家,全部亮起了灯火。
一声马鸣从巷口传来,数息后,巷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足音。院子里的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齐齐望向院门口。
“好香啊。饿死了饿死了。”
唐文吉像一阵风,呼啸到防风身旁蹲下。他猛吸一口气,盯着眼放精光道:“熟了吗?能吃了吗?防风老弟,给我整块最肥最嫩的!”
“好的,鸡哥哥。”
防风咧嘴笑开,右手拿起放在陶碗里的短刀,一刀划下去,一截带肉的羊排准确地落进他左手端着的陶碗里。
外皮焦香油亮,皮下的羊肉粉嫩多汁,唐文吉被香迷糊了,顾不得烫,拿起骨头吹了吹就啃。第一口下肚,他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“太香了。这些年,我吃遍上京城所有的羊肉馆子,都吃不到这个味道,快馋死我了。”他睁开眼睛,又撕下一口肉,边嚼边想,“精盐、蜂蜜、胡椒、茱萸、生姜……再多我就吃不出来了,还放了哪些料?”
“黄酒、孜然、茴香、野葱,还有药粉。”防风张开一只手比划了两下,意思是佐料里还加了五种草药的粉末。
“药?什么药?”
防风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外族话,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不知,你们的话,叫什么名儿。”
唐文吉啜着肉骨头,含糊道:“下次你们带萧老头去看诊,叫上我,你拿给我看。小爷我记个方子,以后开个炙羊店,什么乾楼、什么余羊正店都给我靠边站!嘿嘿,又是一条发财之道。”
见唐文吉饿死鬼投胎似的,啃得满嘴是油,站在石桌边上的袁宁噗呲一声,掩嘴笑弯了腰。袁擎则是没好气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。
听到女子的笑声,唐文吉扔了羊骨,起身惊喜道:“宁姐姐,你来了!。”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和嘴上的油,又将手帕收进怀里,笑嘻嘻地迎过来。
袁宁笑道:“你眼里只有吃的,哪还看得到你宁姐姐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要来,所以才没看到你嘛。要怪就怪大马猴,你来他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是我不请自来。阿兄老在我面前说,防风烤羊的手艺天下无双,在上京城决计吃不着,我听了馋得不行,非让他带我来。”
“宁姐姐驾到,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,二驴这破院子不得蓬荜生辉。姐,你还没见过二驴和小羊羔子吧,他们——”唐文吉转过头,这才注意到宋南章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口,“人呢?你们两个怎不进来?”
宋南章没有回答,而是面带微笑,转眼看向袁擎。袁擎的大黑脸腾地红了。
“看我作甚,我又不是老虎,我不吃人!我进去拿碗。”
他气鼓鼓地走向伙房,只听哐的一声,他头撞上了门框。他也不喊疼,迅速弯下腰钻进门里。
杨元昭踩着宋南章的脚步,慢慢踱进院中。他抬起头,跟端碗筷出来,站在廊下的袁擎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杨元昭身形消瘦,面容苍白,他手持拂尘,身上的铠甲换成了道袍。他双眸无波无澜,脸色煞白,紧紧抿着的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某一瞬间,袁擎甚至有些晃神,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风华正茂、声名显赫的希夷真君,而是一个毫无生机、行将就木的老道。
因脸色过于苍白,衬得他额上的伤疤格外醒目。
这疤,想必是他为宋二面圣求情,被皇帝老儿用砚台砸的。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是因为他被禁足,在玉清宫的典籍房里关了一个月,今日才放出来。快两个月不见天日,别说弱不经风的小羊羔子了,就是他袁擎这般的壮汉也轻易吃不消。
袁擎慢慢湿了眼,心底的坚冰化成了一滩水。
袁擎走到石桌前,跟袁宁一起摆碗筷,瓮声瓮气地说:“还站着干吗?吃饭!专为你做的素锅子。”
宋南章笑了笑,领着杨元昭到井边净了手,跟袁宁见过礼,自己又回房换了身便服。等他出房门时,石桌前分别坐着杨元昭、袁擎兄妹三人。杨元昭和袁擎坐对面,他们避开对方的视线,也不搭话,倒是袁宁坐在他二人中间,满面笑容,落落大方地跟杨元昭说话。
防风还在火堆前忙碌着。
火上这会架着一个方形烤盘,烤盘上摞着七八张从苏老店里买的胡饼,张张大如脸盆,麦香扑鼻。这就是晚上的主食了。
羊腿已经烤得烂熟,被移到另一张烤过的温热烤盘上,防风手起刀落,全羊在他刀下骨肉分离,肉再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,肥瘦相间、厚薄均匀地码在盘上。
唐文吉蹲在一旁,不时发出赞美防风刀功的惊叹声,顺便偷吃。
胡饼烤出焦香,防风把饼盖在羊肉上,说:“好了”。唐文吉已带好手衣,他咬牙大喝一声,半蹲下扎了个马步,吃力地端起烤盘。
短短几步路,他大腿打颤,脸憋的通红,好在最后有惊无险,烤盘一张饼没洒,好好放到了石桌上,占了大半张桌子。
宋南章搂起防风不用的杌子,跟过去挤到袁擎和唐文吉中间。
防风留了一张饼和一只扎着短刀的大羊腿,盛了两碗热汤,一手端食盘,一手擒烛台回了房间。阿爷怕生怕吵闹,他要回房陪阿爷用饭。
不用唐文吉招呼,烤盘一上桌,每个人手上立刻多了一张饼,一柄长柄铜勺从唐文吉手里,依次递到袁擎、袁宁、宋南章手里,胡饼微卷,满满一勺肉铺上去,一口咬下,胡饼的酥脆裹着羊肉的肥美多汁,一点不干口,咀嚼起来,舌头还能品到调料的辛麻咸香,又入味又饱足。再配上一口药膳素汤,清甜解腻,美味到说不出话来。
袁擎狼吞虎咽,边吃边加肉。唐文吉眯着眼,一个劲地夸:“香,太香了,防风烤炙的羊肉真是绝了,饼夹肉,这才是羊肉最香的吃法——大马猴,你慢点吃,给我留张饼,你别一个人吃光了。”宋南章和袁宁吃相相对安静和斯文,但也是一口接一口,吃得停不下来。
袁擎一口气吃光一张饼和起码两斤的肉,他摸摸肚子,打了个饱嗝,决定中场休息,喝碗汤,吃点菜蔬消食。
他拿勺子盛汤,却看到杨元昭呆呆坐着,手上的饼只咬了一口,面前的汤也只喝了两三口。
“咋了,你怎么不吃?嫌干吃没味啊?”
袁擎很自然地脱口而出。同在宫中进出,二人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好几次面,袁擎总是装不认得,这是七年来,两人第一次同桌说话。
杨元昭受宠若惊道:“没,没,不干。”
其他三人也转眼看他。唐文吉打趣道:“谁叫你跑去当道士呢,该你没口福,只能干吃饼。”袁宁放下手上的小半张饼,起身往铜锅里倒了几盘菜,贴心地叫杨小将军多吃菜。宋南章想了想,放下手中的肉饼,道:“防风那里还有半罐子鲊酱,是他家乡的土产,又咸又鲜,最适合蘸饼吃,我去拿。”
宋南章还没站起来,杨元昭小声阻止了他,“不用。我能吃。”
四人不解地盯着他。
杨元昭稍稍提高了音量,“我拜在龙虎山张天师门下,入的是正一教。”
袁擎皱眉道:“嗯,所以呢?”
“正一教跟佛教不一样,我们不忌荤腥,羊肉我能吃。”
四人愣了。
袁擎拍案而起,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杨元昭吓一哆嗦,只听袁擎续道:“你早说呀,早说我们就做羊肉汤锅了,防风做的羊肉汤锅鲜美无比,比炙羊肉还绝。还有啊,怕犯了你的忌讳,我们说好喝汤不喝酒。你欠我们一顿大酒!”
“那,改天我请你们去乾楼吃鱼羊宴,喝羊羔酒。”
袁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,坐下前嘟囔了句,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唐文吉竖了个大拇指,眉飞色舞地捧场道:“乾楼可是上京七十二正店之首,百般珍羞味,一饮费万钱,他家的酒菜出了名的精贵。小爷我算是有钱人了,可每次去乾楼请客,结账时还是觉得肉疼。论家底,还是国公府厚,杨小公爷大方!”
袁宁举手笑道:“听者有份,我也要去,阿兄,你们约好时辰了记得叫我。”
宋南章也笑得温软,拿起沾满肉汁的铜勺,递给对面的杨元昭。
杨元昭接过铜勺,舀了半勺肉,仔细地铺在手中的胡饼上,低头咬一小口,麦香和肉香在口中同时炸开。被幽禁的这一个多月以来,他苍白的脸上首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