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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杀戮   “梆, ...

  •   “梆,梆,梆。”

      夜更的梆子响了三声,时间来到子夜。

      安远门,上京城外城北面的正大门,老百姓习惯称其为“北门”。城门楼子下,李遵一行骑提溜着马绳,在城墙的暗影中焦急等待着。

      许久,哒哒的马蹄声行近。

      派去核实的两骑疾驰而归。马势未停,其中一骑纵声高呼:“报!今日一早,北狄质子耶律挞鲁及十余奴隶,身穿禁军的甲胄,血洗四方馆,并挟持四方馆馆使于定远、禁军都校曹达,驾马车逃出了宫,现不知所踪。”

      “去雁过岭!他们约定的汇合点在雁过岭。”

      李遵一夹马肚子,率众向北追去。雁过岭是城北一处高山悬崖,沿着崖边小径翻过山岭,行路艰辛些,但可大大缩短北上的行程,是一条通往北境的捷径。

      众骑快马扬鞭,一刻不歇,终于,天蒙蒙亮时,雁过岭盘如巨龙的巍峨山体映入眼帘。

      山脚下,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从山石间蜿蜒而出,奔流不息。河岸上边的山道上,李遵等人或坐在碎石上,或倚着树干,沉默地啃着干粮。

      庄权牵着马,下到河岸边的草地上,让马儿饮水和吃草。

      风雪中,连续三个多时辰的全速奔袭,人尚且撑得住,马儿大多已疲惫不堪,它们的四蹄陷入雪地中,频繁地踉跄,撂蹄不肯往前。再这样下去,非得活活累死不可。在庄权的强烈请求下,李遵下令在进山前,择地休整片刻。

      冬天的草地枯黄一片,没多少草可供群马啃食了。庄权啃着干粮,沿着河岸走走停停,四顾眺望,他在找牧草更丰腴的地方,想让马儿吃饱点再上路。

      不久,安坐休息的李遵等人,蓦然听到在他们看不到地方,独行的庄权发出连声吆喝:

      “李帅!寇帅!你们快来。”

      众人马上扔掉手中的干粮,提起武器,向声音处飞奔而去。

      往河上游的方向没跑几步,就看到兴奋挥手的庄权,以及,他身后的一架马车。

      马车翻倒在河岸边,半个车身泡在浑浊的河水里,像是从上边的山道上摔下来的,虽然摔得七零八落,但车身上的朱红亮漆、鎏金装饰和门窗挂着的珠帘绣额,一眼能看出此车富丽堂皇,绝非普通老百姓能坐得起,是四方馆用来接待外邦使臣的专用马车。

      将士淌进水里,举起弩箭围住马车。李遵攀上车辕,拉开车门。

      车里只有一个死人。

      死者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,他穿着绯色官服,面朝下趴在车座上,腰眼处有一道狰狞的刀伤。他的伤口不再流血,洒在车壁上的血迹也已凝固,明显死去多时。

      瞄到官服的绯色衣角,众人刹时猜到他的身份,他定是四方馆馆使于定远。昨日,耶律挞鲁一行挟持于定远和曹达,驾着四方馆的马车逃到这山脚下,山道狭窄,车进不去,他们果断弃车,改为骑马进山。

      既已逃出城,人质成了累赘,于是杀之而后快。

      只是,怎么只有于定远一个人,曹达去哪了?

      对此生疑的不止庄权一人,副帅寇野挥了挥手,吩咐道:“两人一组,四处找找,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。”

      将士点头应是,当即四散开来,沿着河岸上下游仔细搜索,很快便有了发现:通往山道的一处枯草丛有伏倒的痕迹,草上留有干涸的血迹,草丛里湿润的泥地上还有几个军靴踩下的凌乱脚印。

      种种迹象表明,曹达的命比于定远硬,同样被北狄人灭口,随车滚落下河,于定远一命呜呼,曹达却还活着。

      跟着血迹,众人寻到了一个岔路口。往左,是较为宽敞的上山道,道上残留着数道的马蹄印,北狄人无疑走的正是这条道。往右,是一条下山的小径,小径入口狭小且隐秘,灌木丛下的泥地上,有血滴落成线,显然,负伤的曹达不敢走正道,选了这条小径下山。

      先找曹达,还是先追北狄人?

      李遵踌躇不决。曹达是重要人证,且身负重伤,按理说应该先救人,可是,耶律挞鲁一行已经跑了一天一夜,再耽搁下去,想追上他们就更难了。

      这时,天空飘起了雪。庄权依稀记得,这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
      眼看雪越下越大,寇野建言道:“李帅,你我何不分头——”

      “好主意!你留下找人,我去追北狄人。你我分头行动。”

      “是!”

      找人没有危险性,寇野只带了自己的亲卫,二人将马栓在岔路口,猫身钻进小径的灌木丛中。

      庄权和其余人则跟着李遵,催马踏上山道,纵马疾驰。

      雪花落到脸上,风雪钻进衣领,寒,刺骨的寒,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知觉。庄权眼睫上挂着冰粒子,咬紧牙关,麻木地拽着缰绳,全靠一股替死去的同僚报仇的怒气支撑着。不知过去多久,就在他头晕目眩,快要栽下马时,前面的队伍蓦地停了下来。

      庄权瞬间惊醒,急忙一勒缰绳勒停马。他的马头差一点就撞上了前马的屁股。

      他茫然道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前面的将士回过头,嘘道:“前方有人。别出声,下马!”

      进山前,庄权已给群马的四蹄裹布、口中衔枚,是以,众人下马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。李遵抬起右手,打了个前进的手势,紧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将士会意,弓着身子,提着弩箭,像两只泥鳅一样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前方的树林中。

      其余人原地待命。

      不多时,两名探子满脸喜色地回来,来回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好消息:北狄人一行就在前面的崖边扎营。

      所有人喜形于色。

      宋氏女在防疫药中下毒并火烧粮仓,是昨日午时发生的事,耶律挞哥一行更是昨天上午就逃出了宫。他们逃了足足有一天一夜,却不知是本身懈怠,还是因某种缘故耽搁了,居然只逃到了这里。原本以为,至少要不眠不休地追个三四天,方有可能追上他们,没成想这么快就追到了,快到超出预料。

      持久战就此变成突袭战。

      李遵翻身上马,举起佩刀,切齿吐出三个字:

      “杀、无、赦!”

      我方有十三人,敌方也是十余人,人数相当,庄权初始以为将会有一场鏖战。他手心紧张到冒汗,紧握住平时割草用的镰刀,暗自下定拼命的决心。然而,根本轮不到他拼命,当他跟在队伍最后头冲上“战场”时,只看到满地尸体。

      敌人的尸体。

      尸体有老有残,青壮年寥寥无几,他们大多瘦得皮包骨,虽穿着禁军的甲胄,拿着禁军的武器,但面对尖锐的弩箭,他们毫无一战之力。大部分头颈中箭,一声不吭栽倒,还没站起身来就命丧黄泉。小部分手臂、大腿中箭,未伤及要害,一边吃痛惨呼,一边狂跑奔命,可没跑几步就被李遵追上,一刀劈掉半个脑袋。

      巨石上顿时血流成河,鲜红的血把洁白的雪地染得殷红。

     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,胜负已定。神卫军这边如砍刀切菜般毫不费力,毫发无损。北狄人却近乎团灭,只余下耶律挞鲁一个活口。

      当神卫军的铁骑举起弩箭射过去时,他第一个举手投降,自爆是北狄九王子,大声告饶。在李遵大喊一声“留下他”后,将士们绕过他,火速杀光其他人后,才打马回头,呈口字型将他合围。

      十余匹悍马将他困在马阵中,围着他转圈。他吓得面无人色,瘫坐在地,连连磕头。

      “别杀我,别杀我,我是质子,两国交战不斩质子,我不逃了,我跟你们回去……”

      庄权挺直脊梁坐在马背上,高高在上地打量着这位身材纤细、面容苍白的敌国王子,忍不住腹诽,都说北狄人勇猛无双,骁勇善战,岂料他们的九王子居然如斯怯弱,那宋氏女看上谁不好,非得看上这么个软脓包,真是眼瞎了。

      说到宋氏女,二人的情信中,不是约好了一起私奔吗?她怎么不在?

      如果庄权没看漏的话,满地的尸体皆为男子,并无一具是女子。

      李遵同样也想到了这点,许是正因为这个缘故,他才留下耶律挞鲁的性命。李遵提着犹在滴血的大刀,刀尖对准耶律挞鲁的鼻尖,冷声问:“那巫女宋氏呢?她怎么没跟你一起?”

      耶律挞哥垂眼看着血红的刀尖,一动不敢动,慌忙回道:“她,南星她说好了要我在这里等,我等了一晚上她也没来。将军,我不知她去了哪里啊。哦,将军,求求你别杀我,是她,都是她让我干的,不关我的事,求求你饶我一命,别杀我!”

      说到后面,他脸上涕泪横流,□□里突然发出一股骚臭。

      他失禁了。

      “熊包软蛋。”

      李遵勒马后退一步,不屑地收起刀,好似再晚一瞬刀会被熏臭了。

      亲卫勒马上前,问:“怎么办李帅?先押他回京?”

      “回京?他们这对狗男女怕是回不去了。”李遵的声音冷鸷森然,眼底杀气四溢,“等,就在这等,等那宋氏女自投罗网。”

      他二人说话间,庄权耳朵动了动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节奏。

      踢踏、踢踏、踢踏……是马蹄裹了软布轻击在地的模糊声响。

      “有人来了!”

      庄权勒转马头,举起镰刀。其余人也调转箭头,目不转瞬地盯着来时的山道。

      两骑从阴恻恻的山道奔出,震得树梢颤动,雪纷纷扬扬落下。

      来人是寇野和他的亲卫。寇野并非单人独骑,他面前的马背上,拦腰打横放着一个人。此人面朝下,披头散发地趴在马背上,一头青丝和软绵无力的四肢一道晃悠,衣衫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污。

      众将士的第一反应是:曹达找到了!但下一刻却觉得不对劲,一来此人身形过于矮小,穿一身青色道袍,没穿禁军的甲胄;二是寇帅就这般粗鲁地将他横放在马背上,不像是对待受伤的同僚,像是对待犯人。

      李遵第一个明白过来,惊喜道:“宋氏女?”

      寇野抖落肩头的雪花,点了点头,独眼里喷射出怒火。

      “没寻到曹达,但老天有眼,让我遇到了害死那么多弟兄的巫女。这巫女昨夜在林子里迷了路,还摔断了腿——可就这样,她还打算从老子手上逃命,洒了老子一脸的白面,不知是什么脏东西,痒死个人——呸、呸、呸……”

      确实如他所诉,他的脸上、脖颈处沾有白色的粉末,宛如涂了一圈薄薄的脂粉。他侧过腰避开人,往地上接连啐了好几口,想来是嘴巴里也沾到了少许令人发痒的药粉。

      寇野越啐越上火,怒吼一声,拧起女子的腰带,将她重重扔下地。

      她还活着,摔在地上的那一瞬,口中发出一声痛呼。她眼皮动了动,还努力抬了抬手,想要爬起来,可是她没有成功,因为她的手腕、脚腕四处各插有一根弩箭。她的额头也在流血,前额的几缕黑发被血浆染得殷红湿透,血顺着脸颊流下,浸湿了她颈下的青衣。

      庄权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少女,竟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。

      他垂下不忍的目光,在心中不断默念:她不是普通女子,她下毒放火,无恶不作,她是害死神卫军一千八百余弟兄的恶鬼罗刹……

      “罗刹”抽搐了两下,似乎再度陷入了昏迷,趴在耶律挞鲁的脚边,不动了。

      耶律挞鲁还在嘤嘤嘤地埋头哭泣,面对身受重伤的情人,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皮多看一眼。

      李遵眯起眼,忽地笑了,居高临下地对耶律挞鲁说:“背上她,跑。”

      耶律挞鲁惊讶地抬起头,“啊?”

      李遵啧了一声,提起马鞭,劈头盖脸抽下去,把耶律挞鲁抽得惨叫连连。

      “让你跑就跑,哪那么多废话?信不信抽死你!”

      “跑,我跑,我跑……”

      耶律挞鲁颤巍巍地抬手抹面,抹去面上的鼻涕和眼泪,然后抖抖簌簌地扑向宋氏女,双手从她腋下穿过,打算将她架起来放到背上。可他接下来迟迟没动作,他架着宋氏女的胳膊,看着宋氏女沾满血的脸,愣怔了许久,想是被她额上的伤口吓到了。

      李遵不耐,又一鞭子抽下去。

      “快!”

      “哦,好,好。”

      耶律挞鲁这才回过神,嘴上忙不迭地应着,手忙脚乱地背上宋氏女,寻了个空隙,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马阵。刚开始,他走得极慢,后面慢慢加快脚步,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崖边小径,跑向前面的丛林。

      庄权不解李帅此举所为何意,难不成真的放他们走?

      眼瞅着二人跑远,身影即将消失在丛林里,李遵忽地冲身侧的寇野抬了抬下巴,后者了然一笑,不慌不忙,从马鞍袋中抽出一把身型巨大的大黄力弩,拈弓搭箭——

      一根长逾三尺的弩箭,朝二人的后背呼啸而去。弩箭势大力猛,穿过宋氏女的后背,从耶律挞鲁的前胸透出,将二人齐齐捅穿。

      被弩箭串一起的二人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缓缓向侧方卧倒。

      寇野飞身下马,提弩走过去,用脚尖踢了踢二人,又朝二人身上狠狠啐了一口。接着,他转过身,抬起脸来,独眼从众位将士的脸上扫过,高声下令:“宋氏女和耶律挞鲁一行拒不受捕,暴起伤人,我军不得以奋起反击,将之全数歼灭——回去了,若是王相或别的大人问起来,问我们为何没有留下活口,以上就是答案,唯一的答案。明白了吗?”

      众将齐呼:“明白!”

      寇野偏了偏头,独眼的精光落在最后头的庄权身上。

      “那个厩养,你明白吗?”

      “明、明白。”

      庄权此刻豁然明了:李帅和寇帅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活口。此番做作,捏造死状,不过是为了对上面有个交代,免去诸多口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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