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舍身捞月（复仇）》江姜女士

17、双姝 徐李氏

　　徐李氏面朝下趴在地上，感到身上出奇的冷，脑子昏昏沉沉，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。

　　“李妈妈，李妈妈……”

　　黑暗中忽而传来一声声轻柔的呼喊。喊声既像是来自遥远的天边，又像在耳畔低语，如诉如泣，不绝如缕。

　　“谁，谁叫我？”

　　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清醒，汗毛直竖，手掌撑地支起上身。

　　这是哪里？

　　方才，她明明跟卖菜的李婆子一道，在药神娘娘的金身前诚心叩拜。庙里的香客络绎不绝，香火鼎盛，熏得她鼻子发痒，哈欠连天，好不容易撑到上香，更是觉得身子疲倦不堪，恨不能伏在蒲团上打个盹。

　　所以，她是睡过去了，现在是在梦里吗？

　　她打起精神，转动了一下脖子，想看清周围，分辨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。这时，两簇灯火绿油油的，在前方高处亮起，幽暗的绿光浮在半空中，上下跳跃，照亮她惊恐的脸。

　　她仍在药神娘娘庙巍峨的大殿之上。四足铜炉中的香火气袅袅升起，供桌后，药神娘娘身穿碧绿仙衣，身姿婀娜地立在高逾十余丈的梁栋下，丰盈的手臂上环绕一条飘逸的披帛，手持玉灵芝，慈眉善目地俯瞰着她。

　　药神娘娘突然朝她眨了一下眼。

　　高大威严的神像、供桌、香炉全都陷入沉沉的黑暗中，倏尔不见，取而代之的三条人影。三人从神像的身体中走出，身体如烟雾般凌空飘浮，再徐徐落下。

　　徐李氏吓得失了声，头后仰瘫坐在地上，喉咙里发出“嚯嚯”的干嚎。

　　幽冥鬼火中，她眼睁睁看着，两名鬼差神情凶悍，手持勾魂锁链，押着一个白衣女鬼，飘落在她面前。两名鬼差一个头戴黑帽，身穿黑衣，身宽体胖，个矮面黑；另一个头戴白帽，身穿白衣，身形高瘦，口吐长舌。

　　错不了，跟她在阎罗庙里见过的黑白无常一个样。

　　被押解在前的女鬼身穿白色里衣，四肢纤细，唯独腹部高高鼓起。她肌肤惨白，披散的长发后，隐隐绰绰地现出一张她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孔。

　　女子掩袖哭泣，声音缥缈。

　　“李妈妈，李妈妈……疼，我疼……”

　　“芳姐儿！”

　　恐惧立时消散，忘了刺骨的严寒，无论是身处梦境，还是真见了鬼，她都不怕了。

　　徐李氏冲破禁锢，一嗓子嚎叫出声，哭喊着爬起来，飞奔上前。然而，在距离三人尚有一丈多远时，黑无常貌似挥了挥手，紧接着“咚”的一声，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重重反弹回来。

　　“你们阴阳相隔，不得近身。时间不多，速速说话！”

　　晦暗不明的大殿里，回响起黑无常威严的训诫声。

　　徐李氏仿若不闻，惊慌爬起，再度靠近。不过这次她小心了些，伸长手臂去摸女子凹陷的白面，可摸来摸去，只摸到了一块冰凉、生硬的无形之物。芳姐儿近在眼前，却又仿若隔着天堑。

　　女鬼哀戚道：“李妈妈，不要过来。我如今乃地府幽灵，执意上人间来见你，已是阎王开恩。你离我太近，不仅有损阳寿，还会增添我身上的罪孽，令我不得往生。”

　　听到“不得往生”四个字，盯着女子高高鼓起的肚子，徐李氏哇一声大哭，滑跪在地。

　　“芳姐儿，我的姑娘呐，这都七八年了，你咋还没去投胎，投个好人家啊？！”

　　“快了。可我舍不得你，也舍不得爹爹，所以求了恩典，走之前上来见你最后一面。你跟徐管家，还有我爹爹……大家都还好吗？”

　　“芳姐儿哇，我可怜的孩子……你还记挂着我们这些畜生做甚，要不是我们，你也不会……是我们愚昧无知，害死了你！该死，我、徐福、老爷，还有那些个庸医，我们所有人都该死！”

　　徐李氏哭得更大声了，瘫软在地，双手握拳，用力捶自个儿的胸口。女鬼伸手虚扶。

　　“李妈妈别这样，要怨就怨我命不好，怨不得旁人。”

　　“不怨你，第一个该死的是我，是我向老爷告发，污你清白。我见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，认定你跟马夫私通，怀了身子……落胎药，那两剂落胎药也是我灌的……是我，是我害死了你，他日下黄泉，我没脸见夫人啊……”

　　女鬼垂首低泣。徐李氏呼天抢地。

　　“老爷他同样是个糊涂蛋，不信宋小娘子，偏信医官院那庸医的话，把你关起来逼你落胎……”

　　“宋小娘子？宋南星？”

　　“没错，她是个好孩子啊，只有她一人信你，说你不像怀有身孕，是得了怪病……”

　　就在徐李氏跟鬼魂诚心忏悔时，徐府书房，徐崇手撑在案面上，顶直背脊，勉力站稳。

　　宋南章跪在他面前。

　　“老师……”他哽咽了一下，剩下的话像是梗在喉咙里，一时说不出口。

　　徐崇咳笑一声，“起来，无需多礼。”

　　宋南章俯身叩首，“连累老师受苦，学生拜谢。”

　　徐崇敛了笑意，低头看着他，怅然道：“惭愧。你叫我一声老师，我本该拼尽全力维护你。可当年你父亲和你阿姊出事，我没有尽到力，此番助你回京的是杨小公爷，我只是仗着一身老骨头跟陛下胡搅蛮缠，什么忙都没帮上。我不是一个好老师。”

　　宋南章俯身不起，轻言劝慰道：“老师不必如此做想。当年的事，您亦有难处，学生明白的。”

　　“起来吧。我不是一个好老师，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。

　　徐崇阖目半响，喟然长叹，转头跟立在一旁的徐福说：“打开。”

　　徐福会意，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上，伸手在架子上摸索了一番，只听嘎吱、嘎吱响，顶天接地的书架缓缓移动，露出一道两人宽的暗门。

　　宋南章忙站起身，搀着徐崇走入门去。

　　暗室清冷，入鼻闻见淡淡的香火味。朝向南的墙边，摆着一张黑漆漆的方形供桌，桌面一左一右燃着两支白烛，居中放了一个盂式香炉和几碟色彩鲜艳的精致点心。供桌后，壁上的埳室空荡荡，只并排供着两个牌位。

　　看到牌位上的名字，宋南章身子一震，走到牌位前屈膝跪下。

　　徐福取了三支线香，在烛火下点燃，交到徐崇手中。徐崇双手举香，深作三揖后，步履蹒跚地上前，将香插进香炉里。他手有些发抖，插了好几次才插稳。

　　接着，他扶着供桌往前挪了几步，挪到左边写有“宋敬”名字的牌位前，从后面的埳室上取下一个陶魂坛。

　　宋南章顿时红了眼，接坛的手同样抖得厉害。

　　“当年的事，事发太过突然。当我得到消息，赶去舜河粮仓，只找到宋兄，找到你爹爹……的尸身。火烧过的粮仓哀鸿遍野，神卫军将士愤怒得失去理智，翰林医官院派去的人，被他们当场诛杀了好几个，包括你爹爹在内。”

　　宋南章怀抱陶魂坛，喉头翻滚，心里绞痛难言。

　　徐崇不忍看他，背过身，目光落在宋家父女的牌位上，神情哀痛。

　　“不过，不包括你阿姊。其余人都在，唯独你阿姊不见了。当天晚上，神卫军的人在你家搜出狄国质子写给她的信，顺藤摸瓜，追到城外的雁过岭，追上了狄国质子一行，以及同行的你阿姊。”

　　“当中必有内情。”

　　宋南章一字一顿，抬眸应道。听他说得笃定，徐崇也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不错，你阿姊医者仁心，对同窗女友，乃至不相识的妇人，尚且能不计得失，竭诚相帮。我相信她做不出杀人放火、通敌卖国这等丧心病狂之事。”

　　“老师，我阿姊她，她……”

　　“她……老师无能，不敢去神卫军的营地抢人……。”

　　徐崇心有不忍，说的含糊。其实不用多说，巫女宋氏的结局，全大舜的人都有耳闻，宋南章又何尝不知？

　　他只是心存侥幸，不愿相信罢了。

　　宋南星，翰林医官院医官宋敬之女，受北狄质子耶律挞哥蛊惑，火烧舜河仓，毒害守卫粮仓的神卫军将士一千八百多人。事成后，她同耶律挞哥私奔逃往北狄，逃至城外雁过岭，被神卫军右厢军主帅李遵、副帅寇野领兵追上。

　　宋南星和耶律挞哥同乘一骑，双双中箭身亡，她二人的尸身被带回至京郊的神卫军营地，束着双手，悬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。

　　狂乱的风雪刮过，二人跟着摆动，像两块僵硬的木头。

　　幸存的一万八千余神卫军将士，每人打营门口经过，都至少吐了一口唾沫。

　　等到第三天早上，旗杆下只剩下一地的血肉残渣。守门的士兵信誓旦旦，一连两晚听到了虎啸，想来是大雪封山，山中猛虎找不到吃的，饿极了下山觅食，意外吃下一条半干的人肉。

　　京都的百姓都说，葬身兽腹，真是便宜了这个卖国女贼。

　　因此，哪怕徐崇位高权重，甘犯众怒，也无法给尸骨无存的宋南星殓尸，他手里唯有宋敬一人的骨灰。

　　宋南章把陶魂坛放到地上，诚心诚意地再度叩首。

　　“学生替爹爹和阿姊，叩谢老师大义。”

　　“起来！是我欠你们的，芳姐儿若还在，她定不会容许我袖手旁观……”

　　提及女儿，想到她跟宋南星一样，均是蒙冤惨死，结局凄惨，徐崇顿觉心痛难抑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手捂胸口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险些栽倒。

　　“老爷！”

　　“老师！”

　　徐福连忙伸手托住他，宋南章也急忙站起。二人搀着他到墙边的靠椅上坐下。

　　徐崇眯眼，宋南章的脸在他眼前来回晃动，相似的眉眼，同样焦急的神态，变幻成一张更为娟秀、更为清丽的女子脸庞。

　　宋南星的脸。

　　愧疚的洪流淹没了他，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