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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书生 “站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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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站住!你个小毛贼,别跑!”
突兀的追逐声从车尾的方向传来。宋南章钻进车厢的身子顿住,探出头向后望去,看到一个衣冠污脏的男子,抱着几个油纸包迎面跑来,后头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厮。
宋南章跃下车。
男子脚步虚浮,身形踉跄,待跑到马车近处,许是瞥见他和冯长庚二人身上的官服,心虚之下,脚拌脚向前跌倒。怀里的油纸包散开,里头是一些草根药材,乱糟糟洒落一地。
小厮们围堵住他。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走上来,蹲下身,把地上的药材拢回到油纸里,抓起油纸包破口大骂:“小毛贼,臭穷酸,胆敢偷到我家铺子来!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鹤年堂的东家是谁,敢太岁头上动土?!”
众人听到“穷酸”二字,面上露出惊诧之色。
男子头顶的纶巾散了,披头散发地匍匐在地,他衣裳虽说脏得不成样子,依稀能认出是国子监的白澜衫。
大舜崇文抑武,对读书人出了名的优待,就算考不上功名,只要会读会写,能做的活计有很多,最不济也可摆摊写信或当个抄书匠。不知这位书生遭遇了什么坎坷,竟沦落到偷抢这一步。
拾起油纸包,中年人狠狠一脚揣上书生的肚子,恶狠狠道:“给我打!”
小厮们一拥而上,拳打脚踢。书生也不挣扎,只是稍稍变换姿势,像只河虾一样抱头缩脚,护住腰腹要害。他口中发出轻轻的呜咽声,泪水沾湿他面颊前的须发。
“住手!”
“住手!”
两道喝止声同时响起。
一道是冯长庚。另一道来自于围观的人群中,一个白衣公子从人群中冒了出来,他手拿一把折扇,指着那些打人的小厮,脸上义愤填膺。
这位正义的围观群众竟然是唐文吉。
紧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,还有一个面容清隽、身姿修长的富家公子。这位富家公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一派谦谦君子作风,跟唐文吉五官极为相似。只是他言谈举止更为斯文,气质更为沉稳,眉宇间隐隐有三道浅纹,想来是思虑过甚导致。
宋南章转念便知,他是唐文吉的哥哥,唐家大郎唐文智。
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唐家兄弟,宋南章大为惊讶。唐文吉余光扫到他,也是满脸诧异。
“二驴?咳咳,宋大人,你怎么在这儿?大哥,这是我朋友宋南章,跟你说过的。这是我阿兄唐文智——我们待会聊。”
他飞快地介绍过二人,不待二人搭话,注意力很快转向场中的冲突。
“我说,你们怎么当街打人啊?”
小厮们住了手,讪讪地望着多管闲事的一行人。他们五人中,两个身穿官服,另外三个衣帽光鲜,明显非富即贵,开罪不起。小厮们没了主意,望向为首的中年人。
中年人倒是有几分胆色,挺直腰板道:“两位官爷,你们来的正好。光天化日之下,这穷酸偷盗我们铺子的名贵药材,我要抓他见官!”
冯长庚斥道:“那也不能当街打人。要他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都得下狱!”
中年人神色倨傲,慢悠悠道:“官爷言重了。这穷酸偷了东西就跑,我等苦主着急追回贼赃,一时情急才动了手,小惩大诫而已,还请官爷莫怪。”
宋南章冷声道:“按我朝律令,滥用私刑者,脊杖二十;斗殴伤人者,流三千里;斗殴杀人者,绞!敢问,你要当街滥用私刑,还是想当众斗殴?”
律法的大帽子扣下来,中年人脸色微变,迟疑片刻后,冲小厮们使了个眼色,他们又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地把书生提溜起来。
书生木然呆立,沾满尘土的脸上涕泪横流。
中年人服软道:“不敢不敢,我等是鹤年堂的伙计,又不是泼皮无赖,岂敢做违反法纪之事?误会,绝对是误会。既然药材找回来了,贼人就交给两位官爷处置,我等告辞,告辞。”
说完,他连连哈腰,带着一众小厮落荒而逃。
宋南章替落魄书生松了一口气。《舜刑统·贼盗律》中规定:“诸窃盗不得财,苔五十。一尺杖六十,一匹加一等。”大意是一旦实施盗窃,哪怕不成功,罪名亦成立,至少要受苔刑五十次。苔刑一般能抗住,就怕读书人好脸面,觉得丢脸,一时想不开。不过,他尚未被扭送报官,只要后续苦主不追究,此事便就此揭过。
书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把面上的尘土和泪痕,垂着头期期艾艾道:“多谢,多谢两位大人,还有这位小哥。”
唐文吉上前扶起他,“没事,小事一桩,无需多礼。”
一直作旁观状的吴勾瞄着悲愤欲死的书生,拖着残废的左腿走到他面前,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。那钱袋用皮革制成,做工精巧,鼓鼓当当的,里面定是装了不少银钱。
“拿去。”
他信手一递,脸上笑眯眯。早上的晨光洒在他矮胖的金身上,如一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。
书生没动。
唐文吉低声劝道:“你就接着吧。这位吴兄别的没有,就是钱多,他的钱不拿白不拿。”
书生迟疑半响,终于抬起手臂,伸手接钱袋之前,他抖抖簌簌地抬头致谢。
刚吐出一个“谢”字,下一瞬,书生面色激变,变得格外狰狞,他咬牙切齿,目露凶光,一扫之前的丧气,从鹌鹑变成了鹰隼。
“是你!”
书生“啊”一声大叫,一头撞向吴勾。
吴勾体重大,下盘稳,第一次没有倒,仅踉跄后退了几步。
他还没站稳,书生嘶吼一声,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了过来,这一次,吴勾轰然向后倒去,地面为之一颤。
书生跨坐到吴勾肚皮上,双手掐上他的脖子,可肥胖如他,哪里有脖子?手的位置调整了好几下,硬是掐不准,书生狂躁不已,嘴里凌乱咒骂:“死瘸子,死瘸子,丧尽天良的死瘸子……”
连骂数声后,书生将嘴张大到极致,朝吴勾的面门咬下去。眼看血盆大口挨近,吴勾惊慌地偏头闪躲,鼻子没被咬着,咬到了腮帮子。
书生动作极快,从撞人到咬人,一切只发生在瞬息。
宋南章离得近,最先反应过来,上前握住书生的肩头,使劲向后掰扯,想把他从吴勾身上扯开。两人的身体分开了寸余,然而头没有。书生咬定腮帮不放松,连带底下人的头离地而起。
吴勾吃痛惨呼,伤口见了血。
冯长庚目瞪口呆地站着,对场上的变故不知所措。唐文吉兄弟倒是机灵,一左一右抓住书生的臂膀,与宋南章三人合力,扯得书生的上半身弓起。
可是,书生重重喘息,喉咙发出咕隆咕隆的怪声。他仍然没松口。
吴勾半边脸鲜血淋漓,再这样下去,整坨肉就要被咬下来。
“让开!”
唐文吉兄弟二人闪到一旁。宋南章右手手指并拢如刀,用力砍向书生的后颈。书生翻了翻眼皮,牙关松开,头一歪晕了过去。
吴勾推开伏在身上的书生,双眼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天,然后才在三人的拉拽下,手按伤口艰难爬起。
唐文智扶着他,关切道:“吴把头,你还好吗?”
“还行,幸好老子胖,肉厚。”
军营里,身材过胖的士兵往往不受将领待见,胖子予人一种不够自律、性情软弱的印象。
吴勾的表现算是有种。他神情镇定,即便脸颊痛到抽搐,顶多龇牙咧嘴,没有大哭大叫,还有心情开玩笑。他右腿屈膝蹲下,伸手扒拉原本侧躺着的书生。书生布满尘土的正脸暴露在阳光底下,吴勾别过目光,朝地上啐了一口:“晦气。”
唐文吉天生爱凑热闹,眼神中隐隐带有兴奋之色。
“吴把头,他谁啊?你仇人吗?我看他恨不能生吞了你。”
“一个疯子,可怜的疯子,读书读傻了,变得跟疯狗一样胡乱攀咬。”
吴勾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应当认出了书生,但不愿在此多谈。他说话时扯动脸上的伤口,鲜血从指缝中渗出。
唐文智道:“吴把头,你流血了,铺子上有药吗?先进去上药。”
唐文吉低头瞄了一眼书生,问:“他怎么办?”
吴勾一只手搭在唐文智的手臂上借力站稳,垂眸想了想,疲倦道:“算了,随他去。他醒了自会离开。”
唐文吉大惊,“你的脸……就这样算了?”
宋南章直视吴勾慈祥的胖脸。
“吴把头,他当众伤你,证据确凿。你要不要报官?我们现在即可把他带回府衙,按伤人罪处置。”
“谢谢,谢谢宋大人关心,不过我时间宝贵,没空跟疯子纠缠。”
他受伤了也不忘躬身陪笑,语气却是不容置喙。这下,不单是唐文吉,连宋南章也心生好奇:书生到底是什么人?他落魄到偷盗维生,却跟大富商有旧。而且他运气不错,短短一炷香的时间,逃过两次官非。
伤口还在流血,吴勾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他冲宋南章和冯长庚咧嘴一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两位大人慢走,小民被疯狗咬了一口,要进去上药,恕不远送。”
“好,吴把头保重。未时见。”
“宋大人放心,小民定会准时,大人放心,请慢走。”
吴勾在小厮的搀扶下进了铺子,冯长庚上马车候着,围观人群散去,门外只剩宋南章、唐文吉、唐文智三人,以及晕倒在路边没人管的无名书生。
唐文吉引着自己的好友和兄长二人重新见礼。
宋南章拱手行礼,恭敬喊了声:“阿兄。”
唐文智满面笑容地寒暄道:“天天听小宝提起宋大人,说宋大人年少有为,智计无双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。我家小宝为人天真,行事孟浪,还请宋大人看在旧时情谊上,日后多多提点他,照拂他。”
“阿兄客气了。文吉兄他少年英才,为人慷慨,行事仗义。我回京的这些日子,人生地不熟,全靠文吉兄的提点和照拂,感激不尽。”
宋南章强忍着笑,一本正经地说着客套话。唐文吉臊得面红耳赤,将兄长往门里推。
“行了阿兄,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在外面不要叫我小宝……”
“不叫小宝叫什么,难不成跟他们一样,叫你瘟鸡?”
“阿兄你!哎呀,进去,你先进去,人家吴把头等你谈正事呢。我跟二驴说几句话,马上进来。”
跺着脚推着兄长进了门,唐文吉才退回来。宋南章勾唇憋笑,气得唐文吉扭胯,举起折扇打了下他的手臂。
宋南章捂嘴咳嗽两声,忍笑问:“你们就是吴勾的贵客?你们找他有何事?”
“家中生意上的事,我是陪阿兄来凑数的。你呢,你来这干嘛?公事?那头笑面虎犯了啥事?”
宋南章敛了神色,也不瞒他,压低声音,尽量简洁地说了普渡山骸骨一事。唐文吉听得两眼发光。
“笑面虎的嫌疑很大呀。他不杀柴金龙,金玉牙记的东家轮不到他。他是为了谋财害命,不不不,应该说是谋权篡位。为了掩人耳目,他还亲自去报案,贼喊捉贼!”
宋南章深以为然,点了点头。
“柴金龙之死,他是最大的受益者,而且,他们好巧不巧都断了左腿,很难不让人遐想……可是,想归想,没有证据。凶案发生了四年之久,凶案现场又发生了走蛟,很难从死者这边查到证据,不如——”
“不如?你想从哪查起?带我玩!”
“不如从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着手。金玉牙记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我家跟金玉牙记有生意上的往来,阿兄跟笑面虎熟。给我半天时间,保证帮你查个底朝天。”
“好,晚些时候见。”
二人告别。临上车前,宋南章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躺在地上的书生。
车夫扬鞭,哒哒的马蹄声起,马车远去。两个附近店家的小孩一人握个磨喝乐,追逐打闹着跑过来。唐文吉站在金玉牙记的门口,展开扇子摇啊摇,含笑看着孩童打闹。忽然,他好似童心大起,嘬嘴吹了个唿哨,把两个孩子吓一大跳。
在门房不解的目光中,唐文吉大笑着步入门去。
他进去了还不到片刻,两个布衣大汉从对街的巷子里闪了出来,他们互相交谈着,步履如常地经过金玉牙记的门口,瞧见了地上的书生。
二人停步,弯下腰盯着他。其中一人道:“这位兄台怎么了?”另一人道:“他生病了吧。今儿他遇到我们兄弟俩,是他运气好,兄弟我今天想做件好事。前面有家医馆,我们抬他去看大夫。”“好吧,我们抬他去看大夫,兄弟你真是个大好人。”
二人边高声恭维对方,边迅速抬起书生,消失在长街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