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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灵堂   李遵死 ...

  •   李遵死后的第三日,忆慈长公主府满门缟素。

      公主府早就放出风声:驸马三日而殡。今日是停灵的最后一日,明儿就送灵下葬了。

      照本朝习俗,死者最少要停灵七日后再行安葬。然李驸马死得太不光彩,整个上京城都在看笑话,公主府,李府,两边的人都希望他早日下葬,越早越好,最好不停灵直接埋了,最好连带丑闻跟他一起入土,即刻平息。

      全身缟素的忆慈长公主,牵着披麻戴孝的两岁稚子,神情麻木地立在棺前。李家派出一众小辈,丧头耷脑地跪坐在她身后,默默烧纸。

      达官贵人陆续前来吊唁,人数虽多,却都面色尴尬,眼神闪躲,上柱香就赶快溜了。

      布置得稍显仓促简陋的灵堂,不闻哭声,鲜闻人声,大多数时候寂如死灰。

      “有客到!”

      门房的唱白暂且打破了灵前的沉闷。

      刑部尚书徐崇前来吊唁。徐崇跟忆慈长公主并无交情,但二十多年前,李遵的祖父李东阳在位极枢密使之前,曾任兵部尚书,徐崇当时任兵部员外郎,前者是后者的上官,二人有同僚之谊。老上官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,于公于私,徐崇都应该上门露个脸。

      因嫡孙的死,年近八旬的老上官受不住打击,这几日卧病在床,不在灵前。李遵的父母借口床前伺候,也没来守灵。

      徐崇一进门,原本肃静的灵堂忽然小声喧嘈起来,无他,因为徐崇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身边跟着个宋南章。

      有李姓家属认出宋南章的身份,震惊之余,交头接耳起来:

      “是他?巫女宋氏的弟弟。”

      “他怎么来了?不会来砸场子的吧?”

      “他敢!”

      勿怪他们如临大敌,只因他同死者的关系着实尴尬。众所周知,李遵激怒之下,一刀劈死了前翰林医官院副使宋敬,还带兵射死了宋南星,同他有杀父杀姐之仇,不共戴天。他刚回京,李遵就死了,可他不是凶手,相反,是他解开了案件的真相,替李遵洗脱了杀人的冤屈。

      他是仇人,还是恩人?没人说得清。

      宋南章浑然不顾家属的复杂目光,扶徐崇到灵前上香。徐崇上香时,他就撒手立在一旁,目不斜视,不发一语,仿佛他只是陪上司来此的一个局外人。

      他束手旁观的态度和冷漠淡然的表情,平日也就罢了,可这里毕竟是灵堂,他的所作所为落在亲者眼里,像是一种无声挑衅。

      一个原本跪着烧纸的李姓少年,看模样应是李遵的某位族弟,他蹭一下起身,抬手直斥:“没人请你来,是你自己要来的,来了不鞠躬、不上香,你来干吗?来看笑话的吗?”

      宋南章听闻此言,真就笑了下。

      “我来祭奠死者。”

      说着,他真就从广袖里掏出一封奠仪,当着众人的面解开,放在灵筵上,跟贡品摆在一处。

      众人打眼一看,气得七窍生烟。

      那根本不是什么奠仪,是一个用麻线绑着的油纸包,里面装的自然不是银钱,是几块色泽粉嫩的小巧糖糕。送糖糕已经够怪诞、够失礼的了,更怪的是糖糕的花样,乃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。

      这不是摆明了讽刺李遵是个断袖,喜欢兔儿爷吗?!

     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了。

      全场哗然,响起数道斥骂。少年气得大吼一声,就要冲出来打人,抡起拳头朝宋南章招呼过去。

      “住手!”

      少年高举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。

      “来者是客,不得无礼。退下!”

      忆慈长公主嗓子干涩,声音并不大,但她庄严宝相,显贵威仪,低沉的话语仿佛带着一股魔力,能够轻易驱使旁人。她甫一发声,全场的斥骂声刹那间息止,少年也恨恨地放下拳头,乖乖退回到家属群中。

      徐崇领着宋南章来到她面前,说了句,“请长公主节哀。”他二人长揖一拜,随后相携离去。

      残阳西斜,时间渐趋于戌时。

      宋南章立于公主府后巷巍峨耸立的红墙下,安静等候着。他想起少时,每旬放旬假那日,就在这个时候,他回家之前,会先拐到隔壁邻居家的后门,不出意外,隔壁张婶娘家的烛姐儿早就悄悄地候在门后了。

      “二哥哥。”

      一见他,她便撒腿飞奔过来,眼睛亮晶晶,摊开手,等着他从书囊里变出好吃的。

      有时是宣德门前的王记梅花包,有时是皇建院前的郑家胡饼,带的次数最多的,是武成庙前那家五福斋点心铺里的各色小点心。她年纪小,嗜甜,然张婶娘管教严,担心伤牙口,不让她多吃。她求到他面前,他被磨得没法子,答应每旬放假,给她偷偷捎带些甜食回来。

      他离家北上之前的那阵,她点名要吃月兔糖糕,因为他家那会儿养了只小白兔。她为了喂兔子,时不时过来串门。

      上午在灵前,相信她看到五福斋的月兔糖糕,定会明白他想传达的意思:戌时,后门见。

      如他所料,戌正时刻,一个翠衫垂髫婢女打开后门,低眉垂眼走到他身侧,轻声道:“宋大人,请随我来。”

      宋南章默不作声地跟她进门,绕过隐壁,走上一条抄手游廊,又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墙院门,七绕八绕地,终于在一处叠石假山前停了下来。婢女不动声色地向假山后面看了一眼,略一躬身,悄然退了下去。

      假山后,一池幽静的碧水萦绕,池上有一条长长的复廊,复廊的终点,是一方石柱飞檐、四面临水的亭子。

      亭下,听到脚步声,凭栏而立的素服少妇转身回眸。

      过去的唐烛是个个头矮小的姑娘,像一只松鼠,爱哭也爱笑,总是鼓着腮帮子,嘴里嚼着不同的零嘴,哭哭啼啼地来他家要糖吃。

      现如今的赵烛,眉眼间已看不出丁点过去的影子。她长高了些,体态丰腴了少许,五官也长开了,面上的肌肤白璧无瑕,满头乌丝又绸又密,光可鉴人。这样的发肤,一看就是泼天的富贵娇养出来的。

      容貌的改变还是其次,她神态舒展,眼神镇定自若,举手投足间气定神闲,予人不怒自威之感。

      她从里到外的脱胎换骨,提醒宋南章,她不再是以前那卑贱的药婆之女,她是当今昭德太后的义女,舜帝金口承认的义妹。虽说没有血缘关系,但太后偏爱,圣宠优渥,天下皆知。认亲礼上,赐其封号忆慈,得封食邑八百户,至及笄又加封至一千二百户,特许她出宫建府,嫁人后可继续住在自己的府邸,不用住进夫家,一切待遇等同舜帝的胞妹福禧长公主。

      短暂的怔愣过后,宋南章老老实实地躬身作揖,施礼问安。

      “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。恭请殿下万安。”

      赵烛几步上前,手掌停在他手臂下方,虚扶了下。宋南章直腰抬眸,就看到她和煦的笑脸。

      “二哥哥快请起,你我之间只讲幼时情谊,不讲君臣虚礼。日后你我私下见面,切不可对我行此大礼,折煞小妹了。”

      若公开场合会面,还是该行礼就行礼的。

      宋南章在心中苦笑了一下:她长大了,今非昔比,言谈间滴水不漏。

      赵烛微笑着说:“二哥哥清减了不少,想是这些年困在那边陲之地,吃了不少苦,好在苦尽甘来,终是回京了。你我兄妹二人日后可要多多走动,万万不可因一些莫须有的虚名生分了。”

      宋南章勉强笑笑,心中感概万千,“好。那长公主殿下呢?这些年在京城过得可好?”

      笑意僵在脸上,赵烛转身看向波澜不惊的池面。

      “在当年那场大疫中,二哥哥你失去了宋伯伯和师姐,我也失去了父母,成了孤儿。若不是太后垂怜,我一介孤女,根本活不到现在。这些年我顶着公主的名头,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,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?硬要说心头介怀,无非是我身受皇恩,婚事做不得主,嫁了个兔相公,这事不仅二哥哥你知道,我想全大舜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
      李遵的丑闻散播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广,论起来,他掺合其中,亦有一定的责任。宋南章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安慰她。

      默然半响,赵烛回头冲他勉强一笑。

      “我们才刚见面,不该聊这些不开心的事。二哥哥,今日我府上办事,我不能出来太久,叙旧的话我们留着以后再说。我想,你今日来找我,应当不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。”

      她快言快语,宋南章也不再绕弯子,道出来意。

      “我今日来,是想问问殿下,我九月底离开京城,阿姊十一月底遇害,在这两个月中,殿下可有印象,阿姊她身上发生过哪些特别的事?身边可有出现一些新面孔?”

      赵烛蹙眉沉思,垂眸道:“我记得,你离开后,师姐跟往常一样去女学上课,下学后就来我家,跟我娘学习医理,放假的时候,她就陪我娘出门看诊。后来疫病爆发,女学停了课,她时常背着药箱去流民所义诊。流民所,是了,我想起来了,在流民所,她认识了一个女流民。师姐还跟我说笑,说要收她为徒。”

      宋南章惊喜交加,抬脚上前,离她近了半步。

      “她是谁?姓甚名谁?”

      “她姓甚名谁,我真的没有印象,只记得她不会说话,是个哑巴。”

      “不会说话?她是不是叫小石头?”

      “对,对,师姐就是这么叫她的,小石头,应是她的小名。从去流民所义诊到进宫前,师姐那段时间老提起她的名字,说明她们经常见面。”

      “她现在在哪?”

      赵烛抱歉地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我只陪师姐去过一次流民所,跟她有过一面之缘,根本没注意她长什么样。师姐出事后,我去流民所找过她,可她早就离开了。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”

      宋南章垂下头,难掩失望。他深吸一口气,稍稍平复了下心绪,才抬起头问:“除她以外,阿姊还遇到过哪些人?”

      赵烛神色有了异样,支吾其辞起来。

      “除了小石头,要说身份特殊的人,那就只有、只有那北狄质子了。”

      “耶律挞鲁?阿姊真的认得他?”

      宋南章紧张地忘了呼吸。

      赵烛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,撇过脸不看他,只专注地盯着池面看。

      “认得。疫病爆发后不久,我阿娘应召进宫,同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们一同研思医治疫病的方子,我和师姐也跟去帮忙。进宫没几天,师姐在出宫取药的路上,救了那北狄质子一命,听说他是被人在饭菜里下了毒,若不是碰到师姐,他当时就毒发身亡了。哎,要是师姐没有碰到他就好了,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。”

      “后面,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?”

      宋南章眼眶微红,嘴唇抖动,声音低沉。

      “后面,我忙着帮阿娘炮制药材,未出宫门半步。师姐跟那北狄质子之间的事,我不甚清楚,许多事我是后来听别人讲的。我想,我猜,”赵烛咬了咬唇,用力呼出一口气,终是下定决心,决定直言不讳,“我猜想,是那北狄质子感念师姐的救命之恩,找师姐道谢,两人就此有了往来。二哥哥你最清楚不过,师姐她为人最是心软,经那北狄质子一哄骗,就同他私定了终身……”

      “长公主殿下!”

      宋南章断喝道。听到这声压抑怒气的低吼,赵烛身子一颤,转身面对他。

      宋南章胸膛猛然起伏一息,额头隐有青筋绷起。赵烛略显心虚地垂下头,自打认识他以来,从未见过他这般怒形于色。

      “殿下别忘了,你我两家比邻而居的那十年,阿姊她是如何待你的!她十年如一日,当你是血脉相连的至亲,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照拂。但凡好吃的、好穿的、好玩的,永远第一个想到你,但凡你开口,她无有不应。你在张婶娘那儿受了委屈,她心疼你,总是站在你这边,陪着你掉眼泪。她宠你,爱你,怜惜你,她对你,有时比对我这个亲弟弟还上心。”

      宋南章手捏成拳,胸口起伏,急促地喘息,再向她逼近半步。

      “外面的人如何想,如何说,我管不着,也不关心。然,若长公主殿下未犯失忆症,定还记得我阿姊的为人。定会相信,她做不出与异族私奔、卖国求荣的荒唐事。方才,长公主殿下口口声声提及幼时情谊,微臣敢问,阿姊对殿下付出的诸般情谊,捧出的一颗真心,殿下可还忆得起半分?殿下对她可还有半分感念?”

      宋南章罕见地疾言厉色,句句锥心,问得赵烛透不过气来,端庄沉稳的贵女气度差点维系不下去。

     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,抬起眼帘,抖了抖唇,“二哥哥,我……”

      她刚开口辩解,假山前面就响起一道稍显急切的男声。

      “长公主殿下,太后携福禧长公主驾到,请殿下即刻去前堂接驾。”

      宋南章阖目调整了下呼吸,三两息后,他睁开眼睛,退后一步,抬袖躬身作揖。

      “今日失言,还望殿下莫要怪罪。微臣先行告退,改日再向殿下请罪。”

      留下这么一句恭顺而疏离的话,不等她反应,宋南章大步走上复廊,决然离去。

      赵烛独自留在亭子里,垂眸望着眼前的一池碧水,面色难看,唇色发白。她静静站了许久,直到一双手悄悄攀上她的臂膀,穿过她颈侧,从背后环抱住她。

      手的主人是刚刚传令的男子,他一身灰衣小厮打扮,面容蜡黄不起眼。然而,他抱着赵烛的那双手却白皙修长、骨节分明,好看得扎眼,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。

      男子埋首在她颈下,唇齿肆掠,呢喃低语:“怎么了?我的公主殿下。宋二那混蛋可是欺负你了?”

      “没、没有。”

      赵烛发出含糊的呻吟,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男子勾唇轻笑。

      “别怕,微臣帮长公主殿下报仇。”

      (此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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