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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赁房   深山里 ...

  •   深山里落入一道响雷,大雨倾盆而至。

      行在队伍最前头的,是一名披金带甲的金枪班都知。他自瓢泼雨势中抬起头来,忧心忡忡地望向前路,唯见黑云压顶,前方山道蜿蜒,望不到头。

      忽然,他举手做了个叫停的手势。

      他勒停马。令行禁止,浩浩汤汤的仪仗队伍立刻跟着停了下来。

      轰,轰。

      他隐约听到类似野兽低鸣的声音。一大坨泥浆从天而降,掉在他面前,掉在马的颈脊上。马儿吃痛,一声嘶鸣,他被溅了一手的泥。

      “快,后退!”

      他瞳孔骤然紧缩,回首大吼。同时夹紧马腹,催马掉头。

      众骑反应何其迅捷,齐声喊退,簇拥着中间的金根车掉头。队伍虽出现了一时的混乱,但在数息间,已急急退却数十步。

     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,雷霆万钧,地动山摇,黄浆裹挟着巨石,犹如一条浑浊的蛟龙,轰鸣着扭动身躯,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下,瞬间淹没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山道。

      幸而提前预警,众骑后撤及时,队伍无一伤亡。

      走蛟恰如其名,果真如蛟龙出没,来得迅猛,退得也快,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山体停止颤栗,大地归于平静。都知抬手,揩去脸上的泥浆,驱马上前查看路况。

      他驱马巡视几步,忽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咦!”

     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,伏下身去。在一地黄泥碎石中,他看到了一个白生生的、圆咕隆咚的头骨,人的头骨。

      十里不同天,对于发生在普渡山的此次走蛟,六十里外的上京城浑然不察。因为没有造成伤亡,并未引起人们的太多的关注和议论。

      半月后,上京城城南朱雀门。

      宋南章三人刚走出城门洞子,一个牙人拨开人流,笑眯眯地迎了上来。

      住酒楼终究不是长远之计,他们此行的目的是:看房。

      今天是个艳阳天。防风少壮,身体像牛犊一样壮实,这才卧床养了四天,伤势已好了六七成,复又生龙活虎起来。他望着窗外春光明媚,死活不愿窝在酒楼里,非缠着宋南章要跟他一道出门。

      既然防风跟来,神志不清的阿爷自然也跟出来了。

      街上熙熙攘攘,尽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小摊,挑高的酒幡、招子五颜六色,随风翻飞。吃的、用的、玩的,卖什么的都有,大部分是北境没有的新鲜玩意儿。防风一手牵阿爷,一手举着一根糖葫芦啃,他左瞅瞅,右瞅瞅,只觉眼花缭乱,啧啧称奇,好几次他光顾着看稀奇,混在人流中差点跟丢。

      宋南章不得牵着他的腰带,拽着他往前挪。

      牙人看他的眼神,顿时多了几分同情。他负老提幼,老的明显犯了呆病,幼的咋咋呼呼的,似犯有躁动症,那满身的伤说不定是自个横冲直撞弄的。两个都不像是正常人,他一个人同时照顾两个病人,日子定然不好过。

      牙人领着他们出了内城,径直南行,穿过舜河流经的龙津桥,第一条岔路向左拐,便到了昭化坊的麦积巷。

      昭化坊在外城的城南。在宋南城的记忆里,过去这里偏远异常,往南去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了,田多屋子少。

      然而,一别八载,昭化坊大变样。原来的黄泥路拓宽了,铺上青砖,路两边是商铺,铺子的门头俱都又宽又高,看起来很是敞亮,铺子后面连着住家小院,一眼望过去,比屋连甍,街巷四通八达,少有空闲的土地。

      要是没有牙人陪同,他保准会迷路。

      牙人边走边介绍,官家居住的大内靠北,上京城原有“北贵南贱”的说法。然这些年日子太平,人烟阜盛,上京城愈发拥挤,地价像个窜天猴,节节攀升。外来人口来京落脚,多在地价便宜的城南买地建屋,一些大商贾嫌内城拥堵,也来这边置办大宅院。一来二去,城南日渐繁盛,跟内城相差不大。

      走到巷口,宋南章停在一方院落前。

      院落门庭朴素,此刻木门紧闭,夯土围墙建得又高又长,看不到里面啥样,里头动静不小,小孩呜呜的哭声、呱呱的笑声,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,越过高墙,传到街面上。

      牙人道:“宋公子,不是这里,还要往前走两步。”

      宋南城不为所动,抬头望向门头侧方竖挂的木质招牌。

      “济幼堂?”

      “是啊。您外地来的,可能不知道,朝廷在天下诸州置慈幼局,收养无父无母的幼孤。在我们上京,还有一个济幼堂,由几大商行的行首出钱创办,也是做善事收养幼孤的。慈幼局要是满员了,就送到这里。”

      牙人越说越高兴,面上满是生为首府人的得色。

      宋南城收回目光,展颜笑开。

      无端端的,他似乎心情大好,再度迈步时,步子轻快许多。

      牙人说的没错,真的只走“两步”。他要看的房,跟济幼局在同一条巷子,一个在巷口,一个在巷尾,仅隔着六七家铺子。

      这是一家羊汤店。铺头十分宽敞明亮,里面摆了十好几张桌子,门头侧方挂着一张白布招子,上面五个大字龙飞凤舞:苏老三羊汤。

      这会儿日头高升,用早食的时辰已过,店里仍挤满食客,少有空桌,可见店家生意之兴隆。

      “伙计,你们东家呢?叫你们东家来,有事寻他。”牙人靠近柜台,冲里面大声吆喝。

      不多时,从通往伙房的门洞里钻出一个五旬老汉,老汉个头矮小,有点驼背,脸上皱纹丛生,看摸样颇显老态,打扮得却是干净利落,头裹皂巾,一身青色窄袖短上衣,肩搭白色巾帕,腰扎褐色围裙,袖管卷起。一看便知,人家这会儿正在伙房里忙着呢。

      老汉取下肩头的巾帕,边擦手边迎了出来。

      牙人连忙招呼道:“苏老,我带人来看房。”

      苏老脸上堆笑,扫了宋南城三人一眼,热络道:“这边请,在后头。”他将巾帕搭在脖子上,扭头拐进后巷。

      四人跟在后头,牙人附在宋南章耳边,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。这位苏老是个鳏夫,妻子仙去了,膝下有一个女儿,两人相依为命。父女两个有一身好厨艺,靠支一个食摊起家,后来客人越来越多,便攒钱买下一间小铺子。铺子名气日益见长,铺头越扩越宽,后头的宅子也越建越大。

      两月前,他女儿嫁去洛阳。苏老舍不得关铺,没有跟过去,独自留在上京城,守着这间铺子终老。

      他女儿出嫁后,空出一间单独的宅院。

      “您运气好,唐公子前脚托我找房,苏老后脚就找我放租,这不巧了吗?是庆平五年的宅子,房龄才两年,原先又是未嫁女子的闺房,保养得当。您租下这里,相当于入住新宅。而且独门独户,不经前边的铺子过……”

      在牙人滔滔不绝的叫卖声中,苏老开了锁。推门一看,宋南章和防风两个人的眼神亮了。

      门开在西面,正对着东面的伙房和净房,进门的右手边,即南面,是一堵高高的围墙,与前头的铺子区隔开。正房坐北朝南,光线透亮,房只有两间,是两间大卧房,里边窗明几净,家具齐全,没落一点灰,分明刚打扫过。

      院子面积不大,胜在方正、雅致。南边的围墙下,种了一株一人高的桂花树,枝丫繁茂,此时正值花开,院中芳香馥郁。西南角还挖了一口水井,水井旁边摆着一张水磨石桌和四张石凳,天气好的时候,可以坐外边赏桂、煮茶。

      美中不足的是,他们有两匹马,院子里没有栓马的空余。

      好在苏老说,马的问题好解决。他前头铺子的侧边有一处厩场,是专门留给客人停放牲口或马车、驴车的,他们的马可以停到厩场,每月加点草料钱,铺子的伙计还能帮着照料。这样一来,连喂马的功夫也省了。

      牙人真心觉得合适,眉开眼笑道:“啥也不用添置,拎包袱直接住进来就成。宋公子,您看……”

      他话没说完,咚一声——

      站在院子里的五个人还没反应过来,接下来,“咚咚咚咚……”连天震响,声声不绝,震得人耳膜疼。

      是擂鼓的声响,响了十好几声后,鼓停了。耳朵没清净片刻,又断断续续地响起“嘿、嗨、呀、哈”的吆喝声,以及叮叮哐哐的兵器碰撞声。这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响,依稀从东面传来。

      牙人身子一僵,疑惑地看向苏老。

      苏老讪笑着道:“隔壁是卖碳的葛老头儿家的地,他搭了一间大杂院,赁给了一个杂耍班子,每天日上三竿,杂耍班的人要起来练会儿功。他们晚上要去附近的勾栏表演,多半不在,白天吵闹些,晚点就消停了。”

      防风小孩子心性,听了兴奋不已,晃着宋南章的胳膊,央求道:“表演?好看,鸡哥哥说,好看,带我去。”

      “好好,空了去。”

      牙人瞧着宋南章身后痴傻的一老一少,目光复杂,将他拉到一边,好言相劝:“宋公子,您是唐小爷的朋友,小人不敢诓骗您。您家中有病人,要是怕吵,我再帮您寻别处。只是,若您坚持住进这条巷子,短时间内只怕很难寻到合适的。要不您考虑考虑其他坊市,再不然,考虑考虑其他巷子?”

      “不用,就要这套。”

      “好呢。”

      从进门到落定,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牙人喜滋滋地进房取来笔墨,掏出租契放在桌上,填好事先说好的租金,催促两人落下指印和签押。宋南章当场付讫租金和牙钱。自此,这间后院在接下来一年内,就归宋南章了。

      眼看时辰还早,三人回了一趟遇仙楼,牵着两匹马,驮着几个灰布包袱,搬进了新家。

      午后的阳光洒进院子里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
      阿爷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,没晒一会儿,身上搭着一件棉袄睡着了。宋南章和防风撸起袖子,打了井水,将院里院外好好打整了一遍。防风身上有伤,不能多动,负责给他打下手。

      苏老帮忙寻了个闲汉,闲汉经常在他铺子里出入,送送餐,有时也帮客人跑跑腿。闲汉拿了钱,赶着驴车出去,照着他开的单子,很快拉了一车日常用度所需的枕头被褥、桌椅板凳、锅碗瓢盆回来。

      又是打扫,又是清洗,一下午很快过去了,等忙完已是傍晚。日落余晖,红霞满天,院子光洁如新,防风站在井边,洗净手,叉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别提多满意了。宋南章擦干手,摸了摸他的头,脸上也满是笑意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有人在敞开的木门上敲了两下。

      “有人在吗?”

      门外站着两个布衣男子。站前头的男子,约莫二十六七岁,他身形高瘦,脸上没什么表情,年纪不大,周身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,他背着双手,静静地杵在地上,像是一株活了千年的古松。站后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年纪比防风大不了两岁,脸上噙着笑,一双大眼睛四下乱转,如一只机警的雀鸟。

      宋南章不认得二人。

      “你们是?”

      “新邻居好,我们住你们隔壁,听苏老说来了新邻居,我们来拜望下。想来你们也听说了,我们是跑江湖卖艺的,是些个粗人,有时候动刀动枪的,练功的动静有些大,还请你们多多包涵。”

      回话的是少年。他手上还端着一个食盘,食盘上放着三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饼。少年上不由分说地将食盘塞给他。

      “你们忙着搬家,应该还没用晚食吧,试试苏老家的招牌羊汤,鲜得掉眉毛,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。待会儿,他们的伙计会来收碗。

      “那就多谢了。我叫宋南章,他是防风。请问两位邻居高姓大名?”

      “我们戏班子是一个村出来的,都姓朱,我叫朱五。宋哥哥,防风弟弟,你们叫我小五就好。这是我们的班主,他叫——”

      一旁的班主突然开腔,接过话头,说:“我叫朱彪,朋友都叫我阿彪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,硬邦邦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宋南章只回了句彪兄好,小五便颇有眼力见地寻了个借口告辞了。

      告别了客人,宋南章掩上院门,端着食盘进了伙房。须臾,他再出来时,食盘上只有三个空碗。他将食盘放在井边的石桌上,等伙计来收。

      “防风,你还有劲吗?晚上我们去逛夜市,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
      “有!”

      防风举起没有受伤的右手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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