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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巨骨   午时将 ...

  •   午时将至,皇城内六部衙门,人员走动多了起来,忙了一上午的官员们从庶务中暂时解脱出来。

      大舜普遍只用早、晚两餐正餐,中午要么不吃,要么随便用点茶水或干粮。午间有半个时辰的小憩时间,不少官员拿出早晨带来的食盒,起身去水房打水沏茶,互作寒暄,稍作歇息。

      六部衙门之一的刑部衙署里,刑部司员外郎王宴噌然起身,将手里的卷宗甩在案上,他眼底乌青,怨气冲天。

      “我眼睛要瞎了。都怪那姓宋的丧门星!”

      “要我说,要怪就怪舜天府,核查死者的身份,乃舜天府的事,干我刑部何事?”

      刑部司郎中冯长庚亦从案牍中抬首,他也神情恹恹,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。

      殿上其他众官员原本麻木地翻阅卷宗,听到对话,俱都来了精神,瞬间抬头,将目光聚焦到二人身上,主要是王晏身上。二人中,冯长庚年岁较长些,神态平和,为人瞧着好相与些。王宴年轻气盛,脾气瞧着要火爆些。

      “舜天府固然尸位素餐,沐猴而冠,可若不是那丧门星出风头,还没上任就沾上李驸马的命案,这脏活儿也落不到我等头上。我看他就是个丧门星,走哪哪出事,谁碰到他谁就倒霉。”

      “王兄慎言,再怎么说,他也是我等的直属上官。”

      “我有说错吗?丧门星命格孤寡,当年他姐姐的丑事,指不定是他害的,少时克母,大了克姐克父,最后他家就剩他一人。这不,家里人克没了,开始祸害旁人。呵,上官?若无徐大人力保,我看他这个上官能做到几时——”

     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。

      众官员循声望去,看到徐尚书脸色铁青地立在殿门。他身后,站了个同样穿绯色官服的青年高官。不用问,他定是方才话题的主角,王员外郎口中的丧门星,刚破了李驸马案的城中名人,新任刑部侍郎宋南章。

      看样子,今日是这宋侍郎赴任首日,两位主官刚上过早朝回来。

      徐尚书本告了病假在家休息。今日提前销假,抱病上直,无非担心他的学生新官上任,不懂朝堂上的规矩,或是遭底下人刁难,为他保驾护航来了。

      众官员惴惴,纷纷推案起身,行至二人跟前施礼问安。

      王宴脸色由青转白,冷汗如瀑。

      他怕徐崇。大舜朝堂,徐崇同副相谢芳齐名,二人是出了名的清流直臣,有时犟起来,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人都敢得罪,连舜帝见到他二人也甚感头疼。在他们一众下属官心中,徐崇恩威并施,积威甚重。王晏后知后觉,怨自己口无遮掩,明知那宋南章跟老尚书关系匪浅,还公然说他坏话,还说得这般刻薄,不是打老尚书的脸吗?

      好在徐崇只是面色不虞地横了他一眼,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,转而质询起案子的事。

      “长庚,发生了什么大案?让你们一个个的如此丧气,如此怨声载道。”

      不怪徐崇惊疑。刑部有尚书、侍郎正副两主官,下设刑部司、都官司、比部司,司门司四司。四司中,刑部司又分左、右厅,刑部郎中分管左厅,主管详议审察,刑部员外郎管右厅,主管平冤昭雪。通常,面对包括舜天府在内的各州县提交上来的徒刑以上案件,是左厅先审,发现有疑难或冤屈,才需右厅出马。

      两厅合体,同时办理一个案子,实属少见。

      冯长庚稍稍思忖了一下措辞,躬身回道:“下官也不知,究竟算不算大案……大约半个月前,太后去北郊的普渡寺礼佛,凤驾归来的路上,不幸路遇暴雨,山道走蛟,随驾的金枪班禁军兄弟们清理路障时,在崩塌的泥石中,挖出了一具死人的骸骨。他们将骸骨带回京,移交给舜天府,经仵作查验,这具骸骨的骨头有多处折断,胸腔的骨头缝里还插着一截刀尖。他是被人杀死后,再埋进山林中的,此乃一起凶杀案。”

      徐崇问:“既是凶杀案,舜天府抓到凶手了?”

      “没有,他们尚未查出这名死者的身份。根据骸骨特征,舜天府翻遍了近几年来的上京城失踪人口卷宗,没找到相符的。迫于太后责令尽快破案的懿旨,舜天府张贴了上百份告示,不仅贴满了上京城,还派发到京郊各县。可半个月过去,没人来认领。舜天府推测,死者生前很可能是外来人口,路经普渡山时,遇到了山匪抢劫,从而遭到杀害,是一桩多年前的劫杀旧案。”

      “舜天府查的好好的,为何移交给我们刑部?”

      “是官家的意思。下官听禁军一位弟兄说,前些日子,这具骸骨时不时出现在太后的梦中,扰得太后夜不能寐,寝不安眠。昨日,官家派高大监亲自来传口谕,命刑部接手此案,限我等十日内破案,抓到凶手,替死者昭雪,令太后心安。”

      “十日?你们可知,官家此举何意?”

      “高大监说,说是官家和太后觉得,李驸马命案那般曲折离奇,宋侍郎轻轻松松就破了,眼下区区一桩劫杀案,定也难不倒他。”

      冯长庚皮笑肉不笑,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宋南章。其余人的幽幽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,尤其是王晏,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怨念。

      宋南章哭笑不得。

      舜帝此举,竟是冲他来的。他人还未来刑部报道,舜帝已出了个难题等着他,还连累下属官员跟着担惊受罪。他一时猜不透舜帝是看重他,还是因李驸马的案子刁难他。

      徐崇甚觉有趣,浑浊的老眼瞬间注入了神采。他回头看着宋南章,呵呵大笑。

      “替官家和太后分忧,是为人臣子的本分。官家有意考你,你只能接招。为师也想看看,你破案的本事还在不在。你打算从哪入手?”

      “先查明死者的身份。我想看看此案的卷宗。”

      看卷宗?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新手段。昨日,官家跟前的总管大监高湛离开没多久,舜天府的人就送来了此案的卷宗,不止,他们还拖来一车,整整一车城中近五年来失踪人口的卷宗,刑部司上上下下十好几人,连夜过了一遍,没找出任何有用的线索,没想出任何破案的方向。他同样是肉眼凡胎,不信他能看出花来。

      有老大人镇场,以上这些话,王晏不敢当大家面说,只悄悄跟同为受害者的冯长庚抱怨了一番。

      整个下午,刑部司众人又一次扎进了案卷堆中。

      上京城的人口过百万,五年来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浩如烟海,仅一卷一卷地翻阅,也看得眼睛酸痛,望洋兴叹。

      那个乳臭未干的宋侍郎,在看完普渡山无名骸骨案的卷宗后,去了一趟舜天府。他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回,一回来就不客气地下达指令:先筛选出报案时间是三年前的失踪案卷宗,再从中选出身长逾六尺的成年男性失踪者。

      听到身长,在场的所有官吏都愣怔了一下。

      那份盖有舜天府府衙官印的招领告示,内容大致如下:本衙于普渡山发现一名男性死者,死者生前已足年,左小腿有疾,约三年前殒命,尸亲随时访认。

      死者是个失踪三年以上,左小腿有疾的成年男子。

      告示和案卷中都未提及身长,原因是骸骨经泥石的冲击,有多处破损,还缺了一条小臂和一截腿骨,并不完整,很难推出骸骨的具体身长。那么,他宋侍郎是怎么得出死者身长逾六尺这个结论的?

      他下令时,王晏实在是憋坏了,不顾徐崇的怒视,第一个跳出来质疑,“等等,宋大人,你是不是说错了?你想说的是,让我们从中找出左腿有疾的男瘸子,而不是什么身材高大的男子。”

      宋南章盯着他的眼睛,不慌不忙反问道:“瘸子?照瘸子的方向,你们之前不是找过一遍吗?舜天府的人也找过许多遍,你们找出死者的身份了吗?”
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
      “既然找不出,说明这个方向可能是错的,与事实不符。没准,他就不是个瘸子。”

      “不可能!舜天府的张伯,他干仵作这行干三十多年了,比你的命都长,他的手艺我信得过。他用了什么红伞蒸骨法,验明死者左腿是生前断的。他的判断,我敢打包票,不会错!死者肯定是个瘸子。”

      “有没有可能,他是死之前才被人打断腿。这样的话,除了凶手,他的亲友并不知道他瘸了腿。”

      他的话有点绕,王晏听得不太明白。

      经验更为老到的冯长庚马上想通了,补充说:“确有可能,我们假定,他本来不是瘸子,是凶手杀他前先打折了他的腿。这样就能解释为何没人来揭告示,因为,告示上给出的‘左小腿有疾’这个特征,在认得他的亲人和朋友眼中,是错的!”

      王晏眉头紧皱,争辩道:“好,就当他之前没瘸。敢问宋大人,他身长逾六尺你是从哪看出来的?人张伯都没看出来。”

      “我猜的。”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对于这个不负责任的回答,王晏先是瞪大了眼睛,然后默默捏紧了拳头。宋南章看他表情变得激动又愤慨,赶紧摊开手比划了下,找补解释。

      “那具骸骨缺胳膊少腿,可它有一只手掌是完整的,手掌摊开,要比普通男子的手掌大,比我的大,比舜天府所有衙差的都要大。我叫来一个朋友,他身长六尺,是我认得的人里长得最高的。然他的手跟骸骨比,还略短一分。我和张伯都认同,人手脚越长,身形大体上就越长。所以,我猜,既然死者的手比我那朋友长,身长也很可能超过他。”

      他娓娓道来,一番话有理有据,大部分官员听明白了,连连点头。

      王晏将信将疑,不似最初那般浑身带刺,满脸抵触。

      舜国大部分男子的身长约五尺出头,禁军选拔,要求身长不低于五尺五即可,身长六寸,在军中已是凤毛麟角。若他的推论无误,死者身长逾六尺,这个显眼的特征将替代瘸子,成为找人的关键信息。

      王晏盯着地上堆得像山一样多的卷宗,反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叹道:“又来?这次,我们能成功查到骸骨的身份吗?”

      宋南章应道:“如果,死者他是上京人,且他的亲友有来报案的话。”

      徐崇一锤定音,“是不是,有没有,得找了才知道。干活!”

      天色将晚,一下午很快过去,酉时趋近,放衙在即。

      其他六部衙署的官吏已在整理案面,离开各自的位子,准备归家。而刑部衙署却恰恰相反,他们提前点起了灯。

      卷宗上的字密密麻麻,实在是熬眼睛。

      地上堆了两座纸山,一座山高点,是看过的,一座山矮点,是还没看的。王晏已累得不顾形象,官帽歪了,官袍皱巴巴,眼神空洞地坐在两座山的中间,手伸进矮山里,取过一册卷宗,翻开浏览,再丢到高山上,不断重复,动作僵硬的像个木偶。

      徐崇身子不好,靠在角落里一张圈椅上闭目养神,除他以外,其余每个人的面前,都有两座这样的山。

      失踪三到五年的成年男子多如牛毛,可一旦加上身长逾六尺这个条件,他们看了一大半,居然一个符合条件的都没有。

      大舜男儿怎么都这般矮?就没一个高个子失踪?

      这个不是,这个也不是,王晏气馁,反手锤着自己疼痛的肩膀,探头向他平日的话搭子望去。冯长庚重规矩,没坐在地上,他抱了案卷,俯身在案前劳作。他的头埋在卷堆中,只露出官帽一角。

      王晏带着怒气,低声道:“冯大人,冯兄,老冯,你还撑得住不?”

      冯长庚没搭话。

      “我可撑不住了,昨夜一宿没睡,不管了,我想——”

      “别吵!”

      冯长庚站起身来,碰倒案上的卷堆,卷宗哗啦啦地掉下地,闹出不小的动静。王晏惊到失语,其他人也诧异地看过来。

      冯长庚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卷宗,迎上宋南章的视线。

      “宋大人,那具骸骨的身份,我想我找着了。”

      翻开一看,上面是宋南章熟悉的笔迹,是齐恢在四年前写下的,墨迹已有些模糊泛黄:

      柴金龙,金玉牙记东家,进京前乃北郊一带的匪首,绰号“恶金刚”。庆平四年十月初五接到报案,称其半月前失踪。其人身形魁梧,长约六尺有五,时年四十有二……接报案后,舜天府左军巡使齐恢奉命查访,查访多日后无果,生未见人,死未见尸,疑为遭仇家所杀,埋尸荒野……报案人乃金玉牙记伙计吴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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