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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庄权 外城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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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城惠宁坊,城西最偏远的一个坊市,坊内屋宇零落,人丁稀少,再往西去就是护城河了。
唐文吉站在一面夯土院墙前,四下张望,心中纳罕。八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不久,庄权凭一手相马的本事,从神卫军调到群牧司,现下已升任群牧司判官。群牧司主管全国马政事物,管马养马,名头虽不太好听,然权责重大,每年经手的官马多达上万匹,其中还涉及到数以万石的粮草买卖,是个油水衙门。
以他的职级,完全有能力住到内城,每日上下值便捷不少。不知他为何离群索居,坚持住在这偏远之地。
唐文吉按下心中疑惑,敲了敲砌在土墙上的柴门。
“庄大人,庄大人?请问庄权庄大人在家吗?”
里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。等了一会儿,一个身穿短褐的精壮中年人拉开一隅门缝。
庄权蓬头垢面,鬓发上沾了不少草粒,额头冒着热汗,右手握着一把竖长的骨梳。唐文吉不动声色地踮了踮脚,眼角扫到院子里的东边搭了个木棚子,是个马厩。住这般偏远,庄权平日应是骑马上下值。看样子,这一大清早的,他就已经在马厩里忙活开了。
他左手不离门栓,眼神充满戒备。
“你是?”
唐文吉拱手作揖,“在下唐文吉,乃书肆万卷堂的东家……”
“哦。是唐兄啊,你好。”
庄权展颜一笑,拉开两扇门,将唐文吉迎进院中。
他丢掉手中的骨梳,伸手拍打衣服上的尘土,冲唐文吉乐呵呵道:“马帅昨儿跟我打过招呼了,我今儿正好休沐……八年前的那件事,本就不是什么秘密,之前在王相面前我也是如实汇报,既然马帅有令,我定是知无不言。”
“如此,在下便替山人先行谢过庄大人了。”
唐文吉边点头应合,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方小院。
小院的东厢是马厩,围栏后站着一匹鬓毛棕红的大马和一匹枣红色的小马,两匹马毛光锃亮,看上去被照顾得很好,颇有活力地喷着响鼻。正首和西边建了一排木屋。这会儿,正房的廊下,还放着一鼎泥炉,炉上温着一把漆黑药壶,药壶往外吐着热气,院中弥漫着一股药味。
“唐兄不必客气,说起来,我家小妹最爱看山人写的话本了,她只要一听说山人出了新本子,总是急慌慌地催我去买。你知道的,山人的新本子有多抢手,有时去晚了买不到,她还跟我急。这次听说是山人找我问话,小妹比我还兴奋,要不是她……有事走不开,非闹着要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庄大人兄妹情深,羡煞旁人。在下手中有一套山人亲自签押的全本,若庄大人不嫌弃,赶明儿我差人送到府上。”
“真的吗?”庄权眼角笑出了褶子,“那敢情好。小妹定会欣喜,谢过唐兄。”
躬身致谢时,庄权抬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。
“山人他也来了?”
“他在雅安茶肆等,离得不远。庄大人要方便,我们现在就过去?”
“好。唐兄稍等,我去换身衣服。那个,家里有女眷,就不请唐兄进屋喝茶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庄权进了西厢房,须臾便换了身半旧的青色澜衫出来,他朝唐文吉略一点头,又走到正房门口,轻轻敲了几下,得到里面人的应许后,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门后响起微弱的交谈声,好似还夹杂着几声幼童的啼哭。
雅安茶肆二楼的一间雅室里,茶香氤氲。
戴着金面、身着白衣的“无相山人”坐在茶案前,轻摇折扇,静候多时。三人相互见礼后,围着茶案坐定。
庄权也不扭捏,饮下一盏茶水,兴味盎然道:“听马帅说,山人想依据巫女宋氏当年的私奔大案,创作一出新的话本子?”
“是。关于此案的一些细节,我想唯有庄大人这样的亲历者才清楚,还请庄大人不吝解惑。”
“没问题!山人想了解些什么,尽管问。”
“无相山人”双目微凝,放在案下的双手蜷缩成拳。
“越详尽越好。还请庄大人把你所知道的,想起来的,全都讲一遍。”
“哦,行。我想想啊,这件事影响甚大,我永生难忘。记得事发当天是冬至……”
庆平元年,十一月廿八,冬至。
冬至本是除了除夕外,上京城的老百姓最为看重的大节。即使是最贫寒的人家,到了这一天,也要想法子弄点银钱,置办饮食,祭拜先祖。往年,皇帝还要提前三日斋戒,并于当日前往南郊的圜丘坛祭祀天地,祈祷来年风调雨顺,国运昌隆。
然而,八年前的冬至,人们无心过节,整座上京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。
先是九月份,北狄大举南侵,舜、狄两国的大军在北境的濮州、雄州一带交战,战况焦灼,胜负难分。舜帝不得不御驾亲征,朝中一干重臣跟随舜帝奔赴前线,唯有时任三司使的副相王宗古一人留守京都,调度粮草,把持朝政。
战争爆发不久,庄权就跟随神卫军右厢军的步伐,前往舜河仓驻守。
舜河仓,顾名思义,建在舜河边上,大小仓库有五十余个,是大舜最大的粮仓。南边各级州县征集到的粮食、草料,均会通过船运,经舜河转运到这里囤积起来,随后再分批运往北境,供前线的将士和战马食用。
由于粮草辎重,奉王相命令,守卫京师的神卫军一分为二,左厢军原地驻守,右厢军的一万名将士,临时征调到舜河仓,帮忙看守和押运粮草。
神卫右厢军当时的主帅,正是这两日上京城的风云人物——驸马都尉李遵。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一军主帅,一方面是由于他有个当枢密使的祖父。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十多岁就上战场杀敌,骁勇善战,杀伐果决,在军中本就颇有威望。
当时的副帅名叫寇野,曾是忠勇侯舒信麾下的一名悍将,多年前在战场丢了一只眼睛,视力有损,无法再上前线。他在京郊的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亲要赡养,是舒信出面,为他在神卫军中谋了个将职,以便他留在家里照顾母亲,全了他的一片孝心。
当时的庄权任厩养一职,专门负责照料两位将帅及几位高级将领的骏马。
在那个多事之秋,战争的阴霾外,祸不单行,大概在十月底,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了上京城。
染疫的人先是高热不退,喉咙肿胀,接着昏迷不醒,衰竭至死。据传发病的源头是流民所,那时,因战火失去家园的北境流民,大批涌入上京,舜天府在城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设置了四间流民所,安置了大量流民。上京城的百姓都说,是流民身上沾了尸气,把尸疫带进了城。
没过多久,疫病从流民所扩展到城内的街道、寺庙、军营等人群聚集处。
舜河仓未能幸免。神卫右厢军的营帐里,军医们整日忙碌,奔波不休,可每天还是有几十号人倒下。染病的将士被抬到与大营相隔甚远的一处深山里,那儿专门开辟有一处“疠营”。疠营里,每天又有几十号人断气,悄无声息地去见了阎王。染疫而亡的尸体,则被抬到山中一处远离人烟的焚坑,就地火化,再用石灰等物埋其骨灰。
庄权常日待在马厩,多数跟马在一起,很少跟人接触,很幸运地躲过了这场疫病。
可昭德太后就没他这般幸运了。不久,军中有传言,说是出宫礼佛的昭德太后,也不幸染上疫病,卧床不起,危在旦夕。为了救太后的命,城中稍微有点名气的大夫,尽数被宣到翰林医官院,跟医官们一起试药、开方,一连多日不眠不休。
在一片哀鸿声中,时间来到十一月廿五日,冬至的前三天,宫里传来的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:太后醒了!
这也意味着,一个月过去,翰林医官院终于研制出防疫、治疫的药方,疫病有望得到遏制。
人们看到了生的希望,纷纷走上街头,额手称庆。人心惶惶的上京城有救了!
冬至当天,舜河边上,神卫右厢军大营。
一大早,传令兵就在营地里奔走呼号:“发药了!翰林医官来发防疫药了。每人都有,停下手头的活,到演武场集合,排队领药!”
庄权到达演武场时,已有好几个营先到了。他们按营号集成了一个个方阵,将原本空旷的演武场填得满满的,几无立锥之地。
将士们的面上依旧系着白巾遮盖口鼻,但一眼扫过去,能看到许多双眼睛里流露出久违的笑意。有些生性活泼的士兵,还跟周围同僚低声开起了玩笑。庄权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他感觉到,板结多日的空气,从这一刻起开始流动起来,不再死气沉沉,不再腐朽发臭。
方阵的最前方,用木柱挑起毡帐,搭起了一个药棚。棚下砌了十口土灶台,灶火熊熊,灶上架着十口堪比水缸大的提梁银锅,旁边堆着一辆辆堆满药材的板车。
每口大锅前,都有两名身穿藕粉色圆领袍袄的医官挽起袖子,领着军医和火头兵,劳心劳力地忙碌着。
火头兵一个加柴,一个烧火,一个加水。一名医官手持一纸药方,从板车上选出药材,细细辨认后放入一个圆簸箕,再和一个军医合力抬着簸箕,将药倒入锅中。另一名医官和军医脚踩石头堆成的高台,合力握着一根不知用什么材质做的长棍子,在锅里或快或慢地用力搅动。
草药香气飘荡在营地上空,多少驱散了冬日的刺骨寒意。
庄权打从药棚前经过,贪婪地吸了几口长气。这股浓郁而清苦的草药味,是他在这个秋冬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。
在众多忙碌的医官中,庄权留意到一名留有短髯的中年医官,每当煎药的医官面露难色,他便会上前指导几句。他好像是这批医官们的头头。
他的身后,还坠着一个小尾巴——那是一个身形略为矮小、面白无须的瘦削少年。
少年神情凝重,身影在全场穿行,忙得脚不沾地。上一瞬,他还在帮煎药的医官挑选药材,下一瞬,他又领着火头兵推车出去运药材。他过于年轻,且头上戴着青色毡帽,身穿青色布袄,打扮得像个道童,在一众藕衫大胡子医官中,显得格格不入,极为扎眼,庄权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。
在同行厩养的催促下,庄权的视线从少年身上挪开,走到后边排队,翘首盼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