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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两虎 舜天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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舜天府府衙库房,吴勾低头看着眼前这具残缺的骸骨,泪眼婆娑。
他拿衣袖遮住口鼻,弯下腰,俯身打量头骨的一口凸起的长牙。他面上肥肉一颤,努力撑开眼皮,眼缝中有波光闪动。看了半响,他做贼似的挪动身子,挪到骸骨的左手边,吃力地蹲下,好一会儿,他一动不动,只盯着骸骨的左手小拇指看。
又过了半响,他忽地后仰,一屁股坐倒在地,满面惊骇地呼喊:“是他!是我柴大哥。”
冯长庚上前扶起他。吴勾踉跄爬起,指着骸骨,转头对宋南章道:“柴大哥以前跟人打架,落了两颗门牙。还有,我记得他左手的小拇指断过,还是我带他去的医馆。它、它门牙少两颗,小指头有条缝。全对上了,他就是我柴大哥!”
宋南章看向一旁的仵作张伯,张伯冲他点了点头,目光中满是惊喜。
折腾一个多半个月,总算能确认骸骨的身份,是有“恶金刚”之称的,金玉牙记前东家柴金龙。
吴勾想领回骸骨,让他的柴大哥入土为安。但骸骨作为特殊证物,在破案之前只能由舜天府保管,他的申请被无情驳回。
宋南章、冯长庚二人对吴勾客气地表达了谢意,三人在府衙门口告别。在车夫的搀扶下,吴勾登上他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,扬长而去。
冯长庚问:“宋大人,接下来怎么做?先回衙署?”
“冯大人自便,帮我告假,下午我有些私事要办。”
打发了冯长庚,宋南章独自一人,立在刻有神兽獬豸的青石照壁下。没站一会儿,他察觉到好几道视线,来自看守衙门的门吏。好几个门吏交头接耳,对着他指指点点,要不是见他穿着绯色官服,早就过来驱赶他了。
宋南章苦笑了下,从照壁的阴影下走出,踱步到府衙大门口的八字墙右侧。右侧是张贴告示的地方,宋南章认真看起了告示。当他从上到下,再从左到右,将告示仔细看了两遍后,他等的人终于来了。
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驰来,停在八字墙下。驾车的是个五短身材筋肉强健的布衣大汉。大汉下了车,迟疑了下,方才开口问道:“请问是二驴大人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请跟小的来,我家少爷有请。”
宋南章上车,看到座位上放着一件崭新的浅绿绣花锦袍,锦袍上压着一套青玉冠,座位底下,还放着一双靴面上点缀着绿松石的皂皮靴。车夫压低的声音传进来,“请大人换身行头。少爷说,接下来去的那地儿,大人身上这身不合适。”
马车向南行驶了小半个时辰,驶出内城,停在了外城一处气象恢宏、碧瓦朱檐的大宅前。
大宅门前的空地上,已停了十好几辆马车。马俱是高头大马,车俱是镶金嵌玉,流金溢彩,一辆比一辆浮夸。两扇朱漆大门大敞,两个高大健硕的门房,门神一样立在门口。此刻不见有人进出。
宋南章刚下车,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。唐文吉拍了下他的肩膀,从他身后冒出来。
“咦,我们二驴稍加打扮,还挺像样的,像,很像,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……像谁?”
“像个花钱不眨眼,败光祖上家产的纨绔大少。”
唐文吉笑够了,整了整衣冠,领着宋南章来到门口,递给门房一封回帖,门房翻开帖子,仔细验过真伪后才说:“唐少爷请进。”
一个小厮在前边带路,宋南章、唐文吉二人并排而行,跟在后头。
唐文吉放慢脚步,飞快介绍说:“这栋宅子的主人,是太平牙记的东家贾太平。外面的人很少听说太平牙记的大名,因为它不做普通的说合生意,只代卖来自四海八方的特异名产,买家多是上京城的大富商。太平牙记真正的主子也不是贾太平,是他叔叔贾荣贵,贾荣贵是交子务监当官,我们都叫他贾剥皮。这些富商来捧场,都是看在贾剥皮的面子上。”
几句话的工夫,他们已进得大厅。
厅里白日点灯,灯火通明。上首的台前案几旁,站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富商,正笑容可掬地主持大局。
他正对面的下首,摆了几排紫檀木椅,坐着二三十人,这帮人年龄、摸样大不同,无一不是锦冠绣服,气派不小,身后站着一个个仆从。此刻,他们有的在窃窃私议,有的在跟上首的富商寒暄,大厅里闹糟糟的。
唐文吉扇子遮面,拉着宋南章溜进门。
唐文吉踮着脚走路,扭头扫视坐在前面两排的宾客,然后扬起下巴,“喏”了一声。宋南章跟着望过去,瞧见第一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刚刚同他在舜天府府衙大门口分手的吴勾。
宋南章忍不住惊呼一声,因为他余光扫到另一张熟悉的侧脸:鹤年堂的东家,药行把头储实。
他和她仅有一面之缘。上次见她,是在几天前的凌晨,在柳蛮园子正店,凶手刘本在罪行曝光后咬舌自尽,是她挺身而出,为刘本上药并包扎伤口。虽说最后人没救回来,但她挺身而出的那个瞬间,尤其是当她毫不避讳,在大庭广众下自称药婆的样子,让宋南章想到阿姊,因而对她印象深刻。
她今日头戴莲花玉冠,化了飞霞妆,两颊绯红,外穿一件紫色印金彩绘花边长褙子,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子中,全场数她最耀眼。
她也坐在第一排,跟吴勾只隔着三四张椅子。此时,她一改五日前慵懒的模样,背挺得笔直,上半身前倾,虎视眈眈地盯着上首。
二人悄悄溜到最后一排,寻了两张空椅坐下。唐文吉面露得色,同他咬耳朵,还有意卖个关子。
“果然如我所料,两个嫌疑人都在,他二人少不得要拼一场,你猜谁会赢?”
“你是指,吴勾和储实?”
“嘘,瞧,好戏上演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上首的中年富商,也就是东道主贾太平,摆手示意大家安静,高声道:“下一件宝物:产自忽吕古江的北珠一对。”
早有小厮捧着一方盖着红绸的木匣上来,放在台前的案几上。贾太平揭开红绸,露出一只镶金缀玉的木匣,他搓了搓手,轻轻掀开木匣,只见里面是两颗大如鸽子蛋、色紫如膏的明珠,在灯光的照耀下,折射出紫色的璀璨珠光,令人目眩神迷。
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艳羡之声,不少人站起身来,探头出去,凑近观赏明珠的光彩。
贾太平道:“底价白银八千两,每次加价五百两,请各位出价。”
不等他说完,后排已有一位富商举起手,嚷道:“我出八千零五百两,不,一万两!”他呼声一出,四下接连响起数道叫价声:"一万一千两……一万一千五百两……一万三千两……"
宋南章久居北地,自然清楚北珠的价值。北珠泛指产自东北水域的野珠,由于常年冰天雪地,生长缓慢,采集困难,比南珠更为珍贵。上好的北珠多为贡品,进了北狄的皇宫,极少流落到民间。偶尔出现在市面上,必能引来达官显贵的哄抢。直径寸余的上等北珠,市价约二三千两。这两颗北珠色泽稀有,品相完美,直径快两寸了,还成双成对,若遇到个豪气的买主,卖到两万的高价不稀奇。
他转念间,叫价已来到一万八千两,叫价声少了几道,每次叫价的间隔也越来越长。
这时储实出手了,大喝道,“两万。”她音犹未了,吴勾立刻接道:“两万零五百两。”
“两万一!”
“两万一千五百两。”
吴勾刚才一直没有叫价,等储实一开口,他就加入战团,每次只比她多五百两,心思昭然若揭。
众人似乎闻到了他二人之间的火药味,自觉退场,不再叫价,场上只剩下他二人你追我赶的声音。
宋南章和唐文吉只能看到他们的后脑勺,但清楚感受到,吴勾每叫价一次,储实声音中的怒火就越盛一分,“两万五千两!”
吴勾慢悠悠接道:“两万五千五百两。”
储实一跃而起,两眼喷出怒火,指着对手跳脚怒斥,“这两颗珠子顶多值两万。吴狗子你疯了吗?”
吴勾偏头坐着,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,笑眯眯地乜眼看她,“我当然没疯。我只是清楚,你储把头没别的爱好,就爱收集亮闪闪的金银珠宝。这两粒北珠世间罕有,这么大、这么闪,你要是不弄到手,夜里肯定睡不着觉。我这人也有一个爱好,就是爱看你着急上火。你要是气死了,我就是为民除害,大家都开心。”
“你这头损人不利己的死肥猪!”
“储把头不妨忍痛割爱,就此放弃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放弃了?两万八!”
“两万八千零五百两。”
这价钱已远远超过市价,厅中不禁响起一阵哗然声。众人都等着储实喊出那声“两万九”。可出人意料的是,她迟迟没有叫价,反倒是卸了身上的杀气,低头轻笑了声,踢了踢裙角,走回座位,好整以暇地坐下了。
贾太平面带喜色,道:“还有人出价吗?若无人出价的话,这一对贡品级北珠就是吴把头的了。”
吴勾的身子僵住了。
这次换他从椅子上跳起来,朝储实的位置走了两步,吃吃道:“你、你……怎么会……你……”
储实忽然纵声长笑起来,仿佛遇到了人生中最开心的事。她丝毫不理其他人的目光,嚣张地笑了好一阵。
吴勾大叫:“你笑什么?”
储实长身而起,冷笑道:“我早就猜到,你今天来是为了跟我作对,一再抬价,想让我当冤大头。你姑奶奶我做生意,最讨厌当冤大头了,这冤大头还是让给你当吧。呵呵,瞧不起谁呢,这样的珠子,姑奶奶家里多的是,不稀罕!瞧你这龟孙子吃瘪,姑奶奶我最开心。”
“你、你这头诡计多端的母大虫!”
“不怕告诉你。下一件宝物是五十担吐蕃红花,这才是你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吧。可惜,你拿买药的钱买了两粒珠子,那就承让了,这批吐蕃红花归你姑奶奶我了。”
“我跟你拼了。”
吴勾挥起胖胖的拳头,狂吼一声,作势朝她扑过去。周边众人大惊失色,捂嘴发出惊呼。储实凛然不惧,一步未动,女童阿蛮像个炮弹一样,从她身后闪现,飞起一脚,踢中吴勾腹部。吴勾惨呼一声,倒退几步,噗地跌坐在地上。
吴勾苦着脸,呆愣愣坐着发怔。
他左边脸颊上午被那落魄书生咬伤了,涂着一圈黑乎乎的药膏,让他看起来更丧气了。
厅中有人窃笑,有人面露同情,宋南章目瞪口呆,觉得大开眼界:两个城中巨富,居然像两个孩童一样斗气闹事,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打出手,场上众人居然还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。
京城的商战就这般朴实无华吗?
宋南章悄声问:“他二人有仇?”
唐文吉悄声回:“有!他们是对家,成天抢人抢生意抢地盘,现在连货也抢。”
“他们一个牙记,一个药铺,怎么结上仇的?”
“母老虎,咳,就是那储实,她年纪轻轻,却凶狠泼辣,商会的人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。她是鹤年堂的当家,是药行的把头。笑脸虎,也就是吴勾,他平日笑眯眯的,脾气好得像尊菩萨,可有传言说他爱耍阴招,所以叫他笑面虎。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宋南章望着前方依然有些混乱的场面,哑然失笑。
只见贾太平站在二人中间,居中劝和;储实双手叉腰,面若寒霜,谁来都爱搭不理、不假辞色;吴勾在两个仆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,除了对储实怒目而视,他眼神对上周围的其他人,会立马收起怒容,笑脸相迎。
母老虎和笑面虎,这两个外号不知是谁最先叫出口的,真是无比贴切。看来爱取诨名的癖好,不止唐文吉一个人有。
“……两虎所处行业不同,本来井水不犯河水,可那笑面虎胃口大,”唐文吉杵了下他的胳膊,拉回他的注意力,“你知道三姑六婆吗?”
三姑是尼姑、道姑、卦姑,六婆是牙婆、媒婆、师婆、虔婆、药婆、稳婆。
见宋南章点头,唐文吉继续道:“六婆里不是有个牙婆么,牙婆归牙行管,没毛病。可吴勾胃口太大,眼红药材的巨额利润,收编稳婆和药婆,暗地倒卖一些妇人常用的药材。他手伸太长,伸到了药行的地盘,母老虎岂能容他?二人势同水火,已经明里暗里交手无数次了。”
听到这,宋南章明白二人交恶的原因了,合着是为了抢生意。
而且,看场上众人的态度,他们的敌对关系由来已久,闹得路人皆知,所以大家才见怪不怪。
他还有一事不解,“你为何说储实也有杀死柴金龙的嫌疑?”
“恶金刚还在时,金玉牙记就开始插手药材生意了,很早以前,他们两家就闹得不愉快,只是不像现在这样闹得这么凶。不过,储实跟恶金刚结仇,恨不得杀之而后快,不是因为生意上的事,听说是因为她弟弟储瑛。传言说,恶金刚曾绑架储家二少爷储瑛,勒索储家上万两黄金。”
储瑛?宋南章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白璧无瑕的纤弱少年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