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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暗流   后面的 ...

  •   后面的事,全大舜的人都知道了。

      宋氏女和北狄人的十余条尸身,被他们拖回上京,直接拖回京郊的神卫军大营,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示众。

      另外有上京城成千上万的老百姓,不顾风雪,专门赶来营门口,就为了朝宋氏女的尸身上吐一口唾沫。

      就算她之前没有死于弩箭,也终将被家乡父老的口水淹死。

      舜人固然恨极了耶律挞鲁等人,可他们是北狄人,立场不同,本就跟大舜势不两立,北狄人做出戕害大舜将士的事情不稀奇,从情理上说可以接受。可她宋氏女乃大舜子民,却因为一己私欲,犯下这等出卖同胞、背叛家国的谋逆大罪,简直十恶不赦,天理难容。

      她活该遭受世人唾骂,宋南星的名讳,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!

      前来唾骂的死伤者家属一日多过一日,直到第四日早上,当家属们一波又一波地抵达神卫军大营门口时,只看到了北狄人高高悬挂的尸体,而宋氏女化作了一地残渣。

      据昨日守营的士兵说,他们晚上听到虎啸,出来一看,一头吊睛白额大虫高高跃起,咬下宋氏女的尸身在雪地里啃食,最后叼着她跑进了丛林中。

      宋氏女,最终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

      “不过她活该,听前线回来的弟兄们讲,要不是因为她放火烧了舜河仓,害得前线没了粮草,杨将军早就带着虎贲军北上,一举歼灭北狄了,也就没有后来那丧权辱国的‘白水之盟’了!她一把火,不仅烧死了我一千多个弟兄,还葬送了我们大舜的国运!”

      雅安茶肆二楼的雅室里,庄权沉浸在八年前的回忆中,心情激愤。

      因为是八年前的旧事了,无相山人又是他兄妹俩崇敬的名士,他一时嘴快,毫无隐瞒,连神卫军滥用私刑的事都拿出来讲了。

      只听咣当一声响,对面的“无相山人”呼吸急促,手握成拳抵住胸口,踉跄走到窗户前,他脊背佝偻,好似站都站不稳,起身时把圆凳碰倒了。

      其实,庄权讲到一半,讲到李帅一刀劈死那短髯医官时,就觉得山人的反应有些奇怪。

      面具下的双眼红得可怕,嘴唇苍白得没有丁点血色,双肩止不住地微微颤栗。前面他还能强自镇定,到后面,他的双手已握不住茶杯,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枯叶。

      不管庄权多迟钝,都看出他情绪激动,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
      唐文吉也眼眶泛红,矮身扶起圆凳,强笑道:“山人他是太激动了。听庄大人讲得如此惊心动魄,曲折离奇,这个本子若能成,山人定会名留千古、万古流芳。”

      “是、是吗?”

      “是,你是不知道,山人一旦进入创作状态,就会浑然忘我,情绪大开大合,时哭时笑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疯了呢。我看他现在就已经进状态了。”

      “哦,这样啊,读书人的脑袋跟我们武夫不一样,理解理解。”

      庄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估摸了一下时辰,冲怔怔杵在窗前的背影赧然道:“那就不打扰山人创作了,若山人没有别的吩咐,在下就先告辞了。”

      唐文吉咳嗽一声,起身唤道:“山人,无相山人?”

      “无相山人”放下抵住胸口的手,稍稍挺直了背,他没有回头,嗓音暗哑晦涩,“敢问庄大人,曹达——那位遭北狄人挟持的禁军都校——你们最后找着他了吗?”

      庄权叹道:“没。抓到宋氏女和北狄人的当日,李帅就带我们搜过一次山,隔日,寇帅又带了个营上山,仍然没有找到那位曹兄弟。大伙都觉得,他是不慎踩空,掉下了悬崖,还不幸碰到了大虫猛兽,所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
      “寇野,那位寇帅,庄大人现如今跟他可还有联系?”

      “没有。在下在军中只是个无名小卒,祖坟冒青烟,才被挑中参与了那场追捕,平日跟两位主帅连话都说不上。不过我听说,早在五年前,寇帅自请去了安南平乱,现在人还在南边没回来。”

      “其他人呢?当日跟庄大人一同上雁过岭抓敌的其他将士,庄大人跟他们可有往来?”

      “也没有。不瞒山人说,那之后没多久,在下就寻了个门路,调到群牧司任职了。后来在下的家里出了些变故,自顾不暇,慢慢就跟以前的袍泽断了往来。”

      庄权苦笑。

      “无相山人”回过身,抬袖躬身,朝他深深作揖。

      “谢庄大人今日拔亢前来,在下感激不尽。庄大人若——”他欲言又止,沉吟了片刻方道:“庄大人若日后遇到麻烦,可去万卷堂知会一声,在下愿尽绵力,以解君忧。”

      “使不得使不得,来说会话而已,山人言重了。”庄权羞涩摆手,起身作揖,“那、那在下就告辞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庄大人保重。”

      唐文吉送庄权出去,他打开房门,庄权的脚步却顿住,回头道:“山人,还有一事,我差点忘了讲,不知你用不用得上——”

      “但讲无妨。”

      “那伙北狄人里,有个人失踪了,他好像是耶律挞鲁的舅父,我们回来后,禁军的人来营地认尸,才知道少了一个人。他们说他是逃跑时掉下了悬崖,但在我的印象中,那时候没人掉下崖。我觉得他很可能是逃掉了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,谢庄大人提醒。”

      庄权点了下头,微笑着出了门。唐文吉把他送下楼,一直送到茶肆外的拐角处,两人又客套半响,依依惜别。

      唐文吉目送他离开。

      等人走得看不见了,一个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的老乞头从暗处现身。

      “唐小爷,你早上吩咐的事查明白了。那位庄大人确有个孪生妹子,六年前嫁到城东杨柳胡同王家,嫁给王家庶出的四少爷。四年前他妹子产下一对双生女。可双生女打从生下来便身子骨不好,要吃药保命,而且,他妹子生产时伤了身子,以后再不能生育,王家便对她百般磋磨。最后是庄大人出头,将母女三人接了回去。还有一桩小道消息,王家有一名族老在群牧司任职,庄大人现在的差事,是他妹子帮他谋来的,是他妹子提出的和离条件。”

      老乞头口齿伶俐,一口气说清楚了始末。

      唐文吉满意颔首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。老乞头接过荷包,掂了掂,高高兴兴地贴着墙角隐去。

      唐文吉回到二楼雅室,关上门,就着一盏冷茶,把老乞头刚说的情报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放下茶杯,唐文吉望向站在窗前的人,蹙眉道:“这就奇怪了,他的家世、履历乃至他这个人,都没啥特别的呀,为何单单他没事。你是不是也在担心他?你担心,他跟当日去抓捕阿姊的其他人一样死的不明不白。”

      宋南章解下面具,回到茶案前。他神情已恢复平静,眼神重复冷静。

      “嗯,如果情报没错的话——”

      “情报当然不会错,我一个个亲自核查过!我还记得,第一个死的叫王亮,是那个弩箭小队的头儿,他平日爱饮酒,三年前一个晚上,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。第二个是李遵的亲卫,好像叫什么李大明,他是跟人赌钱赢了一大笔钱,被输急眼的赌鬼堵在赌场的后巷,一刀捅死了。第三个姓钱,他跟有夫之妇偷情,爬墙角时被人家夫家逮个正着,摔瘫了。第四个……”

      唐文吉换了口气。

      “第四个是谁我忘了。最近一个是李遵,总之,当初追去雁过岭的十五个人,现在只剩下远在安南的寇野跟他的亲卫二人,在京城的就只剩庄权一人,唯他们三个无碍,活的好好的,其余十二人,死的死,残的残,没一个好下场。”

      宋南章把面具放到案上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所以我们要抓紧了。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,利用他们的嗜好或私隐,炮制所谓的‘意外’,一个个解决他们。我们要尽快找到无故失踪的曹达及寇准二人。如果我没猜错,他们三个要么是同谋,要么知道当年的真相。”

      “好,我来想办法,他们三有名有姓,难不倒我京都万事通。可是——”

      唐文吉从踌躇满志到灰心丧气,只用了短短一息。

      “可是杀死李遵等人的幕后黑手,跟缩头乌龟一样藏在暗处,我去哪找?一点线索也没有。”

      “谁说没线索?”

      “什么线索?”

      唐文吉瞬时振奋,蹭一下站起。

      “你刚不是说了吗?若李遵的死,表面看是刘本为他儿子复仇,实则是那幕后之人在背后操纵,那么,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,或多或少都有可疑。”

      唐文吉嗯了一声,边缓缓点头,边慢慢坐下。

      “有道理。要我是那幕后黑手,写了一出如此精彩的复仇好戏,上演当晚,能忍住不去戏台调度?明白了!交给我,小爷我有的是探子,一个个筛过去,谁要心里有鬼,迟早会被我抓到小辫子。”

      “好,那就多谢万小爷了,等你好消息。以防万一,柳蛮园子正店也不能放过。还有庄权,虽不知那幕后之人为何放过他,但肯定曾跟他有过接触。”

      “好好,都听你的宋大人。任何线索都不放过,放心。”

      唐文吉拍胸脯保证。接着他皱眉啧了一声,双手抱头,叫道:“你说,那幕后之人到底是哪边的人啊,是当年陷害阿姊的真凶?还是为那九王子报仇的北狄人啊?好乱,完全猜不到。要不是老萧都那样了,真怀疑是他干的。”

      宋南章也在想同样的问题,他端起茶杯,摩挲着杯身。

      “不是北狄人,耶律挞鲁只是个弃子,除了老萧,不会有其他的北狄人为他复仇,再说,若是北狄人潜伏在上京,杀了这么多人,绝不会一点马脚不露。是当年的凶手吗?有可能,他们担心真相泄露,杀人灭口,可若是这样,他们为何独独放过庄权?说不通……蒙面人……若搭救我们的蒙面人也是那幕后之人的手笔,说不定他是友非敌……”

      “是友非敌?除了我们‘白水四杰’、徐尚书,你、你们宋家还有其他朋友?哎,我想到了,不会是她吧,以她现如今的高位,她定然有这个本事。”

      宋南章放下茶杯。

      “不管是不是她,都得想办法见她一面。她一定知道些什么,她一定知道我离开后,阿姊遇到了哪些人,发生了哪些事。”

      “可是,人家现在今非昔比,飞上枝头变凤凰,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。反正我这个土鸡是轻易见不着凤凰的,你这个五品驴子,上任后进宫拉磨,说不定还有机会。”

      “不用等那么久,我拜托老师帮忙,明日就能见到她。”

      “明日?哦,明日徐尚书带你上门吊唁,你们可名正言顺地见一面。呵,瞧你激动的样子,你是不是喜欢人家,以前暗恋过人家?说实话!”

      “恋你个头,别发瘟了,她只是以前的邻居。”

      “明白明白,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的邻家妹妹嘛,我也好想有一个……”

      宋南章和唐文吉二人留在茶肆里,聊完正事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诌时,庄权回到了家。

      他推开门,视线对上正房的大门,门这会儿是敞开的,房里传来女子说笑的声音。庄权愣怔了一下,自从被夫家休弃,两个侄女身子又不好,他许久没听到小妹这般开怀大笑了。

      门帘撩开,钻出一个穿着华丽、满头珠翠的女子。

      看到庄权傻呆呆站在院门口,女子淡淡笑了下,叫了声庄大哥。

      庄权见了她,便明了小妹高兴的原因了。他惊喜地迎上前去。

      “储大夫,你来了呀。今儿我去早市买了只鸡,我现在就去炖上,留下用过午食再走?”

      “好。你等等。”

      储实走回屋里,身影一闪又出来了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。

      “给,千年老山参,切成十份,加到我之前开的八珍汤里,一剂药加一份。这十剂药下去,宝姐儿、珍姐儿的血虚症能好个七八成。”

      “哎呀,太感谢了。多少钱?我拿给你。”

      “不用,就当是你救下阿蛮的谢礼。”

      “惭愧,我只是碰到阿蛮迷路,送她回家罢了,又没做啥,而且这都三四年前的事了,你再提,庄大哥就没脸了。要说欠,也是我们庄家欠你的。一码归一码,你说,这药多少钱?庄大哥付得起。”

      “之前不是让你帮阿蛮买一头小马驹吗?买马的钱我就不给你了,两相抵消。”

      “马本来就不用你出钱,是我给阿蛮贺生的礼物。这药钱——”

      庄权搓着手,还想叨叨,但他抬头瞥见站在门廊上的储实收了笑意,瘪了瘪嘴,闭目扶额,做出头疼的样子,他立马识趣地改了口,“行,那谢过储大夫。”

      说来害臊,这位女大夫年纪轻,待他们一家也和气,可不知为何,他打心底里有些怕她。

      “不用谢我,要谢就谢你自己,你是个好兄长、好舅父。”

      她的话让庄权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过听得出来,她是在夸自己。庄权挠头一笑,甚觉赧然。

      “阿蛮也来了吧,正好,小马这几日养壮实了,可以骑了,我带她跑两圈。”

      “阿蛮!”

      储实回头朝屋内喊了一声,不一会儿,扎双髻的少女从屋里飘出。

      庄权朝她招了招手,她还是面无表情,眼里却带着笑。二人朝马厩走去。

     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站在门廊上的储实略微抬头,盯着屋檐上的那片蓝天白云,扯开嘴角笑了,“小师傅,你告诉过我,好人就该有好报,好人不该短命。你看,我多听你的话,又救下一条好人的性命——如果,不害他算是救他的话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莫名的话,她转身回屋,哄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娃娃喝苦药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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