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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吴勾   金玉牙 ...

  •   金玉牙记的总铺在城南六婆坊。

      六婆坊地处昭化坊的南面,放在七年前,这里还是成片的农田,现下已是人烟辐辏的城郊了。临街新建了不少邸店楼阁,街巷后面,一间间简陋的低矮棚屋栉比相邻,连成了片。

      普渡山无名骸骨一案,舜帝给出的破案时间只有十日。接下来的九日里,徐崇命宋南章先将其他事放一边,全力侦破此案。好在他们运气不错,昨日从数千份失踪人口的案卷中,找到唯一一个符合骸骨特征的失踪者——金玉牙记的前东家,柴金龙。

      一大早,下朝后的宋南章匆匆出宫,驱车往南。

      七年间,上京城大变样,宋南章对坊市布局、各方势力等情况一概不熟,便点了冯长庚协同办案。冯长庚是刑部司左厅郎中,分管大案要案的审议,心细如发,处事老道。他还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,对城中情况了如指掌。

      选他,还有一个不能宣诸于口的原因,冯长庚看上去性格和善,对他没有多少敌意。至少,没像王晏等其他人那样表现在明面上。

      事实证明,他没选错人。譬如,他对六婆坊的名字颇为在意,在马车上提了一嘴,冯长庚便掀开窗帘,对着车外的街巷,指点江山,侃侃而谈。

      “不止宋大人你觉得怪,我好些个外地友人,初闻六婆坊的名字,也觉得怪。事实上,此地本不叫六婆坊。约两年前,舜天府见城南人口集聚,房屋激增,重新规划城南这片,新添了几个坊市。此地在昭化坊以南,被命名为昭南坊。可是,官方有官方的叫法,民间有民间的叫法。

      这里是金玉牙记的老巢,在此登记挂牌的牙人多,牙婆也多。加上金玉牙记刻意经营,搭了大量棚屋,放租给牙婆、药婆、稳婆、媒婆等三姑六婆,吸引她们来此长居。上京城的人要找三姑六婆办事,第一时间就往这里跑,渐渐的,人们就把这里称作六婆坊,约定俗成,昭南坊反而没人叫了。”

      顺便,冯郎中还向宋南章介绍了一些上京城牙行的情况。

      “我朝重商,商贸频繁,贵至庄宅、缣帛、香货,茶叶、陶瓷,贱至牛马、鱼肉、柴火,乃至婢仆、瘦马,各行各业都离不开牙人从中作保、斡旋。为规范牙人的行为,牙人需在牙行登记,由牙行发放腰牌,统一管理。而牙行经营需朝廷批准并纳税。

      因为属于半官方性质,对实力和资质都有一定的要求,偌大的上京城,牙人数以万计,牙行却只有寥寥十余家。其中,金玉牙记这几年窜得最快,是行业执牛耳者,金玉牙记的东家还是牙行的把头。宋大人可知,金玉牙记的现任东家是谁?”

      冯长庚含笑看着宋南章,表情意味深长,笑得像个老狐狸。

      宋南章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。

      “难道是,吴勾?当年柴金龙失踪后,那个到舜天府报案的伙计吴勾?”

      “不错。更巧的是,吴勾左腿有疾,是个瘸子。”

      说话间,马车停在了金玉牙记的金字招牌下。

      金玉牙记的总铺是一栋开间合院,堂高柱粗,雕梁画栋,在周遭一众棚屋的衬托下,显得格外气派。一下马车,宋南章就闻到一股冲鼻的香火味。等待门房通传期间,宋南章四下张望,看到合院东南角的上空烟雾袅袅,环绕不散。

      注意到宋南章的视线,冯长庚主动跟他解释。

      “那边是药神娘娘庙,供奉的是药婆张娘子。”

      “药婆……张娘子?”

      “对,张娘子。正是七年前,那位研制出抗疫药方,治好太后娘娘及上万个感染了疫病的病人,最后心竭而死的张娘子。宋大人应当有所耳闻:药婆原是下九流的行当,因为她的壮举,这一行的声望大大提升。这六婆坊不是住了很多的药婆吗?这些药婆视张娘子为祖师奶奶,联名向太后请旨,一起捐了些钱,建了这座道观,以感念张娘子的功德。同六婆坊一样,大家叫着叫着叫习惯了,忘了道观的本名叫什么,都叫它药神娘娘庙。”

      宋南章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,四肢都僵住了。

      他从未想过,能在这里,猝不及防地听到张婶娘的消息。

      张婶娘是他家的邻居,是阿姊的师傅,当今忆慈长公主的亲娘。

      在宋南章的印象里,她总是穿一身灰扑扑的褐色布衣,挎个老旧的藤编药箱,下巴绷得紧紧的,对谁都不苟言笑。不单她女儿唐烛怕她,宋南章也好不了多少,一见她就躲得远远的。

      唯有阿姊不怕,每日去隔壁痴缠她,后面更是拜她为师。她只在阿姊面前,才会偶尔展露笑颜。阿姊和张婶娘的关系,恰如他和徐恩师,只是张婶娘对阿姊,比老师对他要更严苛一些。

      张婶娘拼了性命研制出抗疫药方,救下太后和半座上京城的事,他自然听说过,这也是太后收唐烛为义女,且民间对忆慈长公主这位挂名公主多有维护的原因。不过,药神娘娘庙的事,他却是第一次听闻,不由得心生感慨,惊喜交加。

      “大人,宋大人?”

      冯长庚轻声唤道。宋南章从愣怔中回过神来。但见一个青衣小厮站在他们面前,毕恭毕敬道:“两位大人,东家有请,请随小的来。”

      随行的车夫和小吏在外面等。小厮带两人穿过天井,来到后院的一间会客厅。刚踏进门,一个丰润白胖的年轻富商迎了上来,他穿了一件绣满金线的土黄色绸衣,像个金元宝。

      “金元宝”走起路来右脚先行一步,左脚在后面拖行半步。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,他的确是个瘸子,如假包换的瘸子。

      宋南章微感诧异,没想到叱咤风云的上京城牙行行首,居然是个不良于行的胖子,而且,他虽然打扮得老,穿得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员外,但年纪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,比他想象得要年轻得多。

      吴勾一脸谄笑,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,嗓子拔尖,声音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      “哎哟喂,什么风把冯大人吹来啦?小店真是蓬荜生辉。快快快,看茶!”他先跟相熟的冯长庚寒暄,再吩咐小厮看茶,最后才看向宋南章,“这位大人面生得紧,敢问大人是?”

      “刑部侍郎,宋南章。”

      “呀!宋大人,神探宋侍郎,最近几天走哪都能听到您的名字,久仰大名,如雷贯耳……”

      “吴把头客气了。今日前来,是有一桩公事想请教吴把头。”

      “好说,坐坐坐。官民一家亲,只要能帮上忙,小民知无不言,不知两位大人想问点啥?”

      三人落座。这时候,茶上来了。

      宋南章端起茶杯,低头饮下一口热茶,他抬起眼皮,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主位上的人。

      “想问问吴把头关于贵店前东家柴金龙失踪一事。”

      咣当一声,吴勾手中的茶杯没拿稳,摔在他腿上,继而砸在地上。他不顾泼湿的衣裳,放下茶杯,豁然起身。

      “柴大哥,怎么?有柴大哥的消息了?”

      “我们在普渡山发现了一具骸骨,骸骨的身长和失踪年份都对的上,怀疑是他。”

      “柴大哥死了?不可能,不可能,柴大哥天生神力,英勇神武,谁能杀得了他?”

      吴勾一脸惊讶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
      宋南章和冯长庚对视一眼,两人都听出了不对劲。吴勾一上来就准确无误地说出柴金龙的死不是意外,是被人杀死的。他是从何得知的?

      冯长庚紧盯着吴勾的胖脸,面上一团和气。

      “既然吴把头说柴官人是被人杀死的,凶手是谁,吴把头心中可有眉目?”

      “啊?我、我猜的。柴大哥他失踪了这么久,定是遭遇了不测,否则他怎么可能抛下我们这些弟兄们不管。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。”

      “柴官人失踪后,是吴把头你去报的案。他的亲人呢?”

      吴勾听罢,叹了口气,缓缓坐回椅中。

      “柴大哥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没成家,没有妻儿老小,他常说,我们牙行的弟兄就是他的家人。大约是四年前,我记得那会儿刚入秋,柴大哥说要离开几天,出门办件事,他没说办啥事,我们底下的人也不敢多问。结果大半个月过去,他始终没回来,哪都找不见他,我就去舜天府报了官。”

      “这么说,吴把头也不知柴官人为何失踪?”

      “不知道啊。还有那什么山,普渡山,他去普渡山干嘛呀,我还以为他……”

      “哦,吴把头觉得,柴官人他本该去了哪里?”

      “哎,人都死了,也没啥好隐瞒的。往常,柴大哥也时不时地消失个几天,有时是去赌场赌钱,有时是去窑子风流快活。所以他那次说要出门,我们都没在意,以为他又看上了那个窑姐儿,跟她在帐子里风流快活,舍不得下床。后来我们把他爱逛的赌场和窑子翻了个遍,才猜想他是遭逢了不测。”

      宋南章忽然插嘴问:“吴把头跟柴官人认识多久了?”

      “我和柴大哥是北边封县的人,我十二岁那年,父母因病过世,我就跟着他出来讨生活了,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。后来我又跟着柴大哥进京,一起开了这家牙记铺子。不管他是混混,还是东家,我都是他的小兄弟,说我是他狗腿子也没问题,我心甘情愿。”

      “那你可知,柴官人有什么仇人?”

      “这……”吴勾低下头,拽着袖口擦了擦眼角,开始闪烁其词,“我们做生意的,抢地盘抢人抢客户,哪有不得罪人的?可都是小打小闹,没有想要对方的命那么严重。要我说,定是那些赌鬼干的,柴大哥赌运向来不错,他们眼红他赢钱,就联手杀了他分赃!”

      宋南章和冯长庚都看出来了,他要么在撒谎,要么有所隐瞒,再问下去,只会得到一堆不知真假的废话。若不手握证据,或另辟蹊径的话,实难撬开这位滑不溜秋的年轻富商的嘴。

      宋南章苦笑了下,起身道:“还请吴把头跟我们去趟舜天府,帮我们认认那具骸骨,看是不是柴官人的。”

      “应该的,我也想去认认看,万一那不是柴大哥的尸骨呢?万一柴大哥还活着呢?那我就高兴了。只是——”

      吴勾弓腰点头,却眉头紧皱,面露难色。他舔了舔唇,似乎卯足勇气才笑着道:“两位大人,能不能改约到下午?今上午,我约了一位贵客,是好几天前就提前约好的。我们牙人这行,最值钱的就是信誉,我贸然失约,有损我牙记的商誉,还请两位大人见谅。”

      “好,午后未时,舜天府府衙正门见。吴把头可方便?”

      “方便方便,谢宋大人体谅。我送两位大人出去。”

      “不用送了。吴把头请便。”

      “要的要的。宋大人请,冯大人请。”

      吴勾哈腰谄笑,坚持拖着不便的腿脚,送二人出了门。车夫赶着马车过来,宋南章迫不及待地攀上车辕。他快招架不住了,只因走到门口这一路上,吴勾不住地寻着话头,恭维他在李驸马一案中的神机妙算。

      宋南章攀上车辕——

      “站住!”

      突兀的追逐声从车尾的方向传来。宋南章钻进车厢的身子顿住,探出头向后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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