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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炼狱 大半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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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半个时辰过去,队伍开始缓缓向前蠕动。
赤褐色的药汁一碗碗盛出来,发放到将士的手中。
寒冬腊月,药刚一盛出来,不用吹就凉了。排在前边的将士捧着碗,迅速走开,边走边拉下覆面的白巾,仰起头,一口闷下苦药。
喝完药,绝大部分将士当即离去。有的尚在当值,接着去粮仓忙手头上没做完的劳作。有的下了值,回了营房歇息。只有十来个将领没走,他们留在此地,凑在灶台后边的角落,压低声音聊起了军务。
第一锅的药汁很快见底。一板车一板车的草药又再拉进来,加药,添水,火烧旺,后面的人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。
日上中天,太阳惨白地挂在正空,没有投下一点温度。冷风呼啸而过,庄权露在军袄外的手和脸,冻得没有了知觉,快要冻僵了。
又等了一个多时辰,前面总算空了一大半。他迫不及待地扯下脸上的白巾,踮起脚,感受扑面而来的药香气。
医官们仍在不歇气地煎药,火头兵则热火朝天地干着杂物,帮忙发药。那个道童打扮的少年这会儿却不见踪影,不过对于他的行踪,庄权并未太过在意,想来他是去外面补充药材了。
终于,二十个,十个,五个,一个。
到他了!
庄权迫不及待接过盛满药汁、冒着热气的碗,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激动地笑容。他走到一边,端起碗吹了吹,准备一饮而尽。
他的唇已碰到碗边,就在这时,灶台后的角落里有人颤声疾呼:“喂,你怎么啦?”庄权循声望去,惊讶地看到一个身披亮甲的将领蜷缩在地上,双足乱蹬。
他怎么了?
庄权顾不上喝药,端碗凑近了些。
只见倒地的人痛苦至极,他全身急剧抽动,十指蜷如鸡爪,狠狠地抓向自己的脖子,直抓得脖子鲜血淋漓。他双目紧闭,脸蒙上了一层青紫色,暗红的舌头从龇着的嘴巴里伸出来,喉咙里发出“嗷嗷”的怪叫——好比一个吊死鬼,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,被放到热油锅里煎炸。
围观的将领惊恐地叫出声,纷纷退后。
庄权蓦然心惊,他疑惑地拉回视线,望着碗里的药汁愣怔失神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密集的脚步声,以及数十道声嘶力竭的高喊。脚步声和喊声汇成了一股盛大的声势,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奔涌而来。那数十道声音凌乱不齐,喊的却是同样的内容。
“药里有毒!不要喝!药里有毒!不要喝!药里有毒!不要喝!……”
啪一声,庄权手中的碗掉落在地,裂成两半。浓稠的药汁流出来,浸湿他的鞋袜。
他下意识地想蹲下,用衣袖擦干鞋上的药汁,没等他有所行动,他听到了更大的喧哗声。
喧哗声像是从粮仓那边传来的。他抬起头,双眼顿时被冲天的火焰染得通红。
走火了?!
马厩也在粮仓附近,庄权职责所在,急忙往马厩的方向奔去。
天干物燥,粮草又易燃,火势以令人吃惊的速度,迅速蔓延开来。营地和粮仓相邻,设在粮仓西面的山脚处,此时恰逢一股疾劲的东风吹过,火借风势,烈焰向西燎去,燎上一个又一个营房,偌大的营地很快变成一片火海。烈火熊熊,浓烟滚滚,无数燃烧的人影从浓烟中哀嚎逃出,哭喊震天。
周围的一切变得赤红而模糊,庄权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无间炼狱。
所幸马厩在最偏的西北处,大火暂时还未波及到那边。浓烟熏得他睁不开眼,他循着群马的嘶鸣声,一路踉跄地摸到马厩。此刻,感受到热浪灼来,群马前蹄跃起,嘶鸣不止,绕着栓马桩横冲直撞地转圈。
庄权打开围栏。这时其他几个厩养也赶到了,众人齐心协力,解开马绳,将受惊的马群驱赶到演武场上。
惨绝人寰的变故,使得发药终止,尚未领到药的将士们都跑去救火和救人了,演武场又变回一片空旷的平地。
眼下,这里无疑是整个营地最安全的地方,与营地和粮仓有一定的距离,且四周没有助燃物,火就算飘近也燃不起来。
药棚子边上就有一处练马场,也有马桩。庄权吆喝同僚,一阵折腾后,手忙脚乱地将群马重新栓上。
栓马的间隙,庄权眼神忍不住往旁边瞟去,但见灶台倾塌,大锅翻倒,锅里的草药洒落一地。半个时辰前还是座上宾的二十余医官,已然变成了阶下囚。
他们被反绑双手,面朝外,背对背靠一起跪在泥地上,每张脸上都透着惊恐不安。数十个士兵杀气腾腾,手持长戟把他们围在中间。
旁边就是舜河,无数将士提着水桶,抬着水囊,长龙般涌到河边,来回运水灭火。然而,火势太大,着火面积又太广,靠人力运的这点水不过是杯水车薪,远远不够。赤焰燎原,愈发的旺盛,将苍穹映得血红。
一具具烧得焦黑的尸体,陆续被抬出来。
死者枕藉,层层堆叠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很快,一座山堆不下了,又堆起了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第九座、第十座……
闻着令人作呕的熟肉焦臭味,望着近处冲天的火山以及眼前延绵的尸山,庄权脑海中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,最后,他哇的一声呕出来,捶胸落泪。
那场改变大舜国运的大火,足足烧了五个时辰,烧光周边一切可烧之物后才逐渐转小,到第二日凌晨,才终被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雪尽数浇灭。
在这场火中,伤者无数,死者多达一千八百五十三人,约占神卫右厢军总人数的五之有一。小部分是睡熟了,来不及逃。而绝大部分的死者面目狰狞,身体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,他们在火烧来之前,就已然中毒身亡。
被毒死,被烧死,说不清哪一种更不幸。
比死了近两千名士兵还要糟糕的是,囤在粮仓里,即将被运往前线的数十万石粮草全数化为灰烬。没了粮草,让前线的战士、战马喝西北风打仗吗?
战将败,国将倾。现场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,心底生出无尽的悲凉。
深夜,火海犹在肆掠,烟尘漫天。
除了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,惨呼声,奔跑声,喊叫声都听不到了。都这时候了,能救的都救了,救不出的也尽力了。成山的焦尸前,丢盔弃甲的幸存者们重整阵列,他们木然而立,虎目含泪,像是吃了一场大败仗,人心惶惶,士气低落。
人影幢幢的演武场上,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。
主帅李遵和副帅寇野,二人站在药棚下,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地的医官们。二人面沉如水,既不动也不说话,如同两尊石像。
夹杂着火星子的热风吹来,吹起李遵散乱的头发,他横眉微挑,突然暴起,走到其中一个医官面前,粗暴地揪住他衣领,将他提拧起来。庄权认出,是那个短髯中年医官,他好像是这群医官的头儿。
只听李遵的怒吼势如洪钟,“说!她去哪了?”
他?
庄权凝神望去,这才惊觉,那个身穿道袍的少年不在医官堆里。他不见了,难道李帅要找的人就是他?可李帅找他作甚?难不成那看上去弱质彬彬的少年,就是下毒和放火的凶手?
短髯医官双脚离地,满目惊惧,拼命摇头。他嘴唇翕动地念叨着什么,但声音太小,庄权听不太清。
许是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,李遵脸上的怒意更浓,手上发狠用力,揪得短髯医官透不过气,憋得两眼翻白。眼瞅着他快闭过气晕过去,李遵才松开手,将他狠狠丢回地上。
其他医官瑟瑟发抖,低着头不敢吱声。
短髯医官委顿在地,抚胸咳嗽。没咳几声,突然寒光闪过,他的咳嗽声刹地止住,他的头被一刀劈成两半,从此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
血如柱般喷出,溅了医官们一身。
“啊!”
不知哪位医官受惊过度,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。但他只叫了短促一声,当李遵提着沾血的刀冷冷扫视过去,叫声骤然停止,变成了不受控地低声哭泣。
庄权是后来才知晓,李帅当场诛杀的短髯医官,叫宋敬,是翰林医官院唯二的副使。那个道袍少年乃女扮男装,叫宋南星,听说她是名满京城的药婆张娘子的弟子。二人是一对父女,自从尸疫爆发,宋南星就破例被征调进翰林医官院帮他爹的忙。
“铮”一声,刀入鞘。
“来人,备马!”
李遵几乎把牙齿咬碎,眼中燃着熊熊怒火,大半个演武场的将士都听到他直白而铿锵的誓言。
“不抓到那个下毒放火的叛国女贼,本帅誓不为人!”
寒夜风急,马蹄声起。
李遵亲点了一支既擅弩箭又擅骑术的十人精锐,他和寇野二人领头,各带上一名亲卫,直奔城南昭化坊而去。据其他医官指认,宋氏父女的家就在昭化坊的麦积巷。
庄权一手擎炬,一手勒紧缰绳,紧跟在这支十四人精锐的最后面。
庄权牵了马就要退下,调转马头的李遵忽然想起了什么,对一旁亲卫道:“那女贼逃大半日了,不知要追几日方能追上——带个厩养!”亲卫随手一指,随行照顾马匹的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。
两柱香过后,坐落于城南麦积巷的宋家大门遭铁蹄撞开。
宋家宅邸面积不算小,然院子里面颇为逼仄,因为地上堆满了圆圆的簸箕,簸箕上晾晒着各色各样的草药,马儿无法下脚,一行人只得下马进院。
庄权留在院门口,看马守门。他斜靠在门边,院子里的情况尽落眼底。
“搜!”
李遵踢翻几个簸箕,一声令下。十三道身影鱼贯而入,四散到每一个角落,仔细搜索起来。十三支火炬通明,只有一进院的宋家宅邸,瞬时被翻个底朝天。
“有了,有发现!”
一名头发斑白的老兵,貌似是时常跟在寇帅身边,一名姓龙的亲卫。他捧着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精致木盒,从西边的厢房冲出来,激动到破音。
“李帅,信,情信,巫女宋氏跟北狄质子的情信!”
北狄质子?
外邦送来大舜的质子只有一个,那就是北狄的九王子耶律挞鲁。
耶律挞鲁,北狄先皇帝狄高宗的第九子。他的生母曾是狄高宗最为宠爱的贵妃,贵妃死后,萧皇后生的太子,即北狄当今的皇帝狄圣宗继位。十多年前,为了平息边境摩擦,萧皇后主动提出,将年仅八岁的九王子送到舜国为质。
就连不太懂朝堂纷争的庄权也心知肚明,耶律挞鲁是北狄的弃子,是他生母夺权失败后,被狄圣宗母子流放到舜国的。
作为上京城的大名人,耶律挞鲁本人却没有太大的存在感,他一直被软禁在宫中的四方馆里,安守本分,不足为惧,从未听说他闹出过任何幺蛾子。
没成想,他要么不闹,要闹就闹出一桩大案。
可是,这就说得通了。庄权转念一想,之前不理解那宋南星身为舜人,为何要下毒害死同胞,为何要烧掉战备粮草,犯下这叛国大案,可若是她早就跟狄国质子勾搭在一起,为情所惑,迷失了心智,那就解释得通了。
李遵打开木盒,拿出一叠信纸,一页页飞速扫过。每扫完一页,他的脸色就寒上一分,眼中杀意愈盛。
看罢最后一页信,他将信塞进木盒,揣着木盒飞步跑出院门,飞身上马。
“他们想逃去北狄。”李遵一勒缰绳,疾声厉吼:“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