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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芳魂 徐崇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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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崇躺在床榻上,被叽叽喳喳的雀儿声吵醒,慢慢张开眼。
自从在皇宫里淋了一场雨,他回来就病倒了,这一个月以来,日日头晕目眩,食而不化,夜间失眠多梦。前来诊病的御医说是寒邪入体,见风见光都会使病情加剧,故而卧室布置得像个暗室,常以帷幕覆窗,床榻前放着屏风遮挡。
帷幕没拉严实,一缕金黄的阳光从窗外钻进来,透过屏风的缝隙,洒在他厚重的锦衾上。
这阵子阴雨连天,今儿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徐崇盯着那缕光亮愣了会儿神,掀开锦衾坐了起来。
“徐福……”
“老爷,老爷你醒啦!可是要用水?”
外间守夜的老仆徐福听得叫唤,急忙绕过屏风来到榻前。徐崇摇了摇头。
“扶我去院子里坐坐。”
“可大夫说……”
“躺得快要发霉了,出去晒会儿太阳。”
“哦,好,好。”
徐福跪在脚榻上给他穿鞋,又听徐崇在头顶念叨:“被褥,芳姐儿的被褥,再不晒也要发霉了……”
“明白了老爷,趁今儿个日头好,我待会儿就叫人去芳姐儿房间,把她的被褥衣裳,还有那些书啊画啊、刀啊枪的,全搬出来晒一晒。”
徐福给徐崇披上外衣,扶他站起,刚起身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小厮唯恐惊扰到病中的主子,嗓门刻意压低。“启禀老爷,新任刑部侍郎宋南章求见。”
幽暗的房内,徐崇甩开徐福的手,蹬蹬蹬往前急行几步,鞋都踢掉一只。走到门口,他颤巍巍的身影才停住,胸膛起伏半响,颤声回道:“带他去书房等。”旋即又回身吩咐说:“帮我栉发更衣……不,你先去厨房,叫李妈妈利索点儿,做几样点心送到书房。”
提着一只鞋的徐福听了,急得原地跳脚。
“哎哟,这可咋办?我家那口子不在府里,说是最近身子不爽利,一早去了城南的药神娘娘庙求符,估摸着要下午才回。要不,让底下的丫头做?”
“算了,算了。记得那孩子挑嘴,只馋李妈妈的手艺。”
徐崇摆手笑了,他精神头大好,问:“……药神娘娘,以前没听说过,哪路的神仙?”
徐福扶主子到镜台前坐下,蹲下身给他穿上鞋。
“听说是个专给妇人瞧病的神仙,我家那口子听外面的婆子讲,身子不好的妇人只要诚心拜祭,再喝几剂庙里的符水,啥大病小病都能治好。要我说,啥药神娘娘,定是巫医神棍的把戏,专骗无知妇孺。我不让去,她还不乐意,前些天就缠着我准了假,天一亮就出府了。”
“任她去吧,管他真神假神,只要能让人心安,拜拜无妨。”
铜镜里,那张老态龙钟的脸上,浮起一抹凄凉的苦笑。
书房许久未用,房内弥漫着一股潮气,奉完茶的小厮特意开窗透气。窗前的庭院里,种有一株石榴树,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遒劲,枝丫繁茂,枝头硕果累累,几只麻雀在茂密的枝叶里窜来窜去,叽喳叫个不停。
宋南章一身月白色襕衫,安静地伫立在窗前。
晨光大盛,阳光斜照,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树影。八年的时间不算短,许多人,许多事都改变了,老树却依旧屹立在原地,五月吐花,九月结果,如此往复,生生不息,连树形都与从前并无二致。
凝望院中老树,宋南章神思恍惚。
他眨了下眼,看见郁郁葱葱的枝叶间,一朵又一朵艳红色花蕾接连冒出,瞬间绽放,如一团团火焰缀在枝头。
一树繁花下,闪现一个身穿降红色窄袖襦衫、脚蹬黑靴的骑装女子。她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,朝宋南章喊话。
“喂,宋家二小子,爹爹没在吧?”
庆平元年,盛夏,十六岁的少年宋南章将手中案卷放在窗沿上,仰起脸笑道:“芳姐姐,老师去前厅见客了,说是去去就回。”
“别看这些烦人的案子了,你赶紧回家。我会跟爹爹讲,说你家中有事,今儿就先回去了,明天下学后再来。”
少女徐芳菲蹑手蹑脚地小跑到窗下,捧着一团白花花的物事,隔窗硬塞进来。宋南章懵然接过,触手温软,是一只体型不大,尚未成年的小白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北郊马场捡的。腿摔断了一只,你带回家交给南星,让她给接个骨,好生照料着,医好了你再给我带回来。”
徐芳菲是老师的独女。早年师娘因病早逝,老师没有再娶,独自一人拉扯女儿养大。徐芳菲比他大两岁,跟他胞姐宋南星同岁,她二人还是同窗,同在城南的采薇女学念书,常有往来。
听见兔子是要转交给阿姊,宋南章点了点头,抱起兔子一看,果然,它痛得瑟缩发抖,前面一条腿的骨头明显断裂,爪子无力地向下耷拉着。
“可是,我阿姊只会瞧女子的病,哪会医兔子呀?”
“你懂啥,她连死人的肚子也敢剥,医个兔子算得了什么。小菜一碟。”
宋南章刚把兔子轻放到窗沿上,听到这话,猛一抬头。
“剥死人的肚子?”
“她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阿姊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徐芳菲爱怜地抚摸兔子,头也不抬,快言快语,“书院里有在传,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南星是怪物,是巫女,去义庄偷吃死人的肉,还吃得满嘴是血……呸呸呸!简直是胡说八道,危言耸听。”
有这种事?
宋南章显然不知情。他放在窗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。
“所以,芳姐姐,你知道真相?”
“知道啊。上个月,一日下学的时候,在书院门口,我看到有个老婆子来找南星,一时好奇就跟了过去。我跟着她们,一路跟到义庄。我亲眼看到,你阿姊她呀,了不得,用刀切开一个刚死掉的大肚婆的肚子,扒拉出一个活生生的小婴儿!”
徐芳菲仿佛回想起当日的场景,紧张地屏住呼吸,手从兔子脑袋上移开,在空中比划婴儿的大小。
“那婴儿血糊糊的,这么丁点大,跟个猫儿似的,但还活着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”
徐芳菲瞪大眼,后怕似的捂着胸口。
“我哪见过这等血腥场面,吓得哇哇大叫,撒腿跑了。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,只是过几天,就听书院的人瞎说,说南星吃人!我打听过,这个无聊的传闻,最早是从看守义庄的刘老头嘴巴里传出来的。刘老头那晚出去喝酒了,晚上醉眼惺忪地回来,一开门就看到你阿姊浑身是血,手上还握着大肚婆的肠、肠子……”
可能是觉得场面瘆得慌,徐芳菲咽了咽口水,没有往下说下去。
事实已再清楚不过。
老婆子应是跟阿姊相熟的稳婆,她被请去给产妇接生。妇人生产,九死一生,那名产妇福薄命浅,肚子里的婴孩尚未生出来便咽了气。她夫家要么是家贫,无力安葬,要么是嫌晦气,无心安葬,当即拿草席裹了尸体,扔进义庄了事。
稳婆却是个心善的。她察觉到产妇腹中的婴孩还有得救,想办法支开刘老头,拉着阿姊赶到义庄,二人合力剥开产妇的肚子,救出一个命不该绝的棺材仔。棺材仔气弱,需及时清洗、保暖、喂食,刘老头看到的场景,应是阿姊让稳婆抱棺材仔先走,她独自一人留下给产妇缝合肚皮。
不明真相的昏聩老头吓破了胆,还添油加醋地到外面吹牛。就这样,以讹传讹,阿姊变成了他人口中那生啖人肉的罗刹。
转念间,宋南章已明白流言是如何产生和散播的。只听徐芳菲换了个角度,还在滔滔不绝。
“南星这一手是恶心了点,但她这么做不是为了救人吗?夫子说了,做善事不拘小节,救人命胜造浮屠。我在书院里帮南星澄清,可那帮胆小怕事的家伙,一听说她剥过死人的肚皮,反而更害怕了,明里暗里地躲着她,我气的呀……”
说到此处,徐芳菲双手握拳,恨恨地锤了一下窗沿。宋南章神色黯淡,深深叹气。
“这些天,阿姊在家跟往常一样,没有任何异常。没想到她深陷流言之苦,在书院的日子难捱至此……”
“瞎想什么呢你!”
徐芳菲跳起来,抬手拍了下宋南章的额头,乐不可支。
“小屁孩,你阿姊的性子,你还不清楚吗?别人的看法,她压根不在乎。她还反过来安慰我,叫我不要白费唇舌。说什么别人要嚼舌根,就让他们嚼好了,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不理就是,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确实像阿姊的口吻。
在他面前,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。阿姊自幼立志继承家学,并决心钻研妇科,当个世人口中的药婆。
药婆整日流连市井,在外抛头露面,是为贱业,为人所不齿。这么多年来,阿姊没少听闲话。
每当他听到街头的闲言碎语,看到四邻指指点点,总是大为光火,恨不能撸起袖子,把那些人的舌头扯出来扔进茅厕。阿姊却总是笑着拉住他,一副浑不在意、事不关己的态度。
也不知,是该气她软弱,还是赞她豁达?
瞅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,徐芳菲戏谑道:“你要是心思这般脆弱,你阿姊不告诉你是对的,跟你说了也帮不上忙,还平添烦恼。”
“我哪儿脆弱了?只是关心……”
“行啦,你不弱,赶紧回去吧,再晚,兔子快疼死了。你阿姊的事,甭瞎操心,有你芳姐姐在呢,要真有人敢欺负到南星头上,哼,我抽得他脑袋开花!”
说着,徐芳菲抓起兔子,塞进宋南章怀里。
“藏好。你也知道,我爹是个老古板,这不让做,那不让做,刚才还说不让我出去骑马了,要把我关在房里绣花。他要是知道我偷偷养兔子,又要骂我不务正业,不像个大家闺秀……”
在徐芳菲没玩没了的抱怨声中,宋南章一手拿卷宗,一手拿兔子,转身将卷宗收到书架上,找到自己的书囊,稍加整理里面的笔墨纸砚,将小白兔平放到最上层。
宋南章背起书囊,扭头一看,窗前树影摇曳,一阵微风拂面,方才还小嘴叭叭的骑装女子悄无影踪,天地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芳姐姐?”
宋南章傻眼,拽了拽胸前的书囊带子,回到窗边踮脚向外张望。
“芳姐姐?”
“在呢!”
石榴树粗壮的树干后,走出一瘦一胖两条人影。高瘦的那个是去而复返的徐芳菲,她手上多了一个双层木镶螺钿食盒。矮胖的那人他也认得,是徐府大管事家的娘子,也是贴身照看徐芳菲的老嬷嬷,府上的人都叫她李妈妈。
徐芳菲提着食盒放到窗沿上。李妈妈停在树下,系着围裙,笑吟吟地望着他俩。
“不能让你们姐弟俩白受累。老规矩,上面是你爱吃的银丝冷淘、冰镇梅汤,下面是给你阿姊的桂花糖、姜蜜水。路上别洒了。”
“谢谢芳姐姐、李妈妈。”
这下晚食解决了。宋南章笑嘻嘻地接过食盒,还想嘱咐两句,叫她别忘了帮他跟老师告假,却见李妈妈在那边招手,小声急呼:“老爷回来了,芳姐儿快走!”
“这么快就回了,来不及了,你自己找个借口溜。当心兔子,藏好!”
说完,徐芳菲人就像只兔子,疾窜到树下,拉着李妈妈就跑。两人消失在树后。
数息后,庭院的廊庑下,老师的身影远远行来。阳光照耀,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橘黄色的光晕下,有些看不真切。
宋南章注视着来人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他吃惊得瞪大眼,因为他发现,每走一步,老师的身影就缩小一分,脊背就弯曲了一分,乌青的胡子和头发也跟着变白一分。
来人终于走到石榴树的树荫下,露出枯瘦如柴、白发苍苍的真容。
庆平七年的深秋,阔别八载,师徒二人在晨曦中隔窗相望。
树上的红花凋零,变成一个个红彤彤的石榴果。他肩上、手中空空,装有一只小白兔的书囊,装着点心的食盒,全都不见了。而当年给他兔子和点心的人,也早就不在了。
水汽同时糊住了两双眼睛。